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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恨春江流不尽 ...


  •   玄杰被赐毒酒的那日,敦娘娘在宫中自缢了,而母后传出的话却是风寒不治,想来也有道理,自然没人多问,只将他们母子二人草草的葬了,连个葬礼都没有,生前富贵如烟云而过。玄杰下葬的那日,下了好大一场雨,也是那日,玄意送来了一坛酒,我叫云屏把酒先收着,等到我想大醉一场时再喝。
      舒泽宁被封为了德夫人,只差选个吉日迎进宫,听到这个封号时,我笑笑,这个“德”字取得真有趣。然而,日子过得飞快,公孙牧在此时辞了官,元铭感他在位之时忠君不二,辞官后封他为荣国公,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倒是这丞相一职空缺了。
      元铭许久没来我这,一迈进我这如梦斋的大门,愣了一下,我知道他发现了什么,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也会意,气定神闲的走进来,目光有意无意的瞟了一下房上,“阿姐这好热闹啊!”
      我拨弄着琵琶,笑笑,“陛下认得吗?”我用内力弹琴,这琵琶声震耳欲聋。
      元铭沉了下气,用着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管他是谁?只不过他的主人傻了些,德昌公主的房子是是他可以随便呆得吗?”说着拿起桌子上的笔。
      我知道他要用笔射死那个监视我的人,急忙用力弹了下琵琶,震掉了他手中的笔,笑着说:“陛下难道要此时在如梦斋里画一幅水墨丹青吗?过几日,待臣备好笔墨纸砚时,再画也不迟。”我的声音足以让房上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阿姐是什么意思?”元铭捡起掉在地上的笔,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把琵琶交给绿娆,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反正陛下三日之后就要杀了赫王,还愁没有颜料吗?”我轻轻挑了下眉,示意元铭我说的话是说给房子上的人听的。
      元铭一脸不解,他知道我向来不做没有原则的事,只是陪着我,和我一唱一和,“阿姐说的有理啊!朕已经杀了玄杰,既然开始杀自家的兄弟了,也不怕杀自己的大哥啊!”虽说杀玄杰是因为他罪有应得,可是我明显看到元铭眼中闪过的悲哀。
      等到房子上方的人走了,我问元铭,“你猜一下,那个人是谁派来的。”
      元铭喝了一口茶,垂着眼帘看杯中的茶叶沉浮,很久才说:“阿姐应该早就知道是谁了,现在问朕,不就是想从朕这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吗,你不愿意相信的,朕也不愿意相信。”
      是啊,我们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大哥正在算计着我们,可是我却也不得不承认,我不是也正在等着他这么做呢吗,我设下一个圈套,等着玄清走进去,等着他真的中了圈套,却虚伪的认为比我卑鄙的人是我的大哥。“怕是玄清真的要死在三日之后了。”
      第二日,我遣绿娆去赫王府请沈骋怡,但是,却是以依洁公主府的下人身份去请的,请赫王妃到依洁公主府一叙,想来三日后杀赫王的这个消息已经传到沈骋怡耳中了,能去依洁公主府,是她收买姑姑的好时机,她自然愿意去,可是她却想不到,她家的车夫早就死在了半路上,驾着她的马车的人已经换成我如梦斋中的太监小章子,她进宫的这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
      按照皇宫里的规矩,马车不能进宫,当沈骋怡下车时看见皇宫的大门,愣住了,我坐在熹台上喝茶,遥遥的望着沈骋怡,高声说:“王嫂既然来了,就别在宫门口站着了。”说着,我走下熹台。
      我先回了如梦斋,沈骋怡随后便到了,她朝我盈盈一拜,不失礼仪,“不知公主找妾身是什么事。”
      我细细的打量着她,果真不失赫王妃的姿态,一身玫红色藤纹软裙,青丝挽成一个缕鹿髻,缀满首饰,甚是华贵,倒真有几分宝像,全不似当初那个素面朝天的沈骋怡,我笑盈盈的扶起她,“王嫂这几日丰腴了些。”
      “妾身只是这些日子过得安逸,德昌公主位列宗王之首,定是日理万机,能找妾身到此,妾身真是受宠若惊。”她眉目低垂,全然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我牵起她的手,拉她坐下,道:“哪里日理万机,只是奉了父皇的遗命,让他留下的江山安稳些罢了。”我示意云屏备茶,接着说,“孤找王嫂来,只是想让王嫂来看一出戏,这戏有点长,要看几天。”
      她大概已经知道其中玄机却没办法找我理论,只得陪我僵持。
      “这茶太淡了,玄意送的酒孤还没喝呢,去拿来。”我叫阿祥去拿酒。
      阿祥把酒拿来,为我和沈骋怡倒上,我喝了一口,酒香沁入心里,我对沈骋怡说:“别看玄意年幼,这送酒的本事,可是正和了孤的心思,王嫂你不尝尝就太可惜了。”
      沈骋怡端起酒杯,却迟迟没有喝,果然是个厉害的女人,此时仍然未乱阵脚,“妾身知道公主把妾身劫到宫里来是什么意思,但是,妾身想死个明白,公主为什么要杀我家王爷。”
      我继续喝酒,漫不经心地问,“孤什么时候要杀玄清?”
      “昨夜公主和陛下……”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不说了。
      我抬起眼睛,表情冷淡,轻轻地“哦”了一声,我在等着她解释,可是她却什么也没再说,我饮尽了杯中的酒,“那个人是你派来的吧,哈,只有你能干出这么蠢的事,妄作聪明,你知道为什么大哥从不监视孤吗?那是因为他知道他根本监视不了孤,而他,就毁在了你的手上。”
      沈骋怡从凳子上跌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孤想,玄清死于三日之后的事你已经告诉他了,不出三日,玄清必然逼宫,可是你觉得他能成功吗?”我站起来,躬下身子,目光死死的盯着她,“他其实有胜算的,可是,只要你在孤手中,他就必败无疑!”
      果真,不出三日,玄清的军队打到了宫门口,可是皇宫像与外界隔绝了一样,不论外面厮杀的多火热,那一扇朱红的大门注定了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我站在熹台之上望着,好一场皇位之争,我当真是祸水的本事。
      沈骋怡在宫中自然是呆不住,却也知道我不会放她,开始想着说服我。母后知道我不会留着沈骋怡的性命,要护她周全。我曾经以为沈骋怡是个聪明的女人,现在看来,真是愚蠢至极,如果我是她,定日日在母后那诵经念佛,说不定能留下一命,可她偏偏来找我。
      那天风有些大,在这样的春日里倒也是寻常的天气,沈骋怡执意要坐在御花园的了然亭里,我也没说什么,只是随着她去了,春日的风再大也是温柔的,扫在脸上只是颇有些凉意。
      “妾身知道,从公主殿下把妾身从人群中叫出那天,公主就已经确定妾身会入选。”沈骋怡迎风站着,风拂起她红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起一道悠长的弧度,美如画。
      我眯着眼睛看她,左手拿着杯盖有意无意的扫着浮起的茶叶,淡然开口,“你的画像是众多画像中唯一一个题诗的,孤还记得那诗是‘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好一个女丞相啊!玄清急于功利定会选你,你这一步走得真好。”我的嘴角浮起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其实公主知道,家父不过是个城主,天下城主有一个共性,就是有名无权,我想让父亲入朝为官,让天下人看看我卫城城主沈山亭家也出了个皇后。”她转过身,含笑望着我。
      我站起来,走近她,“可是你知道吗?孤把你叫进宫不是让你当皇后的,是要你命的。”
      她脸色一变,声音有些颤抖,却强挤出笑容,“妾身希望公主能帮我家王爷,如今我家王爷在这一战上是站上风的,鹿死谁手还是个未知数,难道公主想在我家王爷登基之后落个乱臣贼子之名吗?”
      我抬手狠狠的向她脸上抽去,这一巴掌用的力气太大,震得我的手都麻了,“就凭你这话,孤就一定不会让你家王爷当皇上,区区卫城城主之女,哪配当皇后!”
      “那我就看看,公主是如何帮元……”她的话还没说完,我的刀就已经插进了她的腹部,殷红殷红的血从她身体里流出来,仿佛没有尽头,血把她那艳红的衣裙染得更加妖娆,她瞪着惊恐的眼睛看我,至死也不相信我真的杀了她。
      “孤说过,只要有你。”我深深的叹了口气“玄清活不成。”
      我让阿祥把沈骋怡的尸首挂在了熹台上,也就是那天,母后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她说:“你一个女子,怎么有这般狠毒的心肠,造反的是你大哥,干她何事?”母后永远都把事情想的那么简单。
      我仰起头望着熹台上沈骋怡的尸体,有些眩晕,如今的她,也是一身红衣,像极了那日她出嫁时的颜色,可是就在这短短的时日里,一个花一样的女子,沦为了黄泉路上孤寂的游魂。
      玄清一直以为沈骋怡在依洁公主府上,如今见到她的尸体悬挂于熹台之上,大悲,顿时军心大乱,急于逼宫,中了元铭早在宫中设下的圈套,我记得那天,士兵的血染红了那日的夕阳,浓重的血腥之气漂浮于帝都上空久久不散。玄清被捕。
      那日的华轩殿只站了我们三个人,玄清的眼神悲愤无比,我甚至觉得我此时是不清醒的,我听不清元铭和玄清说什么,唯记得,玄清骂我是蛇蝎一样的女人,之后,玄清的血溅在了我碧绿色藤纹软裙上。
      推开华轩殿的门,那天的夕阳非常妖冶,我抬起手遮住眼睛,感觉有些累,仿佛听见有人说“妹妹,孤是你兄长啊!”
      后来云屏告诉我,那日我晕倒在华轩殿的门口。
      醒来时,看见元铭坐在我床边,他目光呆滞,像是被抽离了魂魄一般,见我醒来,眼睛微微有些亮色,哑着嗓子叫了声“阿姐。”
      我挣扎着坐起来,此时什么也不敢想,只想让头脑简单些,生怕想到不该想到的事情,“咱们出去走走吧!”
      元铭的眼睛有些红,像被烟熏了一样,他小心的扶起我,什么也不说,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仿佛在等待下一场雨,元铭抬头望望天,终是说出“是朕亲手杀了大哥。”
      我没忍住眼泪,却还是故作坚强,“是他自作孽,不怪你。”
      “可他……”
      “你才是皇上,这江山是父皇留给你的。”
      八岁那年除夕,华轩殿坐满了人,各宫嫔妃都到场了,还有宫外的王爷,也都携了自己的王妃,公子,千金来宫中拜年,好不热闹,我犹记得那年父皇的笑容。
      我有一个叔叔,名叫际嘉,封号为敏王,好美姬,年至二十五岁仍未娶亲,红颜知己倒是不少,父皇曾为他赐了一门婚,娶得是大学士阮庄的女儿阮湘若,可他嫌人家姑娘不漂亮,成亲七日便把她休回了家中,父皇大怒,还把嘉叔叔关了三个月,但仍旧死性不改,父皇无奈再未提及其娶亲一事。
      于是在这日,众人讨论得最多的便是嘉叔叔的婚事,嘉叔叔便推脱得干净,看着我说:“等到德昌嫁人,孤便娶亲,如今德昌也都八岁了,孤看此时大家应该为德昌寻个好驸马。”
      哥哥那年十岁,眉眼之中的威严非常像父皇,他说:“那王叔先想一下未来的婶婶长什么样,正好有画师在场,不如今日就画下来,在妹妹成亲之前先寻着,要不然等妹妹嫁人了,皇叔却说没有心上人,岂不落个言而无信之名。”
      这话说中了在场的人的心思,父皇抚掌叫好,道:“清儿言之有理,朕也想知道你想娶个什么样的王妃,你把人家姑娘画下来,等到寻到了,不论人家家世如何,朕一定赐婚。”
      嘉叔叔本来想让众人把目光投到我身上,可是哥哥的一句话又让众人重新关注了他,都想知道他想娶个什么样的王妃,不少人围着他问,是想要丰满的还是苗条的,眼睛大的还是眼睛小的,弄得他哭笑不得。
      趁着这个时机,哥哥带我逃席,他牵着我的手跑,一直跑到了梅园,那年梅园的红梅开得非常好,青冥的月色照着白的雪红的梅,明丽温柔,像一幅刚刚做完的画,墨迹未干。
      哥哥说:“只要有孤在,就不会有像敏王叔那样讨厌的人。”
      很多年后,当我想到清这个人的时候,就会想到那日在梅园中的清,他深色的眸子,像一潭温柔的水,那日再美的梅花都不及他的目光美丽,他站在白雪之中,就那么一个小小的身影,而现在他的身影啊,仿佛揉进了这万丈的红尘之中,我再也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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