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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朱颜那有年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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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逸方找我喝酒的地方是一户农家,我并未换下一身华服,墨罗也随我去了,当两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出现在这里时,着实惊住了这家的一对老夫妇。
吕逸方也不隐瞒,“这是德昌公主。”目光转向墨罗,眼神疑问。
墨罗微微晗首,“楚国墨罗。”
“墨罗公主。”吕逸方介绍。
那对老夫妇慌张下跪,“给二位公主磕头了。”
我示意云屏扶他们起来,嘴上说着,“不必多礼 ”
那日,吕逸方说,他可以救玄彻,能让玄彻活过五十岁,但是他这一生都要病卧塌上。还有一个办法,玄彻变回以前的那个玄彻,鲜衣怒马,侧帽风流,但是他会死于他二十岁的那个初冬。
他让我选择,这种选择,比面对父皇的死还可怕。我说:“让孤回宫想想。”
出门时精神恍惚,若是没有云屏扶着,一定摔倒在烈日下。
我把这事说给公孙烨说,他抚着手中的萧,站在亭下,看着我,说:“我以为你已经想好了。”
“你知道孤想要怎么做?”
他拿起萧,轻轻的吹奏着,我走上前,把头靠在他的背上,听着他的萧声,轻声说:“我们相识多久了,好像久的孤都不记得了。你愿不愿意为孤放下这安国帝都的繁华,做一世寻常百姓。”
他并没有回答我,萧声依旧,和着这悠悠的微风。
公孙烨,即使有一天我不再爱你了,我也希望你是永远站在我身后的人,我累的时候,可以靠在你的肩上,你可愿意?
玄彻又可以百步穿杨了,一袭青衫,站在如梦斋的门口,夕阳映着他的身影,这个夏日的所有风景都不及此时的美丽,那一天的玄彻,容颜一如往昔。
我知道,吕逸方已经决定了,即使玄彻不能活的久,但是这一世,活在最美的年岁里,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哪有人可以一生年轻,但是玄彻可以做到。
如此,便足够。
他说:“阿姐,孤来向你借那匹叫云天的马。”
“打得赢孤,孤便借你。”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还生活在父皇的庇护下,飞扬跋扈的活着。
第二日,我竟然在御花园的门口遇见了卫昭,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卫昭,他小小的一个人,穿着暗红色的朝服,中规中矩的站着,看着一株花出神。
“相爷好闲情”
卫昭回过头,见到是我,拱手一拜“参见公主”语气中是说不出的成熟气质,就好像一个看破世事的老人。
“相爷认得孤?”我含笑向前,用扇子扶起他。
卫昭垂首,淡然开口,“这世间不认得公主气度的人,怕是瞎子了,况且公主救过昭一命,昭怎能不认得公主。”
卫昭这话说出口不禁让我一惊,“孤何时救过相爷?”
“六年前程国卫准一案,满门抄斩,公主那时为程国客,公主说,卫准的小孙子那么小,能成什么大事,放了吧。由此留得昭一命。”
我回忆起来,记得那年我刚满十二,程皇想求我为大皇子妃,便接我到程国小住,卫准被告有造反之心,判得满门抄斩。我犹记得那个小孩子的样子,蓬头垢面却一脸傲气。
我此时不禁心头一颤,当年卫昭不过是五岁的小孩子,是怎么在没有亲人的情况下活的如此优秀,我牵起嘴角一笑,“程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一定是听了孤的话,饶你一命。”
卫昭并不理会我说的话,向我深深一拜,“公主救命之情,昭定当舍命为报。”
“舍命为报”这四个字太重了,我没有想到我一时怜悯说的一句话竟然成就了我安国的一个丞相。
“原来阿姐也在。”元铭的语气并不开心。
“既然相爷等的人是陛下,那臣就不打扰了”我附身拜别。
「番外—吕逸方、墨罗」一片春愁谁与共?
楚国要亡了,从墨罗意识到这件事情开始她就养成一个习惯,每日站在南桃宫的房子上放风筝,这是她和德昌公主学的,但是楚国没有熹台,她只能站在房子上,在高处看皇宫的感觉真的很有意思。现在这个季节,很适合放风筝。
她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她知道,但是除了她,没人知道。
这是吕逸方走的第七十二天,他答应,一定会在安国借到兵,可是他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已经快要到了兵临城下的地步了,自从姑姑仙逝,楚国与安国已经断交了,他如何借到兵?楚国已经没有了可用之将,昨日,她最后一个哥哥也阵亡了,她只有等待她的丈夫,如果三日之内吕逸方再不回来,她已经做好了上阵殉国的决心,他们楚国人向来刚烈。
墨罗去紫宸殿看她的父皇,层层纱幔后楚皇依旧在和妃子嬉闹。墨罗叫了声“父皇!”声音轻腻,却是响透紫宸殿。
楚皇见是墨罗,回了个神,慵懒的问“什么事啊?”
墨罗忍住眼泪,“父皇,咱们国要亡了啊!”
一个玉杯从纱幔中飞出,打在了墨罗的眼角,落在地上,碎片一地。只听见楚皇的怒吼“朕若亡国,就是你咒的!”
墨罗踩着碎片走近一步,“父皇,为什么您不是一个明君?”
楚皇没再说话,纱幔中传出一个女子妩媚的声音,“公主回吧,别扰了陛下的雅兴。”
墨罗觉得,亡国的恨,都没有此时的怨来的凶猛,她有些头晕,慢慢的走出殿门。她看哪一处的人都像吕逸方,仿佛在对她说“别怕,有我在。”但是她知道,那不是。
如今的楚皇宫,已经不同往日了,处处颓败,处处彰显亡国之像,但是唯有南桃宫那株桃树,依旧开的优雅绚烂。墨罗靠在桃树上,喃喃的说:“逸方,我太累了。”她想着吕逸方,想到他说的话,却不是说过的情话,而是,“你父皇非明君,我定然不会辅佐。”而如今,为了她,他去安国借兵了。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嘲讽她的无用。
这亡国的屈辱啊!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的德昌会用尽一个女人不该用的一切手段去保卫那个安国,因为亡国之耻啊,一个女人更加承受不起。
墨罗不知道,此时的吕逸方在用什么办法借兵,她更加想不到,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已经在如梦斋的门口跪了三日三夜。
如梦斋的小太监阿祥奉德昌公主之命照顾吕逸方,阿祥端着一杯茶,站在吕逸方身侧,劝道:“侯爷,您这一口水都不喝,不是为难奴才嘛,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公主殿下会……”
“麻烦公公转告公主,逸方一定要借到兵,逸方虽为安国侯爷,可毕竟还是楚国驸马,况且,那楚皇再如何不才,也是她德昌公主的舅舅啊!”吕逸方语气微弱,字字都说的艰难。
阿祥叹了口气,“侯爷,公主殿下因为公孙公子的事,已经决定不问政事了,再说,兵权也不在公主手中,您该去皇上那借兵啊!”
吕逸方有些头晕,但是还是同阿祥说着话,“皇上听公主的。”突然高呼一声,“德昌公主,你当真这般无情无义?”
门忽的开了,德昌披着一件月白色披风,头发束起,未施粉黛,却并未减去半分冷艳高贵,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吕逸方,眼帘微垂,朱唇轻启,“孤可见不得孤这如梦斋的门口饿死个侯爷,孤还怕折寿呢。”语气依旧是不冷不热,她缓步而行,同跪在地上的吕逸方擦身而过,又停住,转身对跪在那里的吕逸方说,“你最好去吃点东西,别还没到楚国你就饿死了。”明明是关心的话,却说出了冷意,让人无法接受,却又无法拒绝。
当吕逸方和德昌来到楚国时,看见的是血流成河,她不知道她来到这里又会改变什么,她只是知道,这是她母后的故国,即使不能复国,她也要保存住楚国皇室的血脉,但是她不能说,她要让世人觉得这是吕逸方在安国跪了三日三夜求来的。
敌军围城,吕逸方同德昌根本没办法进城,德昌翻身下马,从马上拿起携带的琵琶,指尖轻弹,琴声灵动,却又哀婉悲绝,这是吕逸方第一次听德昌弹琵琶,不过,这足以让他终生难忘。
片刻,有一个士兵走近德昌,俯首一拜,“主公请姑娘进营一续。”
德昌不语,随着那个士兵进了敌营。仿佛就是在等待德昌进营,在德昌身影消失的那一刻,早已队列整齐的大军向楚国攻去。
吕逸方清楚的看到,站在城门楼上的人是墨罗,她一身大红色华服,美丽得那么耀眼,吕逸方疯狂的向城门奔去,而他却是见到那抹红色从城楼上慢慢飘落,就像是一片深秋的枫叶,他没有接住她,“墨罗!”他凄冽的声音在刀剑声中穿透而出。
“你坚持住,我的医术天下无双,你不会死的。”吕逸方抱住墨罗,声音颤抖。
墨罗伸出苍白的手附上吕逸方的脸,艰难的扯出一丝笑容,“我不死,定会连累你。”
“墨罗。”吕逸方的眼泪应声而下。
“我是楚国公主,亡国之际,只有死才会护住我的忠烈,你,你别难过,我心甘情愿。”墨罗身下的血染红了吕逸方的青衫,也染红了吕逸方一生的视线。
当吕逸方的手握住墨罗的手腕时,他知道她已经有了身孕,而现在,他们的孩子,已经变成墨罗身下艳红的血。
“逸方,我很想和你有一个孩子,可是现在没有了。”墨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逸方,我真的好爱你。”
吕逸方摇头,“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们会有的,他一定非常漂亮。”墨罗的手从吕逸方的脸上滑落,她已经走了,吕逸方却依旧在说,“我们要好多孩子。”他把她抱在怀里,泣不成声,“墨罗,墨罗。”
不知道什么时候,刀剑相击声音没有了,传来的是德昌的声音,“楚国亡了,他答应不伤楚国皇室人的性命。”过了很久,德昌又说,“她走了,你要好好活着。”
吕逸方只是抱着墨罗越来越冰冷的身体,慢慢的站起来,抱着墨罗离去,她已死,他的余生何趣?她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