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跨海

5、5 你说，我怎

　　严敏一早到了单位就开始找起了林繁，最后碰上人事处的小楚才知道林繁竟然请了探亲假，和昨晚简攸的电话一联想，不用琢磨都知道这是出了什么问题了，她忙赶着在开庭前给简攸挂了电话过去，那头正关着机，于是又给林繁打了一个，也是关机，周一通常都排满了庭，无奈最后只能拎着法袍赶去了法庭。这一忙就忙到了中午，再打电话的时候两人仍然都是关机状态，严敏这才觉得问题可能有点大，她不敢往简攸母亲那里打电话，只能打到了学校，简攸支吾着不方便多说，只说了句“林繁回北边了。”
　　起初严敏还以为是林繁家里出了事，但简攸也只淡淡回了句“没有，都很好。”听着话里的情绪很是低落，严敏想着白日里终究不方便在各自的单位聊私事，想起依着简攸那种软糯犹豫的性子自己不主动点的话，她必然是不会自己来找她商量的，于是扔下自己老公，请了假提前下班去堵简攸。
　　快到四点半的时候，简攸才磨磨蹭蹭的出了学校的门，一转头便看到严敏穿着一身正红色的长款大衣，双手抱胸，霸气十足地倚在车门上，略微不耐烦地看着简攸。
　　看到严敏的那一刻简攸便知道她是为何而来了，心里有一股暖意上涌。简攸笑着摇了摇头，甩着小皮包就朝严敏跑了过去，还颇调皮地在站定前小小的跳了一步，直直杵在了严敏面前，脸上漾着笑。她知道，至少是在这一刻，她可以将一切短暂的卸下来。一路走来，只有这个人是一刻不离地陪在自己身边的，她永远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需要她，然后她来了，给她力量。
　　严敏比简攸高了大半个头，又穿着高跟鞋，微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望着简攸，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等待着她说点什么。
　　简攸看着严敏，一时收了笑意，伸出双臂抱住了她。没错，所谓的轻松果然只是短暂的，被严敏注视着的那一刻，在别处受到的委屈终于倾泻而出了。严敏轻轻拍了拍简攸。
　　简攸不高兴到外面吃饭，于是严敏买了菜在简攸家自己做了吃。简攸坐在饭厅看着在厨房忙碌着的严敏说，“你说，我怎么就没有爱上你呢？”
　　严敏一边择着芹菜一边转头横了简攸一眼，简攸呵呵笑了起来，继而认真看着严敏说，“谢谢你，敏敏。不管遇到什么事，你总是站在我这边的，只有你会陪着我。”
　　很奇怪，她和严敏是同年，但是她不止一次从严敏身上感觉到了胜过母亲的宽容，那是一种爱。她们之间没有血缘，并非爱情，但是作为挚友，严敏却给了她胜过友情的更浓厚的爱，一种真正的宽容、信任，近乎宠溺。作为一个异性恋者，严敏曾经说过，“我知道为什么她们爱你，你身上的那种恬静悠然，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守护。”简攸当时听了只觉得好笑，说我才不相信呢，可现在她有点相信了，她们，包括严敏，都爱她，想要护着她，但这种爱护，却并不一定是以同一种形式表现的。严敏对她的爱，不是爱情，不求任何回报，纯粹的不可理喻。这份感情在两人长久的相处中已经渐渐发酵，愈加醇厚，她们已不再需要任何理由去维持这段情分，因为它总会在那里的。
　　简攸想起她们高考那年，她一门心思要跟严敏报同一所大学，这看起来有点冒险，而且专业上可能也并不适合她，若不是简攸的母亲最后强行改了她的志愿，或许简攸现在和严敏会做着一份同样的工作。实则严敏当年也是极力劝阻过简攸的，可最后仍然被简攸说服，到最后她总是会顺着简攸，包括四年前简攸选择和林繁在一起时也是如此。即便严敏对这种选择有着太多的不解和担忧，但只要是简攸真正想要的，她仍然选择了尽最大力量去支持，虽然每次想到简攸的父母，她都忍不住觉得自己是背负上了一个背叛者的身份，心里也着实痛苦的很。但没有人比严敏更了解简攸的家庭，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太知道简攸今后所要面临的困难，所以无论在哪个时刻她都一定会站在简攸身边护着她。当简攸茫然、徘徊不定的时候，她只要帮着简攸分析利弊然后留待简攸自己做出决定，之后她所要做的便是无理由的支持。简攸想，这一次无论自己和林繁能走到哪一步，严敏一定还是会支持自己的，只是或许比起她能和林繁继续走下去，严敏会更乐意她们俩分开吧……

　　饭桌上两人显然都没有什么胃口，彼此都不需要在对方面前有任何的掩饰，简攸想想不觉有点讽刺，即便是跟林繁在一起，她可能都不会如此的随意自如，口口声声说是彼此相爱，两人却都不够真诚以待，不知为何，互相之间总都存着那么点小心翼翼，最后终于演变成一方的猜疑不定。
　　“敏敏，我的性格是不是特别别扭？”
　　严敏盛了一碗汤递给简攸，“你不应该因为一件事而随意否定自己。”
　　简攸看着汤中漂浮的蛋花，用勺子轻轻翻了翻说，“我妈常说我的性格很别扭，不爽气，有什么都不爱说给她听，我以前一直觉得那是因为我跟她性格不合，总觉得她霸道，全家都要听她的这个家才能继续下去，所以我索性什么都不说，我所有的选择她能容忍我到什么地步，我就做到什么地步，她不能忍受了，自然就会用尽方法去阻止我，到那时我也不争，只要再顺着她，这日子也就过下去了。可现在我发现，也许她说的是对的，我就是别扭，不爱表达，我不止对着她这样，我对着别人也是这样。”
　　严敏看着简攸投来的目光，里面俱是茫然和痛苦。她知道，简攸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了。林繁的离开让她觉得一个一直很爱自己的人，最终也没能忍受下自己的木讷，甚至对她们的爱情产生了怀疑，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你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我说什么你都未必会相信。如果我说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信吗？”
　　简攸向严敏投去了不解的目光，明显是在问，“我到底哪里做得好了？如果我做的够好，为什么林繁会不告而别？为什么会问我跟她在一起的理由是什么？”
　　“如果光靠说就能把全部的爱完整的表达出来，那人与人之间就不需要相处了，我不认为一句我爱你会比平时无微不至的照顾更能体现真正的爱意！”
　　“可有时候，它确实是非常必要的不是吗……”
　　“简攸，我说句不好听的，林繁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些而责怪你，觉得你不够爱她，那她根本就是个睁眼瞎，不值得拥有你对她的爱。你们两在一起这么久，她难道还不懂你吗？你虽然不善用语言表达，可平时做的那些，难道是在对她献爱心吗？”
　　“……”
　　说起来简攸和林繁都是严敏的朋友，但因为严敏一直咬定简攸是被林繁掰弯的，所以内心里对林繁总有着一些看法，若不是简攸真心接受了林繁，又极力劝说过严敏，她很有可能会和林繁直接闹翻。简攸现在都弄不清严敏说自己做的好到底是真的好，还是因着这份偏见而偏帮着她。严敏倒是一直都很自如，总是一副我就算是偏帮着你又怎么样的架势。
　　“你昨天打电话给她时她到底给你什么说法了么？”
　　“我问她怎么想到要回北方，但她并没有明确的回答我，反而是问我当初为什么选择和她在一起……还说……要给大家点时间好好想一想……”说到这个，简攸一脸很受伤的表情，那种不可名状的难过说到底来自于爱人对自己的不信任，而这种不信任，简攸觉得是自己造成的，她没能让林繁觉得自己是爱她的，没能给她安全感。
　　为什么选择和林繁在一起？严敏听了有点发懵，如果说作为局外人的自己对这一点抱有疑惑，那么林繁为什么也会不解？已经交往了这么久，现在才问出这么一句话，是该说她反射弧太长了呢还是说……
　　“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她觉得不安了？”
　　简攸抬眼看严敏，嘴微微嘟起，眼神里含着些委屈。嗫嚅着说道，“我猜可能是最近经常去相亲的关系，她心里有点不高兴了吧，但是她也没怎么跟我说这方面的事……也，也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不过其他的我真的也想不出有什么会让她不高兴的事了……。”简攸一脸为难，一副说不清楚的样子。
　　“最近你妈给你安排了很多相亲吗？”
　　“嗯。”
　　“可是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跟林繁都说好了的，你去相亲只是为了应付你妈，她也同意了的，现在才来吃味，会不会太不讲理了？”
　　“我也是因为觉得既然是当初说好的，就没有多想，可是礼拜五那天跟她说起去相亲的事的时候，她看上去确实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只是我没想到她昨天就这么走了……”。
　　简攸放下汤碗看着严敏说，“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不摊开来跟我讲，难道现在这样反而比较好吗？”
　　“今天她给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我也没给她打过电话……”
　　严敏起初并不支持简攸和林繁在一起，甚至很激烈的反对过，就是因为她非常了解简攸的母亲，她知道简攸几乎很难过得去她母亲那一关，其实很多同志未必不能顶住来自外界的压力，最后却都折在了家人给的压力面前，毕竟在爱情的面前还横着一份最难以割舍的亲情，作为子女，最见不得的终是父母的满面愁容，比起让简攸父母知道她准备和一个女人一起过日子，现在这种缓和的拖延方式至少不会让矛盾瞬间激化起来，找不到心仪的对象总好过找了个同性对象，对她父母的打击少一点，简攸的母亲也不至于暴怒，闹得不可收拾。这四年来严敏看着她们俩小日子过得既甜蜜又温馨，虽然一想到简攸的母亲还是会忍不住皱眉，担心今后摊牌的情况，但仿佛也是被这种充满爱意的氛围麻痹了一般，最后总是说服自己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吧。而这样一种让局外人看了都要羡慕的爱情，在严敏看来，多半是简攸的付出才得来的，并非她偏帮着简攸，林繁眼中快要溢出来的爱意经常让严敏忍不住半开玩笑地提醒她在人前也稍微收敛点，太过明显了。但除了这个她都为简攸做了什么呢？在这两人的相处中，她看到的都是简攸的付出，为了两人的未来尽心竭力，虽不能说思虑万全，却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去保全现在的局面；生活方面简攸照顾的也是颇妥帖，如今换来这样的结果，若不是严敏还有一丝理智，她早就要高呼“我真不知道你爱这个人什么地方，她到底哪里好了？一点也不懂你，不珍惜你，分手分手！”
　　严敏把心里暴怒的小人勉强压下去，沉着声说，“你知道我原先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的，当年的关注点一直是你俩是同性所以我才反对，因为这条路太难走，更何况你本不是这条道上的人，可最后我还是站在了你这边，因为我知道你有多么需要一个支持你的人，之后我看着你们走过这四年，你的确是比以前开朗快乐了很多，所以我就是有再多的想法也都没法跟你说，既然你们已经在一起我就不能做这个拆散姻缘的人，可简攸……”严敏叹了口气，其实她依然在斟酌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你说吧，敏敏。”简攸知道严敏并不希望她和林繁在一起，但最终依然对她俩抱着真心地祝福，只是她未曾想到原来在严敏心中还有着其他强烈地想法。
　　“现在这些想法在我当年反对你们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到，而是真真切切看着你们在一起以后发现的。简攸，抛开性别不说，你觉得你们真的适合吗？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相爱，说到底，最后都是两个人过日子，非常的现实。两个人过日子应该是互相扶持，互相照顾，可林繁实在不像是个会跟人过日子的人。”
　　听到这里，简攸简直有点被骇到了，这实在说的很严重了。
　　“……生活上她的确是不太会照顾人，但其实家务什么的她还是会分担一些的，并……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严敏皱眉，“我说的不仅是这个，而是林繁她太不成熟了，根本长不大！你说的没错，她是会为你分担家务，为你们两人的家庭做一些什么，但你有没有发现这些都是你主动提出让她做的，有多少是她自己主动的？你就像在照顾一个孩子，不仅生活上是无微不至，还要考虑到她的内心想法，甚至考虑到她父母的想法，稍有不留神，她就做出了今天这样的事来，我……我就是一直替你觉得不值！你不要怪我小家子气，尽着眼这些鸡零狗碎的生活琐事，但两人过日子可不就是这样的嘛？跟她在一起，总归是你吃苦。”
　　简攸听的愣了会儿神，回过神时笑着跟严静说，“跟我在一起，也总是你吃苦。”
　　严敏被她这么一说也是噗嗤一笑，她俩的相处可不就是跟自己刚才说的差不多么，的确是严敏照顾简攸很多。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啊就是来瞎讨好的！”
　　简攸看着严敏软软地笑。
　　晚上两人难得又睡一床被子，简攸抱着严敏说，“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如果你是我妈该多好。”
　　严敏背过身忍住眼泪，将手覆在简攸搂在她腰间的双手上。她以前很难理解简攸的选择，今后或许也不会太理解，但她终是被简攸说服的那个，不是简攸说的话，而是简攸的表现。她想，可能连简攸自己都没有发现，一直到林繁自说自话离开她的今天，简攸都从来没有一丝放弃她俩感情的念头，是的，一丝这样的念头她都没有从简攸身上感受到。她不知道这份坚定到底是怎么来的，比之对今后爱情的迷茫甚至怀疑，简攸更多表露出来的是对林繁行为的不解和深深的自责。果然这四年来，她的简攸已经长成了一个她需要去重新认识的简攸，这个简攸依然会和母亲暗暗较着劲，却似乎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最后总是选择妥协，这一次她打定了主意背弃家庭，选择她的爱情。

　　四年不是个短暂的时间，这四年中，简攸和林繁朝夕相处，点点滴滴已经没办法再一一回忆起来，但这走完的四年却彷如昨日的那一杯奶茶，茶已尽，甜蜜暖人之感却始终萦绕心间，总是难以忘记的。从接受林繁的那一刻开始，简攸就是奔着天长地久而去的，虽然前路漫漫且艰难，但她愿意勉力一试。一直到林繁离开之前，她都以为自己做的很好，可如今这场面却实是在她脸上狠狠打了一记耳光。自己的爱情既不会被家人接受，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内心里也不赞成她的选择，而本来最能让她不顾一切坚持下去的那个人，如今也不告而别。这四年，难道竟就是个笑话？
　　这一晚，简攸和严静都悄悄流了泪，却是因着不同的心思留着各自不同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