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夜来清露湿红莲
...
-
敏叔叔在他三十六岁的这一年,又重新迎娶了阮湘若,尽管在此之前他有多少佳人美眷,最后,他还是娶了他的第一任妻子。
敏叔叔喜宴之后,我携了舒泽宁,墨罗,玄意,四人坐在御花园的湖心亭乘凉,晚风习习,心境倒觉得安稳了许多。
墨罗拿着一块芙蓉糕,边吃边说,“我过去见得敏王爷身边总是跟着美人,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姿色,如今看他娶的这个王妃,容貌不过尔尔嘛。”
玄意坐在栏杆边上,向湖里投食喂鱼,语气漠然,“敏叔叔见了那么多的美人,总会累的,很可能是品位变了。”
舒泽宁掩嘴一笑,“慎王不过十三岁,看事情倒是有趣。”
玄意向来不太待见舒泽宁,回头瞪了一眼她,“孤还有三个月就满十四岁了,不知道德夫人可想好送孤什么生辰礼物?”
舒泽宁脸色未变,道:“自是不敢怠慢的。”
我端起茶,轻品了一口道:“七弟不说,孤倒是差点忘了,孤这个小弟弟已经十四岁了,那不知可有喜欢的姑娘,孤这个做姐姐的便代你提亲,免得好姑娘都被别人抢了去。”
玄意脸色一变,“阿姐莫要胡说!”
墨罗立刻兴奋起来,跳到玄意身边,“今天我到喜宴上凑热闹,见到公孙家的小女儿璃妙,看起来和慎王年纪相仿吧,长得那叫一个水嫩可人啊!”
舒泽宁在一旁接话道,“公孙家的人,相貌没有一个不是出类拔萃的,臣妾看也门当户对,不知慎王意下如何?”
玄意冷哼一声,“和你们女人家在一起,真是烦心。”说罢,就把手中的食物一股脑儿的扔进湖中,面色微红的走开了。
待玄意离去,舒泽宁喝了一口茶,看似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敏王妃这些年倒是没有白白等待。”
“若是安分守己的等,倒也真让人心疼,若是用尽心机……”这话我说了一半。
墨罗聪慧,但是不免涉世未深,她见舒泽宁这么说,握住舒泽宁的手说:“德夫人,我知道皇上从来都没去过研雅宫,但是您就像敏王妃一样,皇上总会回心转意的。”
我听得这话,被一口茶水呛到,咳了半天。舒泽宁却是脸色苍白,这宫中的女子最怕被人说不受宠,况且,这舒泽宁还是唯一的妃子,这一时间,好不尴尬。
我赶忙接话,“想来妹妹也该有心上人了吧!”
墨罗倒是毫不害羞,直接了当的说:“我若是嫁人,必定要嫁给吕侯爷那样的人。”
舒泽宁一蹙眉,“是哪个吕侯爷?”
“就是精通医术,文采颇高,美若好女的吕侯爷啊!”
舒泽宁一笑,“原来是樱花公子啊!”
“应该就是了,清雅俊秀宛若樱花,真是适合,起这个樱花公子之名的人,一定是非常了解他的。”墨罗道。
我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她们二人在那讨论。
舒泽宁看了我一眼,道:“这自然自然是德昌公主起的。”
墨罗一脸不相信,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姐姐莫不是喜欢吕侯爷。”
我不说话,倒是舒泽宁说:“他们二人向来不和,公主喜欢吕侯爷这件事怕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为什么,舒泽宁说完这句话,亭中就开始莫名的安静,仿佛是连空气都静止了,墨罗端着杯子喝茶,舒泽宁也端着杯子喝茶,似乎是没有话说了。
云屏见我坐着无聊,附在我耳边轻轻说:“不如回宫吧!”
我搭上云屏的手,道了句,“孤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回了。”
墨罗也跟着起来,“我也回去,德夫人,现在风凉了,你也早点回吧。”
舒泽宁微微点头,“本宫再坐一会儿。”
我看了舒泽宁一眼,没说什么,也没想什么,便走了,墨罗跟在我身后半步,嬉笑着同我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到底舒泽宁在湖心的亭子里坐了多久,我不知道,倒是当夜我出宫,路过研雅宫的时候,看见宫门上挂着红灯笼,这证明,元铭今夜,是睡在舒泽宁那的。我不禁放慢了脚步,多看了几眼,直到一只黑猫突然窜出来,吓了我一跳,我才回过神匆匆离开。
这次见到公孙烨时,他正和吕逸方坐在房顶喝酒,我轻轻一跃,坐在公孙烨身边。
公孙烨倒是淡然,递给我一个酒坛,接着去喝他的酒。
“你们两个在这里清闲怎么不叫上孤?”
吕逸方惊讶的看着我,“堂堂的德昌公主半夜出宫,来私会男人,这事传出来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呢?”
我冲着吕逸方潇洒的笑着,“好啊,就说孤与熙然侯偷情好了。”
吕逸方挑起嘴角微微一笑,“你我男未婚女未嫁,倒也谈不上偷情,不如说是情投意合吧!”他回头看向公孙烨。
公孙烨向后仰去,躺下,有些醉意,声音慵懒,“情投意合?”
我被他这疑问的语气弄得有些尴尬,我看向吕逸方,“孤那个楚国的表妹对于樱花公子可是颇有好感,不知道你怎么看呢?”
吕逸方站起来,一身青衣,衣带在风中翻飞,姿色出尘,“咱们这些自命清高的,在一起难道也要句句离不开那些情爱?”
后来,当我见到那个自甘堕落,颓败如荒草的吕逸方时,我总会想到这一夜的他,这一夜的吕逸方,唯有八字可以形容“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吕逸方翻身跃下,“我去找淳王喝酒了。”
见着吕逸方走远,我竟然不知道要对公孙烨说什么。
公孙烨坐起身,侧着头看我,“公主有没有见过自己脸红的样子?”
“啊?”我一时语塞,不懂他在说什么。
“公主觉得尴尬时就会脸红,现在你觉得很尴尬?”公孙烨依旧侧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真的有点热,但是我怎么愿意承认,“大概是热的,孤这种人,怎么会有那些小女子之态。”
公孙烨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摩擦这我的面颊,“可是你毕竟才十八岁啊!”
公孙烨所做的事,我真的不敢相信,我想我是喝晕了。
却听见公孙烨说:“我一定喝醉了,要不然,我怎么会看见你脸红,我记得上次见到你脸红是你十三岁那年。”说罢,放声大笑。
我却是觉得有几丝窘迫,“我回宫了。”
他只是点点头,待我起身走的时候,他拉住我的裙角,仰起头看我,“荼蘼,我真的不能娶你啊!”竟像梦呓一般。
我把裙角从他手中拉出,他并未坚持,松开了手,目送我消失在夜色中。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娶我,这有什么难的呢?
第二天早上,绿娆给我梳头发的时候,碎碎的说着宫中的琐事,“昨天德夫人在湖心亭遇见了陛下,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二人在湖心亭聊到入夜,当夜,陛下就随德夫人回研雅宫过夜了。”
我正了正珠钗,漫不经心的对绿娆说:“关你什么事,小心有人把你告到邓公公那去,他老人家再拔了你的舌头。”
绿娆立刻把嘴呡得的死死的,似乎这会儿邓公公已经拎着钳子来拔她的舌头了,逗得云屏扑哧一笑。
“奴婢敢说,下次这妮子还是没记性!”云屏笑着看绿娆。
我不听她们两个丫头打闹,心里想的是,舒泽宁绝对不能独占后宫。
虽然是宗王之首,但是今日却是第一次听政,因为是皇室女眷,不能轻易露面,我只能站在众臣左侧的屏风后,不能说话,整个大殿只有元铭和他身侧的宫女太监看得见我。
我想,这种早朝我本就可有可无,下次绝对不会再参加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实在不适合我,我怕我叹了一口气都引起关注。
不过这次早朝,我却真的开始对卫昭的相才刮目相看。不论多少年我都不会忘记那日他在大殿上说的三句话。
“君者,民之心也,民者,君之气也,吾等为臣,应君之手,民之眼也。”
“边境受侵之国,难称强国,强国乃临国惧之,恐侵之。”
“娇纵蛮横之人,人面惧,处事面色不改之人,人心惧。”
我站在屏风后,听到这一番话,不免动容,这是十一岁的孩子啊!
我抬眼看元铭,他也看着我,嘴角含笑,大概是在向我炫耀他那个小丞相,我微微俯首,似笑非笑。
退了朝,我同元铭一起吃早膳,他认真吃饭,并不说话,我抬头看他几眼,见他食欲颇高,便不想在桌上谈论政事。
“朕以为阿姐会说一些见解呢!”他放下碗筷,正端起茶杯漱口。
我示意云屏清扫桌子,故意装作心不在焉的说话,“女人上朝本来就是大忌,臣怕说了不该说的话,落得个祸国的罪名。”
元铭摇扇大笑,“阿姐也在乎这些?”
我扑哧一声笑了,“想来先皇既然封了孤做镇国公主,就应该是不怕孤祸国了。”
元铭正色,“阿姐在朝上应该听见朕让晨王叔出使夏国一事了吧。”
我点头。
“夏皇名义上是贺寿,实际上是招亲,夏国福公主的名气不亚于阿姐吧!”元铭的语气略带讥讽。
“还未出嫁就搬出皇宫自立公主府,府中供养三十五位面首,这在七国之中自然要出名得很。”我笑称。
“夏皇极其宠爱福公主,知道没有人愿意娶他的女儿,所以福公主的嫁妆颇为雄厚。”元铭说。
我差异,问道:“到底是什么嫁妆能让七国贵族争相迎娶这个福公主?”
“军符。”
我一愣,随后说道:“夏皇着实昏庸。这个军符足以让他国破家亡!”
“据说夏国百官以死进谏,足足杀了大臣二十余人,夏皇却是相信自己气数未尽,夏国绝对不会亡。此事在街井之间已经沦为笑谈。”
“可是你真的打算让晨王叔娶那个福公主?”我语气凝重,有一种际泽一定会娶福公主的悲凉感。
“那你有好人选?既然七国争娶福公主,我们就一定要选一个胜算大并且可靠的人,此人还要是皇室的人。”元铭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调,冷淡极了。
我看着元铭的眼睛,久久不能说话,这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已经被他的江山大业遮挡的令人恐惧,我打了个冷战,忙收回目光,垂眼看着自己手上的翠玉镯子,“不如陛下把福公主迎进宫来,那兵符就是陛下的,难道陛下愿意有一个手握别国兵符的王叔?”
元铭拍案而起,怒视着我,整个屋子的人都被元铭吓到了,跪了一片。元铭压住火气,“朕……”终是没说出话来,拂袖而去。
“恭送皇上。”我广袖一甩,深深地俯身跪地,一直等到那浩荡的人群走远,我也没有起身,整个屋子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话,无不是像我一样跪着,很久之后我说:“扶孤起来。”
我不希望际泽娶福公主,那个□□怎么配得上安国晨王,他应该娶一个家室清白,志趣相投的女子啊!
那夜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仿佛置身竹海,片片晨雾遮挡我的视线,我看见幼时的我,还有幼时的清。我们两个小人儿,在竹海的空地上画画,画的是对方,清画完把画拿到幼时的我面前,“妹妹,你看孤画得像吗?”那个我只是低头做画,并不理会清。
我走上前,低头看画,画中是我成年的模样,雾气仿佛更重了,那画中的人又好像不是我,我抬头看清,他变成了成年的模样,嘴角流血,“妹妹,孤画得像吗?”渐渐的,整片竹海被染成了红色,血红血红的颜色。我一声尖叫。
猛地,我从梦中惊醒,仿佛有人用力的推了我一下,回忆梦中,却也记不起什么了,唯有那大片的血红竹海,深深地留在脑海里,我知道,我梦见清了。
我叫宫女问时辰,绿娆掀起帘子,说:“天已经亮透了,正是辰时,公主还要睡吗?”
“不了。”我迈下床,“孤梦见了赫王,他是不是怨孤呢?”
“八成是公主想念赫王了,公主莫要多想。”绿娆故意避重就轻。
云屏端来水侍候我洗漱,并提醒我说:“今日晨王爷要去景瑞宫请安,公主要不要去见晨王爷?”
我一皱眉,“什么时辰?”
“约是巳时去。”
“孤也去景瑞宫。”
我匆忙梳妆打扮,头发只是挽起,用一条绸带系住,未施粉黛,身上穿了件样式简单的浅蓝色软裙。
到达景瑞宫时际泽还没有到,母后正在院子中喝茶,我缓步上前,微笑行礼,“给母后请安。”
母后招手示意我上前,“这么早,不是来看哀家的吧!”
我在母后身边坐下,侍女利落的端来茶,我笑着说:“怎么不是呢?”
母后笑笑,“在哀家面前就不必耍你的小心思了,你见哀家至于忙得妆容未理就来吗?”
“还是母后明察秋毫。”
正说到此时,门口有太监尖着嗓子通报,“晨王到。”
“你来等他吧!”母后说。
我站起身恭候际泽,没有回答母后的话。
“臣际泽给太后娘娘请安。”际泽一身青色常服,头发倒是少有的用发冠束起。
“起来吧!”
“参见晨王叔。”我站在母后身后,浅浅一拜。
“公主多礼了。”际泽笑说。
“都坐吧,别站着。”母后招呼我们坐下。
际泽坐下后对母后说:“臣三天后将要启程去夏国,特向太后辞别。”
“难得你有这么份心,当年先皇在世时,你就这样,若是出远门,定要向先皇拜别,如今先皇不在了,你又来见哀家,哀家心里记着你的好呢。”母后说这话时,眼圈红红的,随时能哭出来。
“际泽是被皇兄皇嫂照看大的,这情不敢忘。”
际泽和母后聊了半个时辰,我几乎没有插上话,我送际泽离开时才真正说上话。
“王叔,那福公主……”
“据说长得很漂亮,有西子之风。”际泽笑得爽朗。
我叹一口气,“那又如何?”
际泽负手离去,“孤这个人都是安国的,娶妻自然也要为了安国,孤向来想的开。”
我没有想到,最后我什么也没说,却是听到了际泽的这样一番话。
我转身时看见了向来沉默寡言的四妹妹昭阳,她望着际泽的背影,冷笑了一声,看着我说:“原来晨王叔也有这样一天啊!”说完就离开了。
她说的不也是我想说的嘛,曾经意气风发的晨王,今日沦落到何等地步了。
这是我想不到的。
但是我更加想不到的是,就在今天,元铭修书夏皇,向夏皇提亲,迎福公主入安国皇宫。这个没有人愿意娶的福公主竟然被安皇提亲,七国贵族连比试的机会都没有了,夏皇权衡之下,愿意将福公主嫁给元铭。
际泽还是要出使夏国的,但是由娶福公主变成了单纯的祝寿。
我此时不知是哭还是笑,元铭是什么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