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年柳絮再飞》穆凉玙

17、初雪里的她和他们

　　开始预报有雪的时候，班里发生了一件喜事。柳絮代表班级参加的市内作文比赛，拿到了一等奖。这对于他们一个小县城的高中而言，是很难得的事了，所以学校决定，将这学期期末的优秀班集体称号，颁给他们班。
　　王老师自然高兴，一向严厉的她竟然放过了那天迟到的两个同学，没有让他们站在教室外五六度的天气里思考人生，走了大运的两人受宠若惊，不敢置信。大家也都是喜气洋洋，虽然都是每一个独立的个体，但是这种集体的荣誉感，往往是大家极为重视和高度关切的，所以自然都是与有荣焉。
　　郭晓和张霖，对班级这种极富凝聚力的表现甚是满意，不辜负他们的辛苦工作啊！
　　所以趁着期末考试的阴影还没笼罩过来，几个班干部偷偷谋划了一场庆祝 活动，当然是不能让王老师知道的，否则又该骂他们不懂得胜不骄败不馁了。
　　由张霖这个音乐才子出马，与音乐教室的老师商量好了借用两个小时的场地，吕壮壮作为身强力壮的体育委员，带着免费劳力李明智负责购买食物饮料，郭晓负责组织大家，这场庆祝活动办得煞有介事。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郭晓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起立，三十八个小伙姑娘气壮山河地大呼老师再见。教政治的老师是个严谨朴实的小老头，几乎被他们这阵仗吓了一跳，这群孩子，今天热情得有些过分啊！
　　扶了扶黑边眼镜，他微微点头，夹着讲义出了教室，出门前还不忘摇头感慨：年轻真好啊，年轻有活力，有激情啊！
　　老师一走，大家心有灵犀地一对眼色，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书包，三三两两装作若无其事地下了教学楼。
　　但是，最终的目的地，当然都是实验楼后面的音乐教师了，在那里开始他们的庆祝狂欢！
　　柳絮和郭晓一起，从食堂穿过去，稍稍绕了远路，避免被值班老师发现他们这集体行动的怪异行为。
　　“郭晓，庆祝的话，为什么不去校外？这么鬼鬼祟祟的，万一被风纪老师逮到，我们不是就适得其反了吗？”柳絮被兴奋的郭晓拉得步子仓促，呼吸都有些不匀了。
　　“你懂什么？都像你那么老实，我们偶尔也要特立独行一下，肆意挥洒我们的青春啊！你不觉得在学校开party更刺激吗？”郭晓振振有词。
　　柳絮苦笑：“肆意挥洒？我看这是肆意挥霍吧？”她了然地看看郭晓，“说吧，班费是不是又快没了？”郭晓这班长当的，常常是入不敷出啊！
　　“嘿嘿。”郭晓傻笑，她一点也不奇怪柳絮什么都知道，“放心啦，好歹省了找地方的钱，教音乐的老师可喜欢张霖了，他一开口就准了，咱们有这大好优势，不能白白浪费啊！”
　　柳絮对郭晓的理论一向是辩不过就不辩，这小妮子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自己可不是她的对手。
　　等两人进去的时候，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出乎柳絮意料的，她竟然看到了一身黑衣站在那里的何年。
　　“他怎么会来？”柳絮询问身边忙着发饮料的郭晓。
　　“谁啊？”郭晓放下手里的东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说他啊？”看着格格不入的何年，郭晓随意地开口，“他是咱班同学，自然有要来的义务。”
　　“得了吧，他会听你这一套，上次也不会老师逼着才去秋游了。”柳絮接过旁边同学递来的薯片，放了一片入口，含混不清地说道。
　　“这不就成了，不听我的，不还有老师吗？”郭晓翻了个白眼，这个柳絮，就不能不打击她的班长威信吗，“我跟他说了，不来的话，以后他上课睡觉，我都会记下来，他再厉害，也挡不住一次次进办公室啊，你以为那办公室的茶，真的很好喝吗？”
　　柳絮无语，难怪郭晓能做班长这么多年，真有这份心管每个同学的事啊！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很佩服这个好友的，大公无私，也称得上了吧，不像自己，生活里只有自己的事情，从没有关心过除了家人朋友之外，还需要在意的其他人。
　　不过，这都是每个人的性格使然，只要能将生活过得充实幸福，就都无愧于自己只有一次的青春和生命。
　　音乐教室，简直是开party的最佳场所了，隔音效果很好的大门，挡住了外面的荒凉与威胁，还有各种可以释放心情的乐器，他们即使胡乱演奏，也是热烈美好的声音，在这个只有彼此心意相通的同龄人的空间里，他们可以尽情享受独属于这个年龄的恣意与畅快。
　　郭晓一番客套的话讲完，大家都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势必要让今天的活动圆圆满满。
　　张霖不会辜负他音乐才子的称号，一首舒曼的《蝴蝶》，如行云流水般酣畅淋漓，惊艳全场。曲子里假面舞会的热闹、生动、嬉戏的氛围，几乎要跳出来变成现实，连平时一些不苟言笑的同学，都被带动了情绪，大家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当真如蝴蝶纷飞群莺乱舞。
　　叶安安和另一个同学也合跳了一支舞，自然又是赢得全场掌声。
　　吕壮壮一向耍宝逗笑惯了的，就是这个小群体里当之无愧的捧场王，只要有他在，气氛就一定冷不下来，何况旁边还有一个一直起哄，拉这个唱歌那个吹笛的郭晓。
　　就连李明智那些拿不出手的冷笑话，大家都借着兴致卖给他个面子，让他体会了一把小小的成就感。
　　柳絮算得上是此次的功臣，大家知道她平时不爱当众表现，也都不为难她，所以倒是乐得在一旁当观众，欣赏大家无与伦比的个人才艺。
　　一场庆祝活动，简直成了一群花样少男少女的舞台，任他们随心所欲，自得其乐。
　　柳絮被一个同学破音到不能再破，跑调到一处不着的歌声逗得笑个不停，脸颊都酸了，她有些小邪恶地在心里感叹，原来这五音不全的，也不只她一个啊，还有更出类拔萃的呢！
　　水喝得有些多了，她中途出来上厕所，结果回来路过操场时，突然感觉有雪花飘落，已经发暗的天色里，那一片片白色如此醒目，本来还觉得有些笑得累了的柳絮，心中蓦然涌上一股惊喜之情。
　　北方见到雪的机会很多，所以柳絮爱雪，不因为它难得，而是因为它像极了另一种东西。不错，霭霭芳春朝，雪絮起青条，这雪和絮，莫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同为无根之物，同可漫天飘舞，落入诗人画家的眼中，便是极具诗情画意的灵物。
　　出来的时候忘了拿围巾，一阵寒风吹来，微雪迷了眼睛，也清凉了心，柳絮拉拉衣领，伸手去接一片这从天而降的洁白，看着它融化在手心里，化作一片不可觉察的水雾，她嘴角轻勾，轻巧欣喜的声音从口齿间溢出：
　　“未若柳絮因风起。”
　　风雪渐渐大了些，她一个人站在操场雕花栏杆处，身姿笔直，发丝轻扬，伸出去的手，温婉闲适，仿佛就该是这样的风景，才能容纳这样一个清明的人儿。
　　何年站在操场拐弯处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黑色的风衣上不时沾惹落雪，也许是心性凉薄，雪落在他身上，几乎不会融化，可是此时的何年却清晰地感觉到，它们落不到自己心里，因为柳絮一个人站在其中，便抵得过这万千雪花。
　　柳絮还未从初见今年第一场雪的惊喜中平复过来，一只手伸到了眼前，手中握着的，是自己落在音乐教室忘了拿出来的白色围巾。
　　她抬头一看，张霖温暖得足以融化周围落雪的笑容赫然在目。
　　“给你。”张霖轻轻开口，似乎怕惊扰了柳絮看雪的心情。
　　“谢谢。”柳絮收回自己接雪的手，正待要接他递过来的围巾，却突然被张霖握住了胳膊。不解望去，张霖脸色微红，却没有退缩，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帮她系好了围巾，直到脖子周围再没有一丝缝隙，他才退回来，从兜里掏出面纸给柳絮，不安地解释缘由。
　　“你的手湿了。”
　　柳絮心念一动，她是不是该明白什么呢？可是她又不知道该不该选择明白。
　　“谢谢。”她接过纸握在手里，还是只能回答那两个字。
　　张霖释然一笑，他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什么，只是看到她忘记拿的围巾，想着门外的簌簌寒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便义无反顾地追了出来，他唯一想做的，就只是替她送围巾，仅此而已。
　　两人心有灵犀地并肩向教室走去，没有一丝不自然，这就是少年的心事，只要不说破，总是纯净美好一如这初雪。
　　何年站在不远处看着，即使风雪扑面，他还是一览无余地看清了这里发生的事，所有的细节都清清楚楚。张霖的温柔，柳絮的顺从，他全部都收在了眼里。
　　站在这里已有一段时间，少年的鼻子冻得通红，眉宇间的桀骜骄纵之意不再，仿佛被这恼人的西风熨平了，只是眼眸里淡淡的失落和惆怅，却怎么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