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年柳絮再飞》穆凉玙

21、七年之后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世上最不受约束的便是时间了，它最任性又最有条理，任如何请求也不能让它稍稍停顿，却又严于律己，一点点地，按部就班地消逝着。
　　七个春天的柳絮飘过，柳絮已经从当初躲在教室后看窗外雨景树景的小女生，长成了可以随自己所愿，一个人静静地看一整个下午雨打初荷的女子。她像是一株蔷薇，花期很长的蔷薇，在经历了数年的清新绿叶滋养之后，终于有了要开花的迹象，却又似乎欠缺了一点什么，因此而迟疑着，不曾张扬自己的美好。
　　M国国际机场，人潮拥挤。
　　一个二十四五的年轻女孩子，穿着粉白色亚麻针织衫和天蓝色牛仔裤，面容清秀，笑容明媚，与旁边人的匆忙不同，她生动的眼睛里，满是轻快的笑意。
　　她正在打电话，不知道那一头是谁，却能从她的表情感知这通电话一定让人很舒服。
　　“马上就上飞机了，明天就能见到了。”她的声音里也毫无疲惫，充满着期待和欣喜。
　　“还说呢你，我这刚说我要来投奔你，你就玩消失，真不够意思啊。”电话那头也是个女孩子的声音，音量却大的足够吓死一头牛，看来确实是怨念颇深。
　　“是，是我错，回去一定好好补偿你，给你做顿满汉全席接风宴，怎么样？”她走到检票口，看看时间还有，停了下来准备讲完这通电话。
　　“颜姨已经做过了，不过你要是非做不可才能一解愧疚之情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再吃一次好了。”那边的声音不情不愿的，却显然是故意为之。而且电话里突然又有一个高分贝的声音闯进来拆她的台：“好啊好啊，柳絮你赶紧回来，我好想吃你做的饭哦......”“哎呀，颜姨你别闹，一夸她该骄傲了。”
　　电话那头说得不亦乐乎，这头柳絮笑得一脸温柔。
　　不错，这个在异国机场像一阵清风般朴素独特的女孩子，就是出国培训之后正要回家的柳絮。
　　“妈，我明天到家，你和郭晓好好呆着，我回去之后，如果厨房太脏的话，你们就是说破天我也不会下厨的。”她细心地嘱咐着，看来是有前车之鉴啊。
　　“知道啦，啰嗦死了，那你就赶紧回来，要不然我和颜姨可做不了保证，总不能饿死我们吧。”
　　柳絮几乎可以想象郭晓坐在沙发上，一脚踩着茶几，不耐烦地说出这句话的样子，还有颜惜，她招牌的一句话马上又要出炉了：
　　“柳絮，不是说了，要叫我名字吗？你怎么又念错了？”
　　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天天这么较真，真是有那份闲心！
　　捂了捂耳朵，柳絮觉得自己要被这一个女中音一个女高音给震聋了，她拿远了一些电话又放回来。
　　“好了，我要登机了，你们自己玩吧。”
　　“玩？谁说我们在玩了？”郭晓还不服气。“可是我们不是在打麻将吗？”颜惜不会说谎，瞪着眼问郭晓。“颜姨......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可爱，我就随口说一句，柳絮又看不见。”“可是小孩子不能睁着眼说瞎话，晓晓啊，你这随口一说的习惯可不好......”
　　吧啦吧啦，两人开始争执个没完没了。
　　柳絮无奈，摇头失笑，她挂了电话，这都是她的血汗钱啊，怎么能用来听她们俩胡咧咧。
　　将电话收进奶白色缀着流苏的包里，她轻轻巧巧地进了登机口。
　　A城，颜惜和柳絮暂时租住的家里，郭晓一脚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一边和对面的颜惜在一个小圆桌上搓麻将。
　　“这小妮子长本事了，竟然敢挂我们的电话？！”郭晓愤愤将手机摔倒一边，取了一张牌放到自己这儿，又是一张废牌，她心情更是郁闷，“颜姨，你说，等她回来我们怎么收拾她？”
　　“要不，让她陪我们打一星期麻将？”颜惜倒是瞬间来了兴致，而且不假思索就有了对策。
　　“我......们？”
　　郭晓出牌的手顿在了那里，她好像作茧自缚了，难道自己的大好年华，都要浪费在这些方疙瘩上吗？偶尔陪颜惜玩几把，哄她开心还行，一星期，这是惩罚她自己，还是惩罚柳絮啊！
　　“啊，杠！”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再争取换个方式，颜惜眼尖，看到了她手中的幺鸡，已经兴奋地喊了出来。
　　“颜姨！”郭晓愤怒，“你已经又杠又自摸五把了，我刚辞职，这新工作还没找到，哪里有这么多钱输给你啊？”
　　“这样啊。”颜惜只留下了淡淡的岁月痕迹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却突然又开心起来，“没关系，你先欠着，这不，我专门给你准备了一个本儿，上面都是这么多年你输给我的，等你有钱了再还，颜姨不急。”
　　颜惜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个笔记本，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她们打麻将的时间，当然还有郭晓的债务。
　　“......”
　　柳絮看着那满纸的数字，想死的心都有了，轰的一下趴在了桌子上，暂时阵亡。
　　颜惜抬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继续认认真真地记她的帐去了。
　　柳絮坐飞机的次数不多，她老是觉得这东西不安全，这次出国交流学习，她还一直心怀忐忑的，这不，坐在座位上，规规矩矩地一动不动，闭目养神，就等着十几个小时后安全着陆，她心里才踏实。
　　突然，机身一阵猛烈的晃动，惊醒了迷迷糊糊的柳絮。但是旁边的乘客却都没什么反应，显然以为是正常的气流冲击。
　　她觉得有些丢人，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呢，自我嘲笑了一番，她重新坐好，正待要向窗外看看，却听到广播里传出声音：
　　“各位乘客你们好，现在机内有紧急病人，如果乘客中有医生的话，请尽快联系附近的乘务员.”
　　“ladies and gentlemen......”
　　柳絮一惊，随即解开安全带，向走过来的空姐打招呼。
　　不错，柳絮高中毕业时选择了临床医学，没什么理由，就觉得自己喜欢做医生，现在正在A城华新医院做住院医师，这次出国，就是培训学习的。
　　乘务人员一直将她带到了二楼头等舱，这里人数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脸色稍微呈现紫红色，嘴中不停咳出白沫，显然是呼吸不畅，而且发出旁边好像是他的妈妈，一脸焦急地在包里寻找什么，一边还要安抚状况不好的儿子，手忙脚乱，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旁边的人也都议论纷纷。
　　柳絮赶紧上前，冲那位年轻妈妈说道：“你好，我是医生，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那个妈妈显然是喜出望外，她赶紧让座：“医生，你快帮我看看，他突然说不舒服，就成这样子了。”
　　柳絮细细观察了，果然是哮喘不会错，她转头问那个女人：“没有随身带药吗？他这是过敏性哮喘，应该是反复发作的，之前的医生会嘱咐你们随身带药吧。”
　　“有，有药，可是我刚刚怎么都找不到，好像是落在宾馆里了。”
　　柳絮无奈，这么粗心的妈妈，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带孩子出来呢？
　　“麻烦你拿急救箱过来好吗？”她冲一边的乘务人员说道，飞机上一般会有急救箱，这是常识。
　　现在就期待急救箱里会准备治疗哮喘的药物了。
　　一会儿的功夫乘务人员就回来了，不幸中的万幸，她拿过来的急救箱里，果然有一些最基本的必备平喘药物。
　　柳絮松了一口气，赶紧帮助男孩吸入。药很快起了作用，男孩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身体也松懈下来。
　　“小弟弟，放轻松，慢慢呼吸，姐姐会帮你的。”她一边抚着男孩的背，一边安慰他。
　　见男孩呼吸越来越顺畅，她握着他的手，听了听脉搏，也逐渐恢复正常，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人也都是放下了提着的心。
　　“你好，可以麻烦你帮他换个位子吗？这里正对着空调，不仅受风，而且风口有各种细菌和病毒，极易引起哮喘的反复发作的。”柳絮抬头看着乘务人员。
　　“好，我马上安排。”乘务人员自然同意。
　　“还有，您是孩子的妈妈吧，我看这里放着冷饮，是他刚刚吃的吗？”柳絮看到了座位上放着的冰淇淋。
　　孩子妈妈点头。
　　“他的情况，不适宜吃这些过冷的东西，以后要注意点。”柳絮仔细嘱咐，在飞机上气压温度本来就不稳定，如果是过敏体质的话，一定要事事小心，任何细节都可能引起病发。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医生。”孩子的妈妈一脸感激。
　　“妈妈......”男孩子突然清醒过来，委屈地叫了一声妈妈。
　　众人都是心中一喜，柳絮让开位置，孩子看到了妈妈，几乎要掉下泪来。他的妈妈也是内疚不已，为自己的粗心懊悔，赶紧过去紧紧握着孩子的手安慰他。
　　柳絮站至一边，看了看周围还有几个空座，她走到乘务长身边。
　　“你好，我可以升成头等座吗？我担心他病情可能会复发，毕竟这里气压不太稳定。”
　　“可以，真是谢谢你了，医生。”乘务长最怕在机上出问题，能圆满解决也是帮了她们的大忙，“一会儿下飞机之后麻烦您帮我们做下记录好吗？”
　　“好。”柳絮微笑着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