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砂》迟书

15、卜客

　　那算命的摊子布在一家昏暗的医馆内，角落里的人应着容止澜的脚步懒声道：
　　“姑娘是算命啊还是看病啊？”
　　容止澜蹙眉，这是算命的替看病的看馆子？倒也不知是坏了哪家生意。她本就心有异样，听得此声更欲转身走人，没料到崇炎正在此时走进来，爽朗一声：“我要算命！”
　　“哦？”角落里的人闻言，泛出笑意。“那还请上前一步坐。”
　　昏暗的光线在那人面前一方的地面上便戛然而止，整个人仍是浸没在黑暗中，四周寂静无声，异香扩散，满是尘埃的空气里烟雾缭绕。无端令容止澜心中一紧。
　　二人对视一眼，还来不及出言相拦，崇炎却已兴冲冲跑过去坐下，转身朝她笑一口白牙。
　　容止澜轻握了握袖中暗剑，走到算命人面前的方桌旁坐下。
　　“却不知两位要算什么？”
　　这回崇炎正欲开口，却被容止澜及时拦下。
　　“还不知先生能算什么？”
　　“哈。”暗中人轻笑一声，“姑娘所想的，观掌相面，测字卜筮。尽是在下囊中之物。”
　　一句话里，容止澜只判断出这人的年龄应在二十五上下，正欲细看，对方却如感应到了一般往后退了一退，语气间云淡风轻。
　　“还请姑娘挑选。”
　　她看向身旁的崇炎，后者目光烁烁，似乎希望自己把这些都试一遍。
　　“问天算命不过三试，还望姑娘体恤我一行规矩，谨慎挑选。”对方不疾不徐加了一句。
　　虽然对方的面孔陷入暗中无法窥探，然而容止澜仍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似乎对方正在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目光中有难以捉摸的态度，似是好整以暇观望笼中猎物的野兽，只等着心情左右随意开动。
　　她忽而想到，这医馆内光照昏暗，只怕是故意为之。回看崇炎一脸毫无意识，他知情与否同样的于事无补。
　　容止澜决定一赌。
　　“我要测字。”
　　“好。”对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选择，几分笑意，“还请姑娘出字。”
　　容止澜取过案上的笔墨纸砚，借机想看清对方的脸。怎奈光线实在太暗，自己还处在逆光处。视线尽头一片模糊。
　　坐下时她似乎听见了笑声，轻如丝线，敏感地从对面传来。
　　崇炎好奇地看着她，全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姑娘只需随意出字便好，不必刻意。”对面幽幽笑道，“在下若测得不合姑娘心意，撕了这纸不付钱，也是可以的。”
　　又是一声极轻的笑，丝丝缕缕传入她的耳中。
　　手中的笔在泛黄的宣纸上悬停片刻，缓缓书了一个字。
　　天。
　　对方专注的视线如蛛丝一般从暗中投来，牢牢黏在她书写的手腕上，字还未成就脱口道：
　　“好字。”
　　她搁笔置墨，下意识扭了扭手腕，那般强烈的注视感让她的手腕几乎生出了粘腻的错觉，仿佛沾了一臂青苔。
　　“请先生解字。”
　　对方一动不动，甚至不看那张字，仍旧踞守暗中，吟道：
　　“天者，大者之上，成双共壁。姑娘眉宇飒落人庭直正，应是为人大成之辈，应知大成者得‘一’为天，失‘一’为大。得之失之，不得不失，似得似失，应多思量。”
　　说到一半他忽然笑起来，“瞧我，竟然忘了……姑娘与身边这位公子倒也是此字。”
　　“什么意思啊？”崇炎听得云里雾里，“为什么我们两个是一个字？”
　　对面的人笑而不语，并不接他的话，只絮絮道：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姑娘此字出的颇有趣味，人既想胜天又定不胜天，却是唯一的败笔。”
　　“先生所言大义精深，在下不甚明了。”容止澜正色，“在下潜心修行，并无胜天僭越之意。”
　　“有趣。”他取过案上笔墨， “知己难逢，我且送你一份礼。”
　　容止澜尚徘徊在他一番“得之失之”的禅言中，听闻此言更是讶异。
　　“我与先生不过一面之缘，何以……”
　　话音未落，一纸新墨已然飘落面前，上面一首四言谶句。
　　“龙生九子，九子伏出，吟水沧溟，卜世无书。”
　　她读着纸上谶句，心中毫无征兆地一颤，带要找出些端倪来，却又失了头绪。容止澜正欲抬头询问，却听对面又是一声轻笑：
　　“时候不早了。”他说，“我也该收摊了。还有此柱香烧完就要下雨。二位未带雨具，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容止澜瞟了一眼案旁快要燃尽的香柱，对于这道逐客令并不领情。
　　“先生！”她伸手按住那人，目光在黑暗中雪亮的逼人，“在下实难窥知天意，这纸中何意，还请先生再为点播！”
　　说话时乌云压境，天际处当真有滚滚雨云向金陵城袭来，转眼间天光凋零，昏暗的医馆里一时伸手不见五指，容止澜紧抓着算命先生的手忽而一麻，顿时失力。手中紧握的手腕亦随之抽离，听得对方淡漠至无痕的声音疏离响起，在空旷的医馆里时而近在耳畔，时而却有如天边遥远，难以辨别方位。
　　“你我若有缘，定能再次相见。届时若仍未看透我自倾力解答。还请姑娘一路珍重，但记人生，贵在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