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砂》迟书

16、卜客

　　转眼间云滚雷鸣，闪电交加，珠粒大的雨滴散落地面，很快地上就溅起了一层水波。街上行人如鸟兽散，纷纷躲到街边避雨。
　　崇炎与容止澜走出医馆不多时就赶上了这场骤雨，饱满的雨液很快就将二人浇湿。又见街衢两侧路人站满，无处下脚又避无可避，唯有方才路过的戏园处有一墙外逃花木，绿叶藤蔓相缠绕着翻出，不多不少留下一方干净地面，刚好能做个掩蔽。
　　二人匆匆跑到花下避雨，崇炎拿出他自雨落时就脱下的外袍给容止澜披上，自己三下两下也将上身湿透的衣物除尽。想他一天都做着正经汉人的装束，实被这些繁琐衣物束缚的不耐，衣服倒也脱得利落，街上尚有人往来，他赤露精壮上身倒也浑然不觉异样。
　　收拾完了自己他转过头来收拾容止澜，崇炎将她所绾青丝轻轻拆了来，用自己拧干的衣物细细擦干，容止澜自出了医馆就心神不宁，思绪尽被那个不知来头的算命先生搅乱。一动不动地由崇炎折腾，说话也毫无回应，崇炎所幸放弃了交谈，待将她打理完毕后便静静蹲在她身边。两人一起无声观望着壮阔雨势，如同两只望呆的雨中猫。
　　好好的一天就被这么毁了。崇炎心中扼腕，又不禁望向身边的女子，片刻前消散的冷肃神情现在又回到了她的脸上，提醒着他一天的尽兴欢愉到最后功亏一篑。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带她去算命就是个错误。
　　令他陡生后悔的错误。
　　“你冷吗？”
　　容止澜仍沉浸在她的思绪中，闻声几分懵懂，茫然回首。忽而感觉人被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环住，无尽的寒意从身体深处生发，却又在肌肤相接的地方被融合。身后人的呼吸近在耳畔，轻缓无痕。
　　崇炎知道容止澜体内有着根深蒂固的寒毒，故而才会送她赤血鲛珠。那匍匐在赤炎山下巨龙的产物，足以消弭她半生病痛。
　　自己从未与人如此亲昵过，然而□□的暖意实在过分诱人，起初尴尬僵硬的身体在得了温暖后终而放松下来。她不禁抬头，看着崇炎，疑虑与说不上的情绪一时激烈翻涌，心中似生吞了柠檬般酸涩，却又鼓动着莫名的希冀与激动。想着长久以来二人的种种，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使得自己能够让一个陌生人如此轻易地走近她，在她的伤榻旁照料她，寒雨透体后任他来收拾自己湿透的残局。然而看着面前的男人，她却似乎又知道了。
　　踟蹰了半刻，她轻声道。
　　“谢谢你。”
　　容止澜不曾想到自己已自此变得贪恋，贪恋着崇炎没有理由的不知目的的，暗含着危险却十足诱人的温柔缱绻。
　　崇炎被这没头脑的一句愣住，然而容止澜已控制不住内心情绪，继续艰涩的对话。
　　“你救了我，还替我治伤。今天所做的一切，更是我一生都未尝试过的事情。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可是还是……谢谢你。”
　　这一切，比起仰望着那个人所带来的疼痛，崇炎带来的，是更为轻易的，近在咫尺的安稳与暖意，如同那一刻重伤昏迷的自己所陷入的那双巨大羽翼。
　　即便这是一个假象，那一刻里容止澜也甘之若饴无怨无悔。
　　崇炎能察觉到她的容颜一瞬黯然。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由来。我也一样，我对你亦是……知之甚少。”
　　容止澜知道自己不应该说，但此刻却有一种迥异的强大的力量迫得她开口，将她心中盘旋已久的想法说出：
　　“有朝一日，若你我不得不出手相害，凭这几日以来你对我的恩情，我也会原谅你。”
　　怀抱一瞬骤然收紧，几乎停滞她的呼吸，容止澜被用力转过身来，唇齿随即被激烈地含吮住，那双拥抱她的臂膀此刻却如锁链一般将她牢牢囚住，她所眷恋的温度在一刻里变得浓烈灼人，三魂七魄都要在那样激越的呼吸里融化，混合着松香的恬淡暖意，她恍惚意识自己是在接吻，然而将自己禁锢的怀抱又有着窒息的力量与炙热的温度，仿佛自己拥抱的，是一团火。
　　崇炎就是一丛火，热烈而温暖，诱得她这个跋涉寒途许久的旅人生生上前，取得一丝暖怀直至将寒冷忘却。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在贪恋着他所给予的丝缕温暖，直至将自己盲目。
　　“不要原谅我……”崇炎叹息着，在唇齿眷恋中叹出近乎破碎的一句。舌尖骤然尝到咸涩，却不知是谁的眼泪，在一番纠缠中被翻覆破灭。
　　“不要原谅我……”
　　“我要你一辈子，都要还我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