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收》杨阿缓

8、习习香尘莲布底

　　皇宫风平浪静的度过了十几日之后，舒泽宁怀孕了，这着实是一个大喜事，人人都盼着这个德夫人生个小皇子。
　　但是此时，安国夏国结亲之际，宫里的事照往日多了两倍，本来是舒泽宁管理的，如今，自然落在了我的头上。
　　际泽从夏国回来并未来宫中请安，我又分身乏术，不能出宫看他，我们二人便一直没有见面。
　　倒是今日，在华轩殿门口见着同际泽一起出使夏国的吉安侯陆承，才知道际泽为何迟迟不入宫。
　　福公主亲自为际泽献酒，并且当天夜里，这酒都献到了际泽在夏国下榻的驿站里，整个夏国无人不知，夏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福公主虽然还是夏国福公主，但是现在毕竟是我安国即将册封的妃子，如此不知廉耻，让我安国颜面何存？
　　我直接推开了华轩殿的大门，元铭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见到有人闯华轩殿面色不悦，但是见到是我，也没说什么。
　　“你真的要娶福公主？那个贱人只会祸乱宫闱，除了那个有三十万大军的军符，她有何用处？”我向来少有暴怒，这次愤怒难挡，竟然怒骂元铭。
　　元铭只是和颜悦色的看我骂完，说：“阿姐，让朕娶她的是你，不让朕娶她的还是你，如今你让朕反悔不成？那朕的威信又何在呢？”
　　我紧紧的握住拳头，“陛下真是听微臣的话。”说罢，我愤然离去。
　　宫中的杂事我没有再插手，元铭也没有再安排人手管理，处处没有一点可以体现出要迎新人的样子，反倒是邓公公看不下去，在私底下不动声色的安排。
　　我没有了事可以做，就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出宫约人喝茶喝酒听书看戏，好不自在。
　　这个时候，正是鉴芳苑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赛，我约了敏王叔来看美人儿，却迟迟等不到他，我就一个人坐在鉴芳苑对面的茶馆二楼，趴在栏杆上神思游离。
　　“阿姐迟迟不肯嫁人的原因不会是因为喜欢女子吧？”
　　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但是还是保持淡定的模样，微微的侧过头，看见元铭身着浅色常服，手中拿着折扇，正轻轻扇风，无一处不显示出一个贵家风流公子的姿态，但是他眉眼处的霸气却是什么姿态都掩饰不掉的。
　　我不去看他，目光看着鉴芳苑，“看看花魁有多美，能让帝都的男子都想一亲芳泽，这回想想应该美极了，因为皇上都来了。”
　　元铭不回话，也随着我的目光看去，看了一会儿说：“这种姿色也能让阿姐看得懒得同朕说话？”
　　“孤是怕以后后宫污秽，污了孤的眼，先来这里看看，免得日后不适应。”
　　元铭大笑一声，“阿姐真的觉得朕连个福公主都不知道怎么对付？阿姐是不是小看了朕。”
　　我一愣，我真的是小看了元铭，我忘了他已经是可以独挡一面的男人，我冲他一笑，“臣知道了。”
　　“那我们可以和好吗？”
　　鉴芳苑的花魁已经选了出来，众人开始叫价，此时已经叫到了五百两银子，我看了一眼元铭，他只是喝着茶，对四周的呼声充耳不闻。
　　“一千两。”我伸出一根手指，冲着鉴芳苑大声说道。
　　顿时鸦雀无声，元铭看着我，眼神中带着疑问，鉴芳苑的老鸨殷勤的笑了一会，高声对我说：“这位小姐，是你要当我家樱娘的首客吗？”
　　我并不知道什么是首客，说道：“我就是要买了你家的樱娘。”手指一指元铭，“当我弟弟的老婆。”
　　“阿姐！”元铭低声怒呵。
　　我并不理会他，接着同老鸨商讨，老鸨说道：“一千两买了我家的樱娘，是不是便宜了点？”
　　“那你说多少？”
　　老鸨伸出五根手指。
　　“成交。”我爽快答应，摘下手上的镯子，掂量一下觉得不够，又扯下了元铭腰间两块玉佩和我头上的一个簪子，叫小章子给老鸨送去，“这些可是远远超过五千两的。”
　　我又要来笔墨纸砚，写好后从楼上掷下，直接扔到老鸨脚下，“这是我接樱娘的地址和时间，若是让人给发现了，看我不烧了你的鉴芳楼。”
　　回宫的途中，元铭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马车中养神，并不说话，大概是同我赌气。
　　“你知道孤为什么要替樱娘赎身吗？”我看着窗外，帝都繁华，熙熙攘攘。
　　元铭依旧不说话。
　　我看了一眼元铭，接着说道：“樱娘姓苏，她父亲当年是太医院赫赫有名太医苏乔。”
　　元铭睁开眼睛，“他不是满门抄斩了吗？”
　　“就因为没有治好八弟的病而满门抄斩，不是太严重了吗？当年樱娘是孤救的，没想到她今日沦落青楼，父皇杀她全家是父皇的错，孤怎么忍心她在青楼度日。”
　　元铭垂目沉思片刻，“那把她留在宫里，不是个祸患吗？”
　　“如果留不住，就放她出去吧，只是，一个女子，无亲无故，出宫还能活命吗？”我依旧看着窗外，用一种悲悯的语气说道。
　　元铭沉默良久，掀开帘子，吩咐道，“停车，朕想下车走走。”
　　我看着元铭下车，没有问他为什么，因为前方是镜月轩，当年璃素在这一曲闻名天下的地方。
　　我没想到樱娘如此烈性，竟然宁死不从，若不是老鸨把她迷晕，现在根本进不了宫，但是老鸨的药性也大了些，她竟然一直到第二日午时才醒。
　　她醒的时候，我正站在香炉前点熏香，她慌张坐起来，目光警觉的看着四周。
　　我抬起眼看了一眼她，又低头摆弄我的熏香，“你醒了。”
　　“这，这是哪？”她声音颤抖，满脸都是恐惧的表情。
　　“没想到花魁就这点胆色啊！”我故意戏弄她。
　　她又问一遍，“这是哪？你又是谁？”她明显稳定了一些，打量着这个房间，同时也打量着我。
　　“大胆！德昌公主企容你这般询问。”小章子怒斥樱娘。
　　樱娘一颤，“公主？这是皇宫？”她急步下床，向柱子冲去，“让我死了算了。”却被众人拦下。
　　我一皱眉，“一遇事就寻死，真是没志气。”我向门外走去，“若是死也别死在孤的宫里，孤嫌脏，若是想通了，就去云屏那里学规矩，在如梦斋当差吧！”
　　我一出门就遇见了墨罗，“姐姐，你昨天出宫怎么没带上我？听说还带回一个花魁，在哪呢？”
　　“屋里寻死呢！”我看了一眼屋里便走了，“不过孤要去找吕逸方喝酒，你去吗？”我快步行走。
　　墨罗一路小跑跟在我身后，“今日福公主就进宫了，姐姐不去迎接吗？”
　　“她配吗？”
　　这天，我和吕逸方喝了非常多的酒，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和吕逸方竟然没有打起来，墨罗也喝了不少的酒，躺在吕逸方的腿上一直唱歌，我却听不出她唱的是什么歌。
　　后来我醒的时候，是在公孙烨的书房里，头痛欲裂，我揉着头坐起来，看见身边的环境和身边的人时，不禁疑惑，“孤怎么在这？”
　　公孙烨递给我一杯茶，“是你说要找我的，还说要杀了我，吕逸方便把你送来杀我。”
　　我听着更加疑惑，但是想来是喝的过多，定是做了荒唐的事，也不好意思再问，向窗外看去，天已经黑了，“孤睡了几个时辰？”
　　“两个。”
　　我喝了口茶，说道：“孤要回宫了，想来此时宫中宴会还没有结束，孤便去见见那个名声同孤相仿的福公主。”我朝公孙烨一笑，推门离去。
　　我先回如梦斋换了衣衫，便匆匆去往紫微宫。宫中有喜事向来是在紫微宫中设宴，紫微宫在御花园之中，单单是花香，就足够让人沉醉了。
　　紫微宫中的人并不算多，皆是安国皇族中的人，算是家宴。我小心翼翼的坐在母后身边，尽量不让众人发现我。
　　母后见我才到，又是一身酒气，微微皱眉，“下次不许迟到。”
　　“儿臣记住了。”
　　我的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一个女子娇媚的声音响起，“那可是德昌公主？”
　　我被这声音吸引去了目光，刚才只想不被人发现不便抬头，就没有见到今日的新娘子，此时福公主正坐在元铭身侧，一身深橘红嫁衣，趁着她姣好的容颜，好不张扬艳丽。我站起身，微微一笑，“那你可是福公主？”
　　福公主也微微一笑，“如今，是安国的嘉福宫庄贵嫔。”
　　“哦？庄贵嫔？真好，庄贵嫔！”我转身落座，不想同她纠缠。但是按照礼数，我应该参拜，却是真的也不想参拜。
　　“听闻长姐弹得一手好琵琶，不知今日本宫是不是有这个福气？”夏福这句话说得谦虚有礼，不忍拒绝。
　　我叫人取了琵琶来，望了眼窗外，月色正浓，“好个良辰美景，不如众人移至紫微宫外，孤便借着那御花园的花香弹奏一曲。各位可否赏脸？”
　　“既然长姐说了，那朕自是愿意的。”元铭说罢率先走出殿门。
　　“能听德昌公主谈琵琶，就是让孤到刀山火海上，孤也愿意的。”敏王叔际嘉也跟着元铭出了殿门。
　　众人陆续的从紫微宫出来，在湖边落座，侍女为我搬来椅子，放在众人中央，御花园中静的只听见夏虫的鸣叫，我抱着琵琶缓缓落座，开口道：“孤向来只弹先皇做的曲子，今日也是一样。”我看向姑姑依洁公主，说道：“父皇当年在姑姑的婚礼上做了一曲《蕊珠宫》，意在祝贺姑姑婚后生活得夫君宠爱，今日孤就献丑，弹一曲《蕊珠宫》。”
　　我轻轻拨弄起琴弦，我不知道当年父皇是怎样击碗奏出的这首曲子，但是我想，我和父皇当年的心境定是不同的。父皇的每一个音调都是对妹妹的宠爱不舍，而我的每一个音调，都是平常无奇的，没有我的情感，就只是在弹一个我熟悉的曲子。
　　一曲弹罢，御花园中还是清净，但是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份沉醉。
　　“公主的琴技真是让小女子听得如痴如醉啊。”从高处传来一声赞赏，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
　　这一声也唤醒了所有人，都向高处寻找。就在紫微宫的屋顶上，我们看见了一身白衣的璃素，她坐在月光下，就像一个出尘的月宫仙子，她的头发被风轻轻吹起，左手的手指勾着一个酒壶，不染一尘，好像一阵风就能让她飞起。
　　“璃素！”元铭想要施展轻功上去见她。
　　“算了吧陛下，你追不上我的，我就是来看看，新娘子真好看，庄贵嫔。”璃素站了起来，向前倾了倾身子，似乎是要看清谁。“我好像喝的太多了，真坏事，怎么看见了两个陛下呢？都怪宫里的酒太好喝了。”
　　“璃素，朕有话想要对你说。”
　　璃素傻笑了一声，“说什么呀，都留给今晚对贵嫔娘娘说吧！”
　　“哪里来的刺客，给本宫抓起来。”夏福指着璃素骂道。
　　我瞪着夏福，“那是我们安国的皇后娘娘。”
　　“我才不是呢，就让贵嫔娘娘当皇后吧！”璃素说着翩然转身，轻轻飞起，消失在月色中。
　　元铭颓败的坐回龙椅上，右手支着头，双目紧闭，伸出左手摇了摇，“都回吧。”
　　众人便纷纷拜别后，我走近元铭，“庄贵嫔的那五千护卫……”
　　元铭猛然抬头，满眼怒气，“什么？”
　　“宫外有夏国的五千位高手。”
　　“这个夏福！”元铭紧紧的握起拳头。
　　“臣告退。”我俯身一拜后退下。
　　夏福受封的这一夜，嘉福宫并没有挂红灯，围住皇宫的夏国五千护卫也在这一夜被元铭杀的片甲不留，我坐在如梦斋的院子里听着宫外隐隐传来的刀剑碰撞之声，只用了两个时辰，我开始感叹元铭的能力，也开始恐惧他的能力。
　　安国与夏国必然要开战了。
　　只是夏国还要拿什么同安国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