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砂》迟书

23、客乡

　　容止澜换下来时汉衣，将一身花团锦簇粼粼银饰入乡随俗地穿上。即刻便有寨中人将她领着，带往万岭寨深处的竹楼。
　　万岭寨处于苍灵山南麓，与天崇教关系密切，寨中人几乎都是天崇教的教徒，在寨中穿行时她不断看到族人身上纹着的乌邪刺青，想着自己已经进入了天崇教的势力范围，这万岭寨应是一片党羽。
　　容止澜在竹楼外静候着族人通报，心中却止不住为同门焦虑着。最初约定的广都镇距离此处不过数里，他们如果发现师姐下落不明定会出来寻找，这一带地势凶险恶人频出，若是连他们都相互失散，只怕凶多吉少……
　　“容姑娘，你可以进去了。”一旁的异族男子用生硬的汉语说。
　　她上得竹楼，面前的帘子随之掀开。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屋内是一桌缤纷的好菜，红油卤烧的猪头完整地放在盘中，兽皮座上的老人静阖眉目，抽弄着手中的水烟筒，水声鼓动烟雾吞吐。那长老幽幽睁开一丝眼缝，笑意含混：
　　“容姑娘的伤好的如何了？”
　　她方欲作答，却看座上人做了一个手势，立马有人上前将面前的座位拉开，隔着长桌坐下，容止澜分明能感受到另一端投来的审视目光，她本能地想要摸剑，无奈佩剑在她醒过来时就不见了踪影，一时手足无措。
　　老人虽眉目半阖，却十分清楚面前正发生着什么。
　　“容姑娘稍安勿躁，万物皆系圣灵所出，万岭寨敬仰天地圣物，人世刀枪兵器皆不得带入寨中，以免惊扰山中圣灵。”
　　凝视她的视线忽然强烈了起来，“听说容姑娘中了我寨的曼耶之毒？乌邪之名，这就是惊扰圣灵的代价。”
　　容止澜目光寒厉，面上却依旧平静。
　　“长老明鉴，在下只是无意遇见了圣花，却不妨被其所害。”
　　万岭寨的长老却露出了莫测的笑意。
　　“圣灵是不会错的……你和你的同伴们，都惊扰了圣灵，才会来到此地。”
　　“同伴？”容止澜终于不再淡定，“他们在哪儿？带我去见他们！”
　　“容姑娘无需心急，”老人笑道，“若是饿了可以先吃一点东西。你的同伴们来到这里多半负伤，你修养片刻我自会让你们相见。”
　　她看了一眼面前几乎是全荤的盛宴，丝毫食欲也无。
　　“长老意欲何为，在下仗剑奉陪，还请不要牵连他人！”
　　“哈哈”老人终于发出爽朗的笑声，“你们中原人的勇气真是奇怪，明明是废铁，拿在手里就好像能够所向披靡。现下你没有任何武器，也敢真的舍命相陪吗？”
　　容止澜紧攥着手中一方衣帛，瞪视着面前看似手无寸铁的老人，心里却丝毫不能否认他的话。
　　现在的她，莫说是没有武器，就算是神剑在手，她也没有勇气挑战这一方未知蛮荒。先前所经历的一切已经让她对这片浸透了神秘与邪毒的土地产生了深深的畏惧，纵然多年白门剑术修炼她淡漠红尘专注忘我，但她还是无法抵抗，那几乎是她无法察觉的，隐藏在骨殖中的隐秘战栗。
　　“姑娘不用怕，圣灵在天我寨不会伤害任何无辜的人，何况祭司大人有示意，我们会好好照顾姑娘你。”
　　老人的目光落在她颈间的殷红宝珠上，一瞬了然。
　　“祭司对姑娘的恩情，真是连圣灵都会触动。”
　　“我不懂，”容止澜面露寒厉，“平白无故我如何受恩，这赤血鲛珠再如何精贵，于我容止澜不过路边石土，白门之人不为世间物，更不畏上苍！”
　　她说着就要将那枚鲛珠拽下来，长老却突然一声大笑。
　　“容姑娘，看来你真的不知道这鲛珠是什么身份。”他捻弄着烟筒上的枯草叶，笑声瑟瑟如同落叶。
　　“这是我们教中的东西，是祭司的证明。”
　　容止澜愣住，老人又道；“这赤血鲛珠凝聚天地至阳之气，能够辟退世间一切浊毒。祭司他担忧你噬毒太深，才把它给了你。”
　　她失笑，“何方祭司这般轻率，这珠子给了我，他又如何教众人服从？”
　　老人看着容止澜，却渐渐失了笑意。
　　“崇炎祭司永远是天崇教的祭司。”褶皱间的眼眸亮的逼人，“容姑娘，看来你并不知道。天崇教苍苍百年，崇炎是这唯一的一人。”
　　他阴戾而锐利的目光直刺得容止澜浑身发寒，她再也忍不住：“一派胡言！”
　　容止澜拍案而起，案上烛火一瞬熄灭，“你们口口声声粉饰无辜，又如何解释曾经进犯中原所做下的恶事？！你们的圣灵若在天俯瞰，看到它的子嗣驾驭死尸种遍蛊毒，怎还能容你在此大放厥词？！”
　　摇曳残光映照着她震怒至极的面孔，怒火竟如剑气一般犀利逼人，惊得四下暗退。
　　“我只恨自己未早些出生，好在当年与华阳师祖一道将你们的毒蛇斩尽！”
　　倒是桌对面的老人依旧波澜不惊，水烟的鼓动声不断，似是无意回答她的质问。
　　万岭寨的长老吸尽一口长烟，倚在兽皮座位上徐徐吞吐出一室云雾，面孔在烟云之后变得不甚清晰：
　　“容姑娘，华阳她，是个好人，她的心中没有魔障。”
　　容止澜并未因为这句话而松懈，只听老人继续道：
　　“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魔障付出代价。我们天崇教虽以邪魔为神，然而能够降制这魔物的人，也只有我们自己。”
　　老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祭司敌不过魔障，便是放任邪魔纵横人间。而凡人敌不过魔障……就会变成邪魔。”
　　他轻挥手，桌上熄灭的烛火重又轻晃。
　　老人的声音暗哑却又十分威慑，摇曳在烛火中，有如神呓。
　　“容姑娘，很快你就会知道。人，才是神最后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