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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即使在夏意并未完全萧瑟的秋天,北方的早上还是有些清冷(晚上也是)。我习惯性的把手插进裤兜里,想要汲取一些体温,然后摇着步子出了网吧。蕉雨总说,把手插进裤兜里的我像个怪脾气的小流氓。不知是贱骨头作祟还是怎的,对于她这个说法我竟觉得窝心万分。但,如今可是念叨我小流氓的人都匿迹了,冷清的慌。
      今天没有特别的打算,我决定去买个手机。
      我想起来了史凌凌第一次听说我没手机时的表情,想看一个从外太星来的怪物。
      她做出一副嫌弃的模样说,唔,时代在奋力提步向前,你又怎么能如此这般拖时代进步的后腿。
      我说,没办法,本人实在从小就不擅长运动,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说,竟还不知悔改,你真是无可救药。
      对了,忘了说,史凌凌,同寝室的圆脸女生,笑起来的时候两颗梨涡出现在一左一右,两颗虎牙微微闪着亮光。皮肤细腻如同婴孩,留着一头齐耳微蜷的栗色短发。为人健谈而又活力,十分可爱而好相处的人。
      我总感觉,史凌凌,她是一个内里身外都燃烧着火焰的女生。寂寞、孤单、阴郁,这些暗色调的词语完全是和她挂不上边的,如同蓝黑色的大海装不住太阳。
      初见她,她拍拍我的肩臂,熟络如同相识多年。对我说,嘿,许微,微风许许,真是诗意。我喜欢微风许许,以后我俩挨一块混了,可好?
      那一刻她的笑靥,如同日照洒满了整个天空。我开始向往阳光,想做一个快乐善良的女子。认真读书运动,爱上水果蔬菜。从内而外的光鲜明媚。离别某些地底的暗潮,时刻以最好的姿态等待某些人事。
      史凌凌,有着阳光的温度和能量。
      然后我就和她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洗澡,一起···做一般朋友之间做的。
      可是,在某个定义上来说,她并算不得我的朋友——如果以蕉雨来为“朋友”二字定义的话。
      我想,我一定患了洁癖,友情的洁癖,华佗再世难医。我没来由地有种强烈的预见,史凌凌不会真的走进我的生命,如同蕉雨那般。具体缘由,不待追寻。

      我加速往校门走去。快走到正门的时候,突然想起许诺说今天会来找我。和他见面实在是件煎熬的事,我私心里觉得有必要躲他一躲。于是掉转头往后门走去。
      买好手机,在外面吃了碗面再悠哉悠哉地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头顶的日光正烈。北方太阳就是这样,春夏秋冬都倍儿精神。这让身为祖国未来花朵的莘莘学子中的一枚的我,有些自惭形秽。、
      我翻出新手机,一个黑不拉几的老式诺基亚,一点看不出是新买的。不过,价格实惠,经久耐用,这这就已经能满足我所有需求了。我决定听听歌,陶冶一番许久不曾管制的音乐情操。由于是新手机,里面只有两首歌,两首都是令人鄙弃的老掉牙的经典,《梦里水乡》,一首周华健的《朋友》。
      突然没了听的兴致。然后,我看到了许诺。
      我以为许诺一定离开了。他是从来掐着时间到达目的地,且等人不超过十分钟的人。他坚信“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这样的真理。他说过,没必要为了故意浪费别人生命和金钱(其实就是时间)的人,做出巨大的牺牲。他做事从来只求效率不讲过程,像等人没技术含量又浪费时间精力的事,他该是不会去做的。除非有巨大的利益相诱。
      但似乎,这次,我错了。老远就看见一顶巨大的绿色帽子,一个小小的熟悉背影。一棵榕树,一个许诺。
      我想,有些事情,躲是躲不过的,我得学着面对。
      我拿下耳机,把步子放得轻慢起来,一点一点走进。许诺,背倚着大榕树的身体,两手插袋,仰着个头,不知是在观察那伏在头顶的繁枝茂叶,还是细看那被枝叶剪过的细碎的阳光,但也许,他只是在闭眼假寐。谁知道呢。
      我在他一米开来的地方站定,嘴唇噏合,吐出二字,“许诺。”
      他把身子缓缓抽离紧倚的榕树,抬腕看了看表,看定我,神色从伤惋逐渐变得柔和(我想,他一定是等得不耐烦了,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不良情绪),他徐徐道,“嗯,不错,时间还在我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我说,“你等了多久?”
      他说,“分两个时段。从早上七点二十到九点,又从十点半到现在。”
      我说,“哦,嗯。”
      他说,“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啊?···哦,是有。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诺一副气结样,咬牙切齿道,“你···唉,算了。”他弯下腰(我这才注意到他脚边有个深色的袋子),拿起一个袋子,递给我,道,“喏,这给你的。本来准备让你自己去挑的,但等到九点都不见你,所以···”
      我没接袋子,道,“这是什么?”
      他一把抓过我的手,把袋子一骨碌塞进我的手里,道,“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袋子,里面躺的是一个索尼手机盒。我想已经没看下去的理由了。关上袋子,还给许诺,道,“我不要。”
      他说,“为什么?”
      我说,“那你找一个说服我接受它的理由?”
      他说,“我们是朋友。而且,我在追求你。”
      他如此理所当然的话却让我的左心脏又开始不安了。我强压住自己内心风起云涌的悸动,我说,“我有手机了。”说着拿出兜里小小躯体的诺基亚,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神色有些不悦地抓过我的手机,边说,“我看看。”
      我就只好装作气定神闲地看他在那儿捣鼓一个不及他半个巴掌大的手机了。不一会,他兜里的手机开始嗡嗡直响,他却一直专注于摆弄那个小诺基亚,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事。我不得不出声提醒他,道,“你手机响了。”
      他看也没看我,道,“别管它。”然后他把我手机里的卡抽出来递给我,道“我挺喜欢这个手机的,以后我就用它了,你用这个新的。咋俩把手机换了。来,把卡安上去。”
      我一时无语咂舌,想着,必须让他明白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这个事实。我说,“你这是在弥补一年前的那件事?那大可不必。本来也算不得你的错。”
      他貌似十分认真地想了想,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越来越觉得你得呆在我的身边,站在我看得见的位置我才放得下心。”
      他的一句“也许是”,把我所有的委屈和愤怒一并挑起,他后面说的什么都变得无关紧要。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那句“是”,就是在补偿你,弥补你罢了。我像一只被人摸了屁股的小老虎般循着硝烟味伺机还击。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说出来的话却暴露了我的愤愤情绪。我说,“许诺,你凭什么不顾他人意愿就干涉别人的生活,凭什么左右他人的决定,凭什么以为别人会照着你的规划做事?”
      他是个聪明人,一眼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有些气短的小声道,“我以为我们是不一样的。”
      我说,“是啊,的确是不一样。从一年以前,我们的人生就已经有了分叉,一个左一个右,一个前一个后。有些东西早都腐烂发臭了,你究竟还想挖掘些什么,又能挖掘些什么?算我求你,我的生活,别再插足了。”
      他说,“你心里知道我说的‘不一样’什么意思。我是说,我们的关系和一般人不一样。”
      我说,“没什么不一样。你当真以为,过了一年,只有你在往前迈步?只要你回来,只要你招手,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原地等你?”
      他扳住我的双臂,说,“明明可以这样的,不是吗?我们之间原本就没有裂痕,阻隔我们的,不过是一年时光罢了。而这一年时光我从没断过对你的念想。”
      我说,“呵,真是笑话,这是我听过的最大的笑话。你见过一汪水只围着一座山转的吗?”
      他说,“可是,一条河是的。一条河总绕着一座山。”
      我说,“那只是不能移动的河床,只是一具躯体。可是它内里盛放的血肉灵魂呢?它们总是流动的。”
      他说,“事实却是,我不是山,你也不是水。如果非要说你是水的话,我希望我是鱼,能住进你的身体,跟着你流浪。但愿你能给我这样的机会。”
      这话说的真是动情至理啊。我凄然地想,许诺啊许诺,如果我和你之间没有横亘着那些霉气熏熏的过去,如果我不是足够了解你,也许我下一秒就会感动得向你俯首称臣。可是,你的话里又有真假几分呢。你从来都是有了追求和目标,就绝不拖沓半分的人,该屈则屈,能伸则伸,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为了谁谁谁而怎样怎样,那真不该是你说的话、做的事。
      我勉强压制住内心那小小的动乱,不动声色,把嘴角撕开一个弧度,冷笑道“许诺,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情意绵绵,情深意重。倒让我觉得好像从没认识过你了。”
      他满脸颓败,满色疲惫地闭上双眼,抿着唇,良久,抚了下眼镜,道,“许微,我真不敢去探究在你的心里我的占着什么样的位置。可是,我想,这些都没有关系的,我可以等的,我们有的是时间。即使一年的时间冲淡了我们的感情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从头开始。你怎么就不能对我多两分信任呢?我们曾经不是相处得很好吗?”
      我说,“不不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也许从来就没爱过。从前大概只是习惯一个人的存在,所以让你产生幻觉。可是现在我已经弄明白这种感情与爱无关,就不要耽误彼此了。你也说我们曾经相处的很好。可是,所谓曾经,说的不是追忆,而是过去。那些你我的曾经,不过是在说明,你我都只是彼此的过去。”我顿了顿,继续道,“许诺,你知道的,我最烦死缠烂打、强人所难的人,所以别再让我们彼此难办。”
      他神色伤痛,满脸讥讽说,“你还是这么偏执。我不知道你究竟忌讳着什么,明明一切都可以变得简单许多。你知不知道,我也是人。我也会累的。”
      我说,“正好,我也累了。谁也不羁绊谁。”
      他放开我,看定我,过了许久,右唇角撅起,自嘲般望着我苦笑,悠悠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呵,羁绊···”然后,转身,提步离开。
      我说,“等等。”
      他站定,微微向后侧着个头,示意我有话快说。我上前两步,走近他,从他手里接过我的手机,再把他买的手机袋放到他的手里,然后艰难地说,“再见。”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僵硬,然后沾染着满身落寞远去。
      我在心里向他道歉,为自己辩解。
      我说,许诺,你永远不会明白我们之间真正的问题所在,我也不会让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有一个小生命,因为你来过我的身旁,又离开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因为一夜的买醉我埋葬了一年时光来买单。我更不会告诉你,因为你,我失去了太多,关于快乐,天真,还有爱情;也懂得了太多,关于命运,离别,还有爱情。正是因为这些,我怎么能允许自己再跳进同一条溺水的河流,筑一个深埋自己的沼泽呢?

      我知道,我的那句“再见”,不仅仅是在向他道别,更是在向那段过去的有他的岁月道别。徐诺,这个与我最韶华的青春息息相关的少年,那个步伐矫健,一张笑脸熠熠生彩的少年。我年轻的心因他而老去,年轻的故事因他而晦暗或明亮。
      此刻突然分外想念那个总帮我带早餐的少年,那个总是笑得风生水起、祸国殃民的少年,那个总爱叫我猪的少年,那个在我被误解时奋力替我解围的少年,那个陪伴我喝酒浇愁、吃火锅的少年,那个在山头迎风而立、声声铿锵的少年。
      可是,回忆里的他还那么鲜活,现实里的他,已经死去了。村上春树说,死才是永生。我想,那个青春年少的许诺,笑脸熠熠的许诺,你该是能永驻我心脏的某一块地方了。
      而现实与回忆之间的裂缝,总是寻也寻不到,想要粘合,也是无从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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