《何年柳絮再飞》穆凉玙

10、合欢树下的对话

　　柳絮原本还和郭晓一起，可是她半路上帮人拍照去了，等不得她的柳絮便自己随便走走，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她穿过没什么人气的马场，路过飘着油烟味儿的厨房，走到了几幢别墅前，想来是供游人休息的地方。
　　蓝白相间的外墙，简洁干净，掩映在高杨黄叶间，幽静雅致。柳絮喜欢这样的风景，她索性走了进去，自己脚步轻，应该也不会打扰到人吧。
　　进去之后，刚刚走上柏油小路，便闻到了一股淡淡花香，萦绕在鼻尖心上。寻香追去，柳絮在秋天变黄的白杨林之后，惊喜地发现了香气来源。
　　几株花开满枝的合欢树，错落有致地散布于黄杨之间，一把把小巧扇子一般的花朵，像是在高大挺拔的杨树下羞红了脸颊，晕着鲜嫩的光泽，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向来喜欢合欢，柳絮情不自禁地走近了，站在树下满足地深呼吸，想将那些清新甜美的香气据为已有。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踏着落叶吱吱作响，打扰了这里的安静。
　　柳絮回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上身一件灰色衬衣，下身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裤，面容英俊，气质沉郁，周身的风度不似常人，他看了这里一眼，眉头微皱，便径直向柳絮的方向走来，在几步之远的地方停住，弯腰捡起一枚落在地上的合欢花，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细细拂去上面的灰尘和枯叶，动作专注深情，眼神温柔眷恋，似乎极是爱护那花一般。
　　“对不起！”柳絮连忙道歉。
　　“为什么？”何泽头也不抬，仍旧盯着手中的合欢，似乎一朵已显衰败的落英也比眼前少女面若桃花的娇容好看万分。
　　“没有经过同意便进来这里，还偷闻了您种的合欢。”柳絮亮晶晶的眼里满满的都是歉疚，手局促不安地抓着自己白色外套的衣角。
　　何泽闻言抬起头来，深邃的目光里似乎有微微笑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种的合欢？”
　　柳絮被他见惯了风雨波澜满含深意的眼睛盯着，脸顿时红了个彻底，她不擅长与陌生人打交道，尤其在对方足够睿智略显威严的气势下。
　　“我，我是随便猜的。”她嗫嚅着回答，不想过分与一个陌生人交流。
　　“说说你怎么猜的，我便不计较你私闯这里。”何泽却有心与柳絮说话，但是柳絮心里清楚，只是因为这合欢的缘故。
　　“您穿着西服，却没有外套，而且还是拖鞋，说明您在岛上有房间，但是来不及换衣服便赶来这里，那一定是知道这里种有合欢花心急来看，而且看您刚刚捡起那朵合欢的样子，显然很爱惜这花，我就以为是您种的了。”柳絮无奈，只得低声解释。
　　“为什么不猜我是游客呢？这岛上也有游客住宿。”何泽看着柳絮，迫人的气势稍稍散去，但是似乎对她的答案并不满意，他继续锲而不舍地追问。
　　“直觉！”柳絮微微思索，看着何泽张口吐出了两个字。
　　何泽稍一愣神之下，眼里有赞叹的光芒闪过，他面露微笑，气息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向柳絮走近几步，他伸手递予她那朵合欢。
　　“好聪明的小姑娘！”他的语气轻松，似乎是含着一种莫名的惊喜。
　　柳絮小心接过那朵花，取下书包掏出一个透明的的塑料方盒放了进去，空间距离恰到好处，那朵合欢躺在其中，既不显孤单落寞，也不觉拥挤压抑，得以自由自在地呼吸安眠。
　　这是柳絮折纸星星用的盒子，刚好空出来，用来装这朵合欢，充满了巧合和合适的美。
　　何泽看着柳絮一连贯的动作，眼神里更添了一种满意的情绪，笑容也愈发温和。
　　方才远远看见的这个小姑娘，一件纯白的普通外套，一条干净的蓝牛仔裤，安静惬意地立在合欢树下，气质与那人并不相符，却也让自己觉得十分融洽，是个有缘的孩子。
　　夸她聪明，不是因为她能根据衣着猜到自己住在岛上，而是为了后面的“直觉”二字。与那人一起亲手所植下的合欢树，充满了他们的爱和回忆，总该是与众不同的，能让人清楚地分辨这是他们的合欢，只是他们的合欢。还有什么，能比直觉更好地解释为什么初见之下便知道是自己种的树吗？自己与它的渊源和羁绊，这个女孩子一眼便看出了，不是心思聪慧是什么？
　　“为什么喜欢合欢？”何泽突然觉得自己也该问一下，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为何也对合欢情有独钟。
　　柳絮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收拾书包的动作稍一迟缓，眼里划过一丝忧愁，她站起身来背好书包看着何泽，笑容明媚一如今日的阳光。
　　“我该走了，我同学会找我的。”她说着就迈步向前走去。
　　何泽微笑着看她从身边经过，最后还是转身，冲她的背影说了一句。
　　“小姑娘，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到时候你再讲给我听，你的合欢花的故事。”
　　柳絮停住脚步回头，她面上笑容隐去，有淡淡的惆怅。
　　“好，不过我希望，我的故事不会让您减少对合欢的喜爱。”
　　何泽闻言疑惑，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子，为何有这样沧桑的眼神呢？她的故事，大概是个悲剧吧。可是自己的，又何尝是喜剧呢？
　　柳絮沿着来时路一步一步地走回去了，何泽站在合欢树下，抬头静静望着十月仍然开得如此好的合欢，眼神里没有喜悦，反而是彻骨的悲伤，嘴角蔓延起无穷无尽地苦笑，他的声音里满是思念和痛苦。
　　“云儿，合欢花又开成了云朵一样的姿态，可是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呢？”
　　不甚挺拔的树上，一朵一朵的合欢，条条流苏在秋风里微微颤动，果然是如云朵般的轻柔飘逸，美不胜收。
　　何泽一个人立于黄色红花间，即使肩膀宽阔，身形修长，也是掩不住的凄凉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