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砂》迟书

21、凶途

　　恍惚中容止澜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抱起，额前汗湿的发丝被轻抚至一边，紧接着，便是一阵清风，清爽而细柔地扑面而来，几乎吹散了她胸口积聚的闷热与窒息。
　　容止澜几乎叹息一般长舒一口气，映入眼帘的是一轮渐渐的明月，带着清冷苍凉的光芒，倾洒在她散张的瞳孔中。意识渐渐清醒，怀抱的主人似乎也察觉了，环绕她的力量稍稍松了一些，呼吸间有清淡的松香溢出，识出那香的瞬间她一个激灵，人腾跃起来。同时长剑出手，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片刻里，黄叶充满杀气的低吟已然横亘在二人之间。
　　容止澜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人，怒火在她的眼中凝结成了一种冰冷至死的神情。
　　对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崇炎。
　　“止澜……”崇炎低低地唤着，犹疑着上前一步，却发现容止澜也随之上前，执剑的手根本没有收回的意思。
　　他眼中的一瞬萧瑟被容止澜收入眼底，她无视心底里随之呼应的颤痛，厉声道：
　　“天崇教与白门誓不两立，今日你我在此，我只给你这一剑的距离。”
　　似是想要避开对方望向自己的惶惶目光，容止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
　　“师尊呢，他现在在什么地方……还有别的白门七子，不会正巧也在你们手里吧？”
　　崇炎下意识想要再进一步，然而观望到容止澜目光炯亮杀气盈盈，似乎因为剑圣二字就足以让她杀了自己。
　　他后退了，声音中有微弱的干涩。
　　“他们都很好，”他直直地望着容止澜，试图让对方察觉自己的目光：“剑圣现在正在望邪宫中，是教主授意安排居住的殿所。那个叫鸾夕的徒弟受了伤，也被我们很好地照料着，止澜我……”
　　“别过来！”长剑吟啸有着破空的锐利，耳畔扬起的劲气似乎不是风，而是锋利的刃。
　　崇炎被这一击，彻底呆了眉目。
　　容止澜脸上的神色是他不曾见过的，迥异于平时眉目静敛颔首无澜的素淡。他从那张肃杀的面孔中读到了暴戾，杀意……以及深深的悲伤。
　　“对不起……”
　　那是因为被所爱之人欺骗而得到的嘲讽与绝望，伤痕一经他刻下便再无愈合的可能。
　　“我是天崇教的人，我不该，瞒着你。”
　　崇炎从没想过会对面前的女子说出这句话。
　　所有他想的无非是简单的靠近容止澜，那个站在青楼门口徘徊许久，一身旧衣的女子，神情淡薄傲视，如最轻盈的剑，在她望向自己的时候就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崇炎知道她就是那个号称是剑圣的中原人的弟子，在这群面目稀薄纤弱的异乡面孔里，唯有她，将他的好奇全部勾起。他没有向她揭晓一切，纵使知道结局，亦乐得在一旁袖手观望，那个扭曲怪异的‘圣’，究竟会有如何的弟子。
　　他崇炎一直是世间的旁观者，然而此刻，看着容止澜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然无法淡定。
　　他将无法平静地离开。
　　容止澜戒备地后退了一步，目光同时不安地扫过四周。
　　她不相信面前人的可怜作态，却相信匍匐在四周的暗影能够在她有所动作之前就让自己身首异处。
　　“你为什么，要杀神奈何？”
　　不知是心里所想导致，亦或者这空地上确有诡异，容止澜说完这句话后只觉呼吸困难，片刻前所困囿的闷热窒息再度卷土重来，她退到身后一棵树旁，不住粗喘着气。死盯着崇炎的雪亮目光也开始涣散。
　　“怎么回事……我……”
　　崇炎察见端倪，几步上前方要靠近，胸口却陡生痛意，竟是被黄叶的剑端没入了肌理。他终于扭曲，劈手夺下容止澜的剑，专注的眼眸中掺杂了不解与愤怒。
　　“你中了瘴毒……”崇炎眉目沉冷，强忍怒意，“你昏倒的地方，有三株曼耶花，毒性极强……你……我给你的鲛珠，你为何不戴上？！！”
　　容止澜只觉手臂被利器划开，流出的已然是泛黑的血液。
　　“止澜？！”黑色的血液让崇炎方寸骤乱，他面孔涨红，毫不顾忌受伤的胸口因为激烈呼吸而撕扯出的疼痛。
　　“你这个疯子！！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如何对你才能教你相信我？！”
　　毒瘴之气能够麻痹知觉，大张的伤口丝毫不觉疼痛，容止澜甚至连思考也开始困难，崇炎焦心的呼喊丝丝拉扯着她，却难以挽回她涣散的神志。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神奈何……”
　　“我没有杀那个中原人！止澜你醒一醒！”
　　她伸出血迹淋漓的手，指尖蓦地触及一片粗粝皮肤，不意间沾染一片稠热。
　　却是他胸口撕裂的剑伤。
　　“你们都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为何还要滥杀无辜？”崇炎的辩解她已全然听不见，甜腻的血腥直将她咽喉都充满，曼耶花毒侵入心脉，说话间鲜血翻涌，容止澜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色，在月光下几近透明。
　　“祭司大人，这女人中毒太深，怕是不行了。”混沌中，却听得有人如此说。
　　崇炎的神情冰冷至残酷，他死死地盯着呼吸逐渐微弱的容止澜，将对方萎顿的手紧按在胸前，恨不得揉入他的骨血。
　　“去万岭寨。”他命令道，“曼耶花毒是苗人所种，毒就交给他们来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