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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临别的最后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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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究还是会亮,何年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何平早已和学校打好招呼,他甚至都不用去教室收拾东西,他们就要出发了,何平的心情,果然是迫切啊!
“平叔,我忘了拿东西。”临上车前,他还是开口,有些事情,不去做的话,实在觉得遗憾。
“什么东西?”何平皱眉,他现在只想带着何年回何家,让他光明正大地成为何家的孩子,再不用受世人侧目。
“我自己去拿,很快回来,你等我一下。”何年到后座上放好书包,拔腿向学校跑去,不顾何平在后面的呼喊。
柳絮今天换了一件粉色的羽绒服,腰间一条明亮的银色腰带,底下是蓝色的牛仔裤和黑色的雪地靴,整个人生动很多,也许是实在喜欢这雪的缘故吧,她才有心情换上好看的衣服。
天好像冷了不少,看来昨晚的雪一定下了很久,这是她在第三节下课后漫步操场时得出的结论,因为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风起时空中还不断飘扬雪雾。
郭晓没有陪她一起,即使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也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候,需要自己一个人单独呆着,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何人都关在门外。
所以何年冲进教室时,他到处都找不到柳絮,这么冷的天,他额上浸出了细密的汗珠,领口微微敞开着,显然是跑了一路。
张霖看到了他,也看出了他是在找人,他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异常肯定的念头:何年在焦急寻找的,一定是柳絮。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对何年他没什么好感,却因为柳絮的关系而有所交往,虽然是用拳头打的交道。这个莫名其妙性格迥异的少年,对自己中意的女孩子,大抵也有其他的情绪吧。自己该如何面对这种场面,张霖心里没有清楚的方法。
“她在哪里?”何年径直走到了郭晓桌前,像个黑色天神一样,明明是询问的口气,却偏偏说得那样惹人生气。
“谁啊?”郭晓正趴着听歌,被他吓了一跳,再看看他那副讨债的凶神恶煞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也虎着脸很冲地回了一句。
“她......”何年不耐烦地拖长了语气。
“柳絮?”郭晓有些明白过来,早知道这小子对柳絮不安好心,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好端端的跑过来问自己柳絮在哪里,还用这么暧昧的说法,真是的,一点都不坦率!
何年抿着嘴角默认,眼里的不耐烦已经到了极致。
“她不在后面吗?”郭晓往后转头,她其实也不知道柳絮不在教室,“你找她干吗?”
可是等她转过头时,眼前早已没有了何年的身影。
“你这人,懂不懂礼貌啊?怪胎!”郭晓呼的一下站起来,指着何年快步走出教室的背影骂道,真是莫名其妙古里古怪的一个人!
何年几步下了楼梯,打水间也不见柳絮,她到底去了哪里?难道,自己走之前,真的见不到她一面吗?这个礼物,也不能亲自送给她吗?他看了看手中紧紧攥着的红绳。
“小年!”他走出教学楼,正沿着校园到处寻找,突然听到了何平的叫声。
“平叔。”他不甘心地走过去,却知道再不能拖下去了。
“该走了,我让司机等在门口,你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何平觉得这孩子有些奇怪,好像还有除了何家之外的心事,但他现在也没有心情过问了。
何年摇头,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如果自己昨天晚上,能有勇气走过跟她说话,也就不会有现在的遗憾了。
“我不找了,我们走吧。”他抬起头轻轻开口。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眼睛被一道明亮的光线晃了一下,忍不住循着来源望去,这一看之下,他几乎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那个正在雪地里慢慢走着的女孩子,可不就是他遍寻不见的那一个吗?
晃了他的眼睛的,是柳絮粉色衣服上的腰带,在雪后初晴明亮的阳光下,何年看不清她背光的面容,只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像,但是他心中却十分确定。什么时候,她在自己心里已经这么清晰和熟悉了呢?也许,这就是自己临走之前必须见她一面的原因。
何年没有犹豫,快步跑进了操场。
柳絮对何年突然出现在眼前,自然是吓了一跳,她刚想说他两句,却又想起了昨天的事。
“那个,你还好吧?”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过问一下,像何年这样骄傲跋扈的人,被大家议论纷纷,心里一定会比其他人遇上这种情况更愤怒更受伤吧。
何年默默地看着柳絮,今天的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十分明艳,就像是在白雪中却怡然绽放的桃花,灼灼其华,一瞬间就让周围一切都失了颜色,满眼只看得到这样赏心悦目的她。
“怎么不说话?你不会真的以为是我说出去的吧?”柳絮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这人难道是来兴师问罪的?
何年摇头,仍然看着她不开口。这一走,自己还会回到这个地方吗?就算回来,她还在吗?大概,她从此就成为自己的回忆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回忆,说不上刻骨铭心,却让他此刻实在舍不得移开目光,只想仔仔细细地将她的容貌刻进心里,这样一个独特的女孩子,自己以后还能遇上另一个吗?
“你这人真奇怪,挡着路又不说话,该上课了,我没时间跟你耗下去,你在这儿呆着吧,我要走了。”
柳絮不知所以,赏雪的心情被这愣小子破坏殆尽,她提步向出口走去。
可是何年却突然转身伸手拉住了她,纤细的手指十分有力,隔着厚厚的衣服,柳絮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紧紧束缚。
“你做什么?”她吃了一惊,就要挣开。
“这个,给你。”
何年拿出一直握在左手里的那个东西,递到柳絮面前,少年的眼神明亮坚定,只是偶尔飘过的一丝忐忑泄露了他的羞涩和不安,但他仍然执拗地坚持看着柳絮的眼睛说出四个字。
柳絮低头去看静静躺在他手里的坠子,和上次自己捡到被他说成小偷的那一个很像,都是用细细的红绳串了,打着漂亮别致的绳结,只是这个却是一个弥勒佛的样子,雕功精细,笑容憨态可掬,让人一看就觉得开心。
“为什么?”柳絮收回目光,不解地问何年。
“给你就是给你,哪有什么为什么?”何年显得有些不耐烦,但明显是在掩饰自己的惶恐,生怕第一次送人东西就被拒绝,虽然这么说很幼稚,但却是很丢面子。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跑这么远到学校,又找了她这么久,就只是为了将这个东西交给她呀。
柳絮被他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哪有人送东西送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这个应该对你很重要吧,我不能收。”她退了一步,上次那个观音吊坠,何年那么紧张,这个大概也是他很珍贵的东西,无功不受禄,自己怎么能随便接受别人的礼物?
“你拿不拿,不拿我就扔掉了。”何年心里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是在与她告别,想给她个值得纪念的东西,她却这么推三阻四的。他也狠下脸来,作势就要扔掉。
“你的东西,你自己处理,问我干嘛?”柳絮趁势挣开了手,插进兜里,她随意地说道。
“你......”何年无语,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呢?按着正常人的反应,不是应该赶紧夺下来,怕自己真的扔了吗?
是啊,也不知别扭的是谁?你直接把话讲清楚不就好了吗?这么麻烦,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啊!
“我走了。”柳絮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两分钟上课,她才不想跟一个啰啰嗦嗦像是突然抽风了的一个人纠缠不清,迈步走出了操场。
“柳絮!”何年在身后喊她。
蓦地一下柳絮就停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何年的声音叫她的名字,与昨天晚上念诗的语气一模一样,甚至连情绪都是一样的气急败坏,好像谁逼着他喊了似的。
何年冲过来,一把拉出柳絮放在兜里的手,将坠子砸了进去。
“你要是敢丢掉,不管我在哪里,都会找到你狠狠骂你一顿!”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
被威胁的柳絮怔怔地盯着眼前面红耳赤的少年,他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么奇怪的话?
“小年!”身后何平在喊,声音里有迫切和无奈。
何年回头看了一眼,知道自己该离开了,纵使不舍,也注定要放手,他缓缓松开柳絮的胳膊,清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真挚的笑意,他冲柳絮说了这少年时光里的最后一句话:
“柳絮,很高兴认识你。”
然后像是心满意足了一样,他转身走向何平,两人一起沿着白杨树下的校园小道,向学校外面走去。
柳絮仍旧愣着,呆呆地注视着何年离开的方向,她看到了早已是叶落稀疏的白杨树上,似乎还有最后的叶子落下,飘飘摇摇地挡住了那个黑色的细瘦修长的背影。
伸手进兜,她掏出了那枚弥勒佛吊坠握在手心,金色的光芒微漾,并不凌厉,反而透着些许温润,就像是它原来的主人一样,明明可以很温柔,却总是一副气死人的恶劣样子。
“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清秀的眉眼里浮起一缕疑惑,嘴角却轻轻扬起,等上课铃声响起,转身迈着细碎的小步子,轻快地向教学楼走去,风中飘起的奶白色围巾,像是在同背向而行的那人招手作别一般,却不带走一丝悲伤,不留下一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