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砂》迟书

20、凶途

　　她已不知在这片望不尽的浓绿之中穿行了多久。
　　横渡神川后，南行百余里，便是苍灵山所蔓延下的茫茫树海。那座邪魔四生的崇高山岭，在绵延树海的尽头，如上古巨兽一般沉默如谜，俯瞰人间。
　　容止澜抬起头，目光穿过浓密树冠的缝隙隐约窥得一线月光，清冷而苍凉，凌驾于无尽蛮荒之上，仿佛幽冥沧波的彼岸，供奉着万物最极端的救赎。
　　天崇教的所在，正是那一片月光所触及不到的黑暗之处。
　　判断了月亮的位置之后她继续在奇蔓怪藤间挥砍着，在浓密掩映的山林间开辟一条行路艰难前进。偶尔再度抬头，凭借残落依稀的月光判断自己的所在，然后接着崎岖前行。
　　自从与师弟顾怀渊走散后，容止澜已经在这片茂密丛林中行走了数个时辰——在这之前，他二人正策马在通往西岭镇的官道上，紧接着就逢了山匪的袭击。
　　那些持着怪异语言的蒙面匪徒们凶猛异常，从官道两侧的山林间冲出来，三两下就将他们逼的下马来，与之一阵乱战。他二人并非等闲之辈，山匪再怎生凶悍也敌不过他们真诀护体剑势凌人，几乎三两招就可将这群寻常杂碎摆平，然而正在这时，容止澜却注意到，前来劫财的众匪中，一人的手臂上所纹的蛇形刺青，却是她在何处见到过的。
　　那样的靛蓝刺青盘缠纠结出的异族文字，丝丝缕缕从麦色的皮肤中渗透出来，在模糊的视线里宛如腾蛇，十分怪异。
　　这极为怪异的图案却叫容止澜在瞬间想到了由来，她分明在崇炎的手臂上也见到过一个与之相似的图案，那是共同属于天崇教的刺青。
　　乌邪。
　　容止澜当下转移攻势，招招向那个手臂纹有刺青的人逼去，直将对方逼的落荒而逃，转身投入来时的树林。容止澜也迅疾地追上，全然不顾身后师弟的呼喊，紧随着那匪徒几个辗转，人就消失在了茫茫的树海之中。
　　容止澜没想到的是，官道两旁看似稀疏的树林，进入之后竟是无比广阔与复杂的迷宫。丛丛巨树交相掩映，藤蔓野草差互纠缠，脚下布满滑腻的苔藓。前头追赶的匪徒自是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几番兜转后容止澜就追丢了他。待回过头来寻找来路树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在密林的最深处，周遭浓绿景色帧帧相似，却又处处不同。她当初孤身一人冲入林中，身上只有一把剑，当下竟是连与外界联系的物什也无，唯有在这无边无际的树海间寻找一丝茫茫踪迹。
　　饿了的时候只能摘些野果吃，口中干渴却又只能忍着，那些青翠欲滴的巨大椤叶上的露水浸染了山间毒瘴，稍有不慎便是穿肠毒药，南疆气候暖湿，行走在树海之下更是闷热至极，不多时她就已经汗流浃背，发丝尽湿，原先利落的行动也变的迟滞，在疲惫与饥渴的侵袭下变得虚弱蹒跚。
　　她再一次抬起头，凝视着不知何时已消散的月光。
　　头顶又是一片绵延浓密的厚重枝叶，有些通天古树生的高耸至极，高出身边众树数十丈，只为撑开硕大无朋的树冠汲取月光的养分。顿时树干之下行走的生物都如同海底潜鱼，蚊蚋孑孓蛇蝎蝮蟒，多的是她在洛阳所没见过的毒物。她曾数次看见奇景，一条半人高的花斑红鳞蝮蛇被数十只毒蛛噬咬攻击，那毒蛛个个大如幼犬，奔赴扑食异常凶猛。却看蛇身被光亮的蛛丝缠了一层又一层、还在剧烈的挣扎中扭动着，而毒蛛的獠牙已然深深扎入，轻而易举穿透坚硬的蛇鳞将致命的毒液注入。不多时还在挣扎中的蝮蛇就渐渐没了生息，不再动弹。接着就传来细碎嗫咬的声音，蛇尸开始微微耸动，很快便被密密麻麻爬了满身。定睛看去，那竟都是毒蛛的幼子。接二连三从破碎的蛇尸中钻出来，已然享用完一顿饕餮。
　　容止澜看着，只觉方才因林中闷热所生出的一身汗在一瞬间冷却下去，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感觉从心里生出，脊背战栗着，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密密麻麻的毒蛛所布满的猎物。她试图挪动脚步离开这里，数次失却了力气。惊恐与窒息感牢牢将她攫住，她看着周遭那些妖艳惹眼的慑人花朵，在黑暗中散发出甜腻的芳香，犹如伸向她的巨大獠牙，只差咫尺，就会有无数虫卵在她的腹中成形、最终破体而出。
　　“救命……”
　　她看着眼前隔绝月光的树冠，求救的声音微弱如蚊，一声飘摇，就沉没在死寂的丛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