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很多灰姑娘》布里个布

6、第六章 你很像她

　　清晨醒来，我茫茫然地瞪视了一会儿天花板，突然想起昨晚老爸的那通电话。
　　“琳琳，还没休息呢！”爸爸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裹着浓浓的怜爱。
　　“还没，爸，你在大连还好吧？”我担心地问他，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再能干也抵不过岁月。
　　“没问题，”爸爸还是喜欢说没问题，好似他一说，我便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可以难倒他，可是现在听到这三个字，总觉得有些酸。
　　“爸，我找了份新工作，待遇很好，大概一年就能攒够开店的本钱了，你不用那么辛苦了。”对爸爸，我没办法隐瞒太多，而且也确实需要一个可以疏通的管道，发泄一下。
　　“什么工作这么好？”老爸的口气并不怎么相信，“琳琳，你出门在外，一个女孩子，最起码的，要保护好自己，梦想可以晚一些去实现，可是爸爸妈妈更在乎你。”爸爸说得语重心长，他一直都不放心我一个人在S市这么远的地方，可是又没办法也一起过来，只能每次电话的时候都不厌其烦地叮嘱一遍。
　　“老爸，我知道，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咱们不着急。”我也同样地叮嘱爸爸，心里揪揪的。
　　“行了，比你妈还罗嗦，休息吧，明天星期一，还要上班的。”爸爸呵呵地笑着。
　　爸爸，妈妈，我喃喃着，眼泪似乎要模糊了视线，鼻子微微地塞着，心里也有些闷。不想了！我翻身起床，将那些思念的情绪扔到角落。
　　走出房门，刚好看到另一边的房门打开，是孙洁。
　　“早，大嫂。”我点头示意，附上一抹微笑。
　　“早，菲尔，”孙洁也笑笑点头，“刚想着去叫你，一会儿吃过早餐，一起去医院接父亲回来。”
　　“哦，”我愣了一下，想起苏遐尔最后的那句话，没再多说什么。
　　“父亲看来是好多了，在医院虽然是特等的房间，却毕竟是医院，不是久住的地方。菲尔，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你毕竟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看来孙洁误以为我的愣神原因是旧事重提，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提醒。
　　我没做声，只与她并排下楼去，她看看我，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
　　“大哥和二哥不在？”走进饭厅，没有人。我不觉奇怪地问。
　　“他们已经先去公司了，一会直接从公司去医院，我和你吃过早饭也去医院。”孙洁帮我盛了一碗白粥，放在我面前，回答。
　　“他们很忙？”话一出口，我发现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不过还好，面前的是孙洁，而不是那个像狐狸一样的苏遐尔。
　　“还好，公司在正常的运作中。”孙洁以为我是关心自己的哥哥，也很耐心地回答我。
　　“喔。”我没再说话，只安心地吃饭，而孙洁也没有特意提起什么话头，早餐在一片寂静中度过。
　　坐在开往医院的轿车里，我的心中涌起了莫名的紧张感，不，不是害怕，好似是一种等待着被拆穿的紧张。不可能不这么想呵，如果说我没有见过那本写满菲尔那十四年经历的相册，也许我还存有一丝侥幸，也许可以在菲尔的亲生父亲面前隐瞒自己是假的这件事情，可是那相册直接且坦白地放在我目所能级的地方，让我看到了，而且感动了。于是，我没有了可以隐藏过去的信心，又或者不想去伤害这位用心良苦的父亲。可是，没有办法，我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且无法回头，如果被拆穿，顶多撕了脸皮，权当这些日子是场梦境，如果侥幸没有被拆穿，便继续履行自己的诺言。想到这里，我的心安静了下来。
　　“大哥和二哥以及已经去了么？”我转头问坐在旁边的孙洁。
　　“大概已经到医院了，”孙洁看看车外，又对我说，“我们也快了，过了这条街便是了。”
　　“嗯。”我点点头，暗暗地深吸一口气，心情彻底地平复了下来。车转弯，前行一段，拐进了医院里。默默地跟在孙洁后面，我一路在想究竟怎样说第一句话，还没有想好，已经到了病房的门口。孙洁示意让我先进去，我冲她苦笑一声，摇摇头，并没有动。孙洁似乎了解地看了我一眼，在我前面推开了房门，我紧跟在后面进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一位老人坐在阳台的老人椅上，似乎在沉思，没有听见我们进来的声音。
　　“父亲，菲尔来了！”孙洁出声唤醒了陷入思绪的老人。他就是菲尔的父亲--苏辰尧。
　　“来了？”苏辰尧的声音低沉且醇厚，很像苏羲尔的声音，不过更为具有深沉的磁力，经历过世事的沧桑后，多出了威严和霸气。
　　我不做声，只静静地端详着这个男人，看着他脸上岁月留下的线条，看着他力图平静却依然难掩的欢喜，心中默默地为菲尔感叹。
　　“怎么不说话，呆在美国呆傻了不成？”苏辰尧的语气生硬了起来，好象是发现我的目光太过有穿透力，看透了他极力想隐藏的柔软。
　　“你，还好吧？”我看着他，竟只能说出这一句。
　　“......”苏辰尧听见我开口说话，身子竟莫名一震，眼中的锐利渐渐柔软融化，只剩下一声长叹，“原来，你已经那么像她了......”
　　“像谁？”我的心思一动，淡淡地问。
　　“你的母亲。”苏辰尧再次陷入了回忆中，没有起伏的声线追溯着藏在心底的记忆，“你越来越像她，以前只是外表像极了她，而现在，你长大了，连声音也像足了她。这个声音，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母亲不是只离开了十四年么？”我问，想知道更多。
　　“那时候你还小，不知道你的母亲曾经因为一场感冒而转发的咽炎，导致声带受损，从那时便变了声音，也很少说话了。”苏辰尧抬眼看看我，似是想透过我，看到更远的东西。
　　他，似乎还深爱着菲尔的母亲，那么当初菲尔的母亲毅然决然的远离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听菲尔谈起父亲是略带怨恨的口气，她似乎是知道些真相的。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导致如今的天人永隔，至死未曾见面的局面呢？好象抓到了什么，又好象只抓到了空气，我有些茫然。
　　“父亲，已经办好手续了。”苏遐尔清朗的声音适时打破了病房里的寂静，我回头，发现孙洁不知何时已经去找他们，此时才一同回来，看来他们都想给我和这位所谓的‘父亲’一个独处的机会。
　　“走吧。”苏辰尧嗯了一声，缓慢地站起身，没有看我，只向外面走去。我没有多言，默然在后面跟随，苏遐尔落下几步，走在我的旁边。
　　“父亲相信了你。”他的语气很笃定。
　　“他不可能不相信。”我也略带嘲讽地说，心中有了自己的考量。
　　“你......”他有些惊讶，侧头看我。
　　“想必你也知道我的声音与菲尔的母亲很相似吧，不，应该这么说，和你们的母亲的声音很相似。”我毫不掩饰地回看他，嘴角微微勾起。
　　“不，”他回答得干脆，倒让我一愣，可是接下来还有话，“是大哥告诉我，你的声音很像母亲，其实母亲嗓子受损的那年，我不过三岁而已，早就模糊了记忆。”
　　“喔。”听到这样的回答，我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只好继续沉默。
　　“而我曾经说过，你真的很像我的母亲，记忆中的。”说完这句，苏遐尔留下一抹莫测的笑容，走进了已经在等候我们的电梯，而我只略微伫足，便跟着进去。
　　回主宅的路上，我和苏辰尧以及苏遐尔同坐一车，气氛诡异。苏辰尧没有多说什么，或者多问什么，只静静地看着我，眼中有追忆，有感慨，也有着扯不开的思念，被这种目光纠缠着，我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般，只能无奈地做雕像，不发一言。至于那个苏遐尔也奇怪，嘴角带着笑意，时不时地侧头看看我，却也不作声。可恶，为什么要制造出这种加长的轿车，让我就这么直勾勾地被对面的人盯着！有些烦躁，再加上小小的晕车，让我的情绪坏到了极点，可是只能忍耐，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么想着，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在美国还好吗？”苏辰尧还是开口了。
　　“可以生活。”只能这么回答，毕竟经历的人不是我，说多错多的道理，我不是不懂。
　　“你，母亲......”苏辰尧顿了顿，没有将话说完。
　　“......”我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用沉默作为回答。一无所知的状态真是让人感觉很差劲，很被动，找机会我应该好好了解一下，心下暗暗想着，表面上还得不露声色。其实我并不喜欢带着面具玩猜心游戏，尤其面对的是一只老狐狸和一只小狐狸，即便不做什么，也觉得好累好累。
　　“菲尔，很累么？”苏遐尔温柔略带关心地问。
　　“不会。”我愣了一下，难道我的心事已经清楚地摆在脸上了么？不由看向苏遐尔，只见他一脸的关心，倒不像是假的。我想了下，不觉恍然，是否是他想起那日我晕车的事情，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想到这儿，便给了他一个微笑，他稍愣，转而回了笑容给我。
　　“你还是和老二投缘。”苏辰尧欣慰地看看我，又看看苏遐尔。我不明所以，一头雾水。
　　“小时侯，菲尔最喜欢缠着我。”苏遐尔‘好心’地解释给我听，他明明知道此刻的我，就是他口中的‘菲尔’。
　　“菲尔看来，大哥和二哥都是一样的，”我淡淡地开口，忽略掉苏遐尔别有他意的浅笑，因为我的话而小小地僵住，“都对菲尔很好。”
　　“回来就好，在美国不知道吃了多少......”那个‘苦’字并没有从苏辰尧的口中说出，可是看他的表情，便可以猜到，当初菲尔的母亲带着菲尔离开，是面前的男人并不乐见的，可是他又偏偏无法阻止。如果他无法阻止，是不是说明原因是他犯下了错？那么，又是怎样的错，可以让菲尔的母亲十四年都不肯回国？我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菲尔，菲尔。”苏遐尔低声地将我从思绪中唤醒。
　　“呃？”我一愣，看着苏遐尔促狭的眼神，以及苏辰尧若有所思的表情。
　　“父亲问你，回来要做什么工作。”苏遐尔重复了一下刚刚我没听到的话。
　　“PETER给我安排了一些工作。”我故意模糊地告知，不清楚苏辰尧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要做哪行，但是在我的直觉里，他不会阻止她做任何事，一个拥有如此澎湃父爱的男人，一个心怀愧疚的男人，除了支持，恐怕什么都不敢做的。
　　“女孩子要多注意一些。”果然，苏辰尧只是叮嘱了一下，便没有继续问。想来他是知道的，不过也觉得恐怖，菲尔回来不过几个月，何况苏辰尧还是在医院这种较封闭的场所。
　　“是。”我乖巧地点头，换来了苏遐尔更夸张的促狭眼神，我不理他，只低头装乖女儿。
　　“菲尔，你长大了，安静了很多，记得小时侯，你调皮得像个男孩子。”苏辰尧笑呵呵地，真正慈父的模样，而我也愿意相信他是真的爱菲尔。
　　“是么？”我也附和着笑笑，却也没错漏苏遐尔的眸中闪过的一丝复杂，暗暗地把这个异样记在了心中。
　　“现在的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他又是一声慨叹，看着我的脸，却似投射远处。
　　“父亲，到了。”苏遐尔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我小心地将苏辰尧扶到车外，孙伯已经守在门口，几步过来，接过了我的位置。我也不多纠缠，稍缓一步，走在他们的后面，说实话，我还不习惯。揉了揉眼睛，早上有些急，隐型眼镜没有带好，感觉很干涩和微微的痛。
　　“不舒服？”苏遐尔总是能细心地发现这些细节，他与我并肩，低声地问。
　　“眼睛。”我又揉了揉，感觉没有好转。
　　“回去休息一会吧。父亲会先休息，不需要我们打扰，午饭时间出来便可。”他关心的口吻，让我错觉他是真心的，可是，偶尔的眼神又让我深切了解，旁边这个男人，绝不简单，他关心的目的也绝不简单。
　　“没关系么？”我抬头看他，确实很想要回房弄弄眼镜，可是看看前面，有些犹豫。
　　“没关系。”苏遐尔勾起嘴角，也看看前面，然后回答。
　　“好吧。”越揉越不舒服，我快看不见前面的路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奔向三楼，我的房间。
　　手忙脚乱地重新清洗眼睛，然后戴上闲置的眼镜，终于舒服了很多。趴在外间的沙发上，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刚刚发生的一连串的情形。可以肯定，苏辰尧还深爱着菲尔的母亲，菲尔的母亲，我的心突然一动，为什么我一直都不知道菲尔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呢？很奇怪，可是，好象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只是有些不解罢了。深爱着，为什么还会眼睁睁看着妻子带着心爱的女儿一起远走异国呢？我不觉得是菲尔的母亲有什么错，毕竟不论是从菲尔的口气，还是苏辰尧的追忆，都表明了，这个错，出在苏辰尧的身上。那么，是什么样的错呢？男女之间的问题，最多的便是感情之事，也许他们之间发生了某些伤害彼此感情，甚至直接导致决裂的事件......
　　“当当当”，敲门声。我跳起来，连忙摘下眼镜，塞进口袋，才去开门。是苏遐尔。
　　“二哥，有事？”我眯着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
　　“看看你，眼睛要些了吗？”依旧是温柔的声线，当我看不到他的具体表情时，听到这种声音，不觉心中一颤。
　　“请进。”我干脆邀请他进来，一关门，便重新带上了眼镜，望向他。我不知道那种才是错觉，因为当我只听的时候，感受得到他的关心；可是一旦看向他的眼眸，却猛然醒觉那样温度的眼神，与这声线是多么的不搭。那眼神太复杂，包含着戏谑，试探，好奇，审视，偏偏没有关心。
　　“我已经好多了，谢谢二哥关心。”从心底里，我并不想与眼前这个男人有过多的牵扯，虽然他看似很优秀，亦温柔体贴如理想情人。可是我不喜欢做不切实际的灰姑娘之梦，宁愿在角落里独自快乐。
　　“那就好。”苏遐尔低低地笑，随意地坐在沙发上，交叉双手支着下颌，抬头看着站着的我。
　　“二哥没别的事情吧？”我也笑，委婉地谢客。
　　“没，只这一件而已。”他轻拍裤子，然后站起身来，仍是无害的笑容，“可是，琳琅，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的好意呢？”他挑了挑剑眉，很无辜的模样。
　　终于来了，我暗想着，表情并不动声色，我不知道他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论财，我是平民，他是王子；论容貌，我和她妹妹模样相似，对我有兴趣，就代表他对自己的妹妹有想法；论其他，我自觉乏善可陈。所以对于他时不时的逗弄，只能归为：他无聊。“苏先生的心意，我领教。可是，我只是一个有一年期限的替身而已，不值得苏先生下什么心思，琳琅先谢过。”我平静地对视他，虽然那汪深潭依旧有蛊惑我的能力，可是，这样看着，只希望能一劳永逸。
　　“这么说就见外了。”他依旧保持笑容，似乎并不惊讶听到我如此说。
　　“我本就是外人，苏先生。”我微笑，提醒他。
　　“琳琅，我就不可以喜欢你么？”他近前一步，而我见势退后，他便停在那里。
　　“苏先生，我还有眼睛。”真的不想和他纠缠，我对他无情，他亦对我无意，这样的对话，太没营养。
　　“好一句我还有眼睛，是我小看了你。”他一愣，然后朗朗一笑，少了些温文，多了些洒脱，“放心，以后不会再如此，我已经确定，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他意有所指地笑，而我突然明了。
　　“苏先生，”了解他此番试探的用意，我竟有些生气，语气便重了，“叶琳琅不算聪明，不过是看自己看得清楚些，这个苏家，今日与我，是雇主，他日也不会有什么瓜葛。叶琳琅没有大志向，只求平凡幸福。更何况，你和苏羲尔先生都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不会被我一个女子所惑。苏先生多虑了！”最后的几个字，我几乎是咬牙说出的，对我来说，这是莫大的羞辱，别说我尚无心思，就算是有，苏遐尔的举动也足以侮辱到我的尊严。
　　“对不起，琳琅。是我误会，我的错。”苏遐尔并未因我的过激言辞而恼怒之类的，反而诚挚地向我道歉，倒是让我不知道如何发脾气才好，只得冷冷一笑作罢。
　　“二哥还有事？”此时的我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但是也不习惯冷面对人，只垂目问他。
　　“没了，你休息吧，”他好象深深地看我一眼，才开口，自己也很自觉地往门口走去，拉开门的同时，又说道，“下月六号是大哥的生日，需要你出席。”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起码的工作道德还是有的。
　　“那好，午饭时间见。”他冲我点头，顺手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