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树下感流年》有梦为马

5、飞云冉冉蘅皋幕

　　夜色正浓之时，他们选择了离开，离开这个美丽而又可爱的地方，离开这个爱着又恨着的地方，离开这个有自己最亲的人也有自己最恨的人存在的地方，只愿，天堂的路上可以没有伤害，可以畅通无阻，可以相亲相爱，让善良而又固执的爹爹可以平安抵达另一个世界，阿离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存在另一个世界，就像家的另一头拥有另一个村庄一样，那里的人和我们一样，有最开心的笑，和最美丽的夕阳，有最善良的人，也有最美丽的星辰，那样的世界才是我们最终的归宿，而如今的这个世界不过是旅行路上的歇脚处罢了，害怕鬼神的人是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生命里的某些东西一旦被拿掉，就像活生生的从自己的肋骨里拿走了一根一样，从此，无论再美丽的人生都像是把一件漂亮的衣服穿在了不合适的人身上，空荡荡的袖子，只有穿堂而过的风才能把它填满！
　　深夜的离开，不是害怕这里的邻居们，而是害怕那种亲人瞬间变仇人的悲戚与难过，既然已经成了这样倒不如选择默默离开，就把一切不美好都丢在这里吧！
　　远处的石磨上还依稀就有自己的脚印，门口的样槐树上还有去年刻上的名字，马路上仿佛还可以听见碎碎念的梦呓，鸡鸣狗吠似乎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可是，就算一切都如最初的模样，可是，昔日的玩伴，早已成了陌路，昔日的亲人早已成了翻脸过日子的旧人，最痛苦莫过于此吧！
　　想象过无数次离开的场景，却从没有一次想到过是这样的离开，
　　想象过无数次的分离，竟没想到是这样的分离，
　　想象过无数次的争吵，却没有一次能想到是这样的争吵，
　　如果你不曾真心爱过一个地方，就不会有如此大的悲伤吧，
　　择一处诚，孤老终身，择一处地，安度晚年，择一个人，白首不离，那么，那个人会是身边的这个人吗？

　　微亮的夜色下，离开了的两个孩子，大手牵小手，每一步都走的铿锵有力，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仿佛这样就可以更加坚定自己的内心，害怕稍一回头的罅隙里，就丧失了离开的勇气和坚定。
　　单薄的衣服，愈发显的两个人的瘦弱，咕咕吹来的冷风灌满了衣服，呼呼后缀的内里在挣扎着做着最后的挽留，可是，下定了的决心，又怎能轻易放弃，说过了的誓言，就总有人帮你记住！
　　从此，没有了家，没有了爹爹，没有了邻居与亲戚，就连熟悉的空气都要离开了，手上不自主的紧紧握了一下，就只一下，仿佛就握起了整个人生，慕山从未像此刻这样的坚定过，坚定的就像身上被绑了十公斤重的大石块然后沉下了大海，小如拳头的心脏，第一次，变得坚硬起来 ！
　　那么，从此，就全身长满刺的生活吧！

　　这个世界上，过的最快的莫过于时间，前一秒还是艳阳高照，后一秒或许就是狂风暴雨，在后一秒，就有可能是世界的毁灭，它的变化永远那样的不随人意，就像傍晚的朝霞，谁都看不透到底明天会是怎样的天。
　　它一高兴，就会是云开晴霁，它一难过，就会是乌云遮道，它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比任何一任的帝王都更加的自由，我们在它的头顶下开心的心或是悲伤的哭，都是太过肆意的事情了，我们站在这样的天空下，远眺着那样墨灰的天际线，用苍老而又悲壮的心走过一季又一季的悲秋酷冬盛春绿夏，我们仰着头看着天空由浅灰变成墨绿再到浓稠，我们闭着眼在它的怀抱里苟延残喘，最终变成我们最讨厌的人，夜里，数着自己的罪状恨不得结束自己的生命，而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戴上面具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的联系微笑，练习说话，我们，最终都长成了我们最讨厌的样子，不是吗？
　　最不忍回味的就是曾经，最不能忘怀的就是片刻的温存，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命运的冲击，最不忍直视的就是爱人的离去！

　　韶华流转，十年光阴弹指间，马蹄轻溅，岁月红尘霜满天，雁子归时，苍老容颜为谁怜，南山野菊次第开，人生悲欢几时息，留不住，多情焉！

　　一声汽笛，聒醒了熟睡的阿离，睁开眼，天才刚亮，三月的天，醒来的早了些，这样的时光未免太过诱人，躺在床上又挣扎了一会儿的阿离眼看着滴滴答答的始终走了一圈又一圈，为了不让老师骂自己只得赶紧起来，要不然，就真的迟到了！
　　米白色丝绸上衣，蓝色粗布裙子，黑色丝绒布鞋，这样在外人眼中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在阿离眼中却是那样的珍贵，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这些东西的来之不易，这样的东西是慕山在码头上不知道卸了多少东西才换来的，所以，即便是一周一次的清洗，都让阿离觉得是对它的伤害，每次看着阿离小心翼翼的对待这些衣服，慕山都忍不住嘲笑她一番，可是笑过之后就会是满满的心酸，若不是自己的无能，又怎会让阿离受这样的苦呢？

　　收拾停当后，吃着慕山准备的早餐，甜蜜与幸福溢满整颗心，慕山早就起来了，阿离知道，似乎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慕山敲响自己房间的门说自己去码头了，早餐已经准备好，这样稀松平常的话，阿离几乎每天都能听见，像是在梦里一样，即真实又虚幻！

　　路上行人很多，穿越层层人海，阿离终于到学校了，还好没有迟到，讲国学的老夫子要是逮到自己迟到了，估计会把自己头上掉个绳子悬挂在大门上鞭挞一周罢，阿离是个很有才情的女子，所有国学老师特别喜欢她，这样的喜欢转化到实事上就是对阿离的要求比任何人都高，别人可以不做作业，阿离绝对不允许，别人可以不用来上课，阿离除非病的下不来床，否则休想逃掉半节课，而对于阿离来说，对这个老师真是即爱又怕啊！
　　刚在座位上坐下来就被一颗丢过来的糖砸到了脑袋，这么一大早上，就能让她阿离被甜蜜砸出眼泪的除了颜一还能有谁啊！
　　“又是糖，我说颜一啊，你家难道是生产糖的吗？天天都这么多的糖！”说着就剥了一颗丢进嘴里，甜蜜，弥漫了整个口腔！
　　“我家虽然不是买糖的，可是每天却有吃不完的糖，要不你去我家帮我吃？”那个和阿离穿一样衣服的女子同样有着漂亮的眉眼，或许，她比阿离更漂亮一些吧，因为阿离太瘦了，就像是没有发育成的土豆！
　　“得了吧，你家的豪宅我可住不起啊，赶明儿再迷路了怎么办？”
　　“死德性吧，还迷路呢，我给你做向导不行，不过，今晚你和我一起回家吧，我表哥刚从英国回来，现在先暂时住我家的，你也知道，从英国回来的都有一身的洋习惯，非要在我家办什么舞会，我爹爹受不了一群年轻人的疯狂，所以从昨天开始就去了江南，而且他请的朋友我又都不认识，一个人在家里实在是太无趣了，你就和我一起去吧！”边说边撒娇的在阿离身上蹭，弄的阿离一阵鸡皮疙瘩升起！
　　“呦，你快别恶心人了，你家那么多下人呢，怎么会是你一个人啊！”
　　“为了让大家玩的开心，表哥一大早就让下人们都走了，而且我家也没几个下人的，今晚就我一个人，我实在是太寂寞啊，求求你了，达令，就陪陪我嘛！”
　　实在是受不了颜一的小鸟依人，阿离赶忙好好好的答应着她，不过有个条件，舞会一结束自己就回家，而且放学后自己要先去码头找慕山然后才能和她一起回去，终于磨到阿离同意，别说就这几个条件，就是再多加几个，她颜一都是同意的！
　　老夫子终于来上课了，颜一才住了嘴，端端正正的开始温习课本，仿佛刚才说那么多话的是别人，阿离无奈的摇摇头！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阿离还在背一首古诗呢，就被颜一拉着站起来。
　　“快走快走，整天听你说慕山还从没有见过呢，赶紧让我也见一次吧！”
　　“你也去？码头脏死了，你就不要去了，我知道你家在哪里，我一会儿直接去就是了。”
　　码头人多混乱，像颜一这样的千金小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呢，更何况，自己还有事要办呢！
　　“你都能去，为何我就去不得！再说了，虽然我是千金小姐，但我一点都不娇气啊，你是知道的，怎么，是怕让我见你那个弟弟？嗯，让我猜猜，你一直不让我见你的弟弟是不是因为他长的太丑了？鼻子长在了嘴巴上？还是眼睛只有一只啊？”说着就把一只眼睛堵上，咧着嘴学着最难看的样子，逗得阿离一阵大笑！
　　“喂，笑什么笑啊！问你话呢，都不知道说，就知道笑了，还是我说错了？他一点都不丑？而且还长的特别俊俏？身长七尺，羽扇纶巾，貌似潘安？”说完又站起来一手背后，一手高举，像是手里拿着蒲扇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一样，阿离更是忍不住大笑！
　　“我说颜一啊，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搞笑，亏你父亲还天天指望着把你培养成名门淑媛，指望着你能够温柔大方将来嫁个有钱有地位的人呢，你竟然背着你爹爹这个样子，真是让你爹爹失望啊！”
　　“哼，温柔大方是我爹爹期望中的女儿，不是我，我也成不了名媛，他这辈子都指望不上我嫁个有钱人了！”
　　“好好好，不做名媛淑女就做个简单快乐的颜一好吗？我的颜一小姐，你先回家，我一会儿就去找你好吗？”
　　“不好，我就是非要和你一起去码头，去见见你那宝贝弟弟！看看他到底是孙悟空，还是猪八戒！再说了，你要是从这里走着去码头都要走到明天下午了，到时候别说舞会了，就只剩下误会了！你和我的误会！”

　　颜一一直就是个固执的人，这点阿离是清楚的，既然说服不了她那就一起吧，不过随即就加了个新要求，一起去可以，但是到时候你只能坐在车上，不能下去！
　　只要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个要求也是可以接受的！

　　司机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小姐出来，赶紧迎了上去，接过书包，打开车门，颜一拉着阿离上了车，这样的待遇阿离没有得到过，被人伺候的滋味很是不舒服，赶紧回头对着开门的司机道声谢谢！
　　黑色的汽车一路绝尘而去！
　　路边的风景就像是被按住了快进键，凸凸的后退着，这样的速度让阿离有些害怕，就像是生命在快速的抽离自己的身体一样，仿佛一秒钟过后就会是天堂！
　　不想让颜一担心自己，阿离紧握的右手在旁边的空余处一圈圈的敲击着，缓慢而又沉重，一记一记，就像是敲在了自己的心脏上，来让自己没有那样的恐惧！

　　终于到了码头，叮嘱过颜一后，阿离下了车，
　　这个地方自己也只来过几次，因为慕山不让，说这样的地方太脏太乱不适合女孩子来，其实阿离知道，不过是慕山不忍心让她看见自己吃苦的样子，害怕自己佝偻的背，缱绻的腰会让阿离轻易地就心疼，所以，阿离就很听话的不来，无论多想都会斩断自己的念头，留给慕山对自己的最后一点爱护！就这样，各怀鬼胎的两个人，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对方！

　　阿离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看到慕山，倒是慕山远远的就看见了阿离，仰着的小脸在最后一抹夕阳的映衬下越发显得精致漂亮，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会是耀眼的吧！
　　慕山放下手头的活，冲着阿离这边跑了过来，同时阿离也看到了远远跑过来的慕山，赶紧冲着慕山招了招手，奔跑着的慕山就像是一座移动的雕像，无论在别人的眼中他是怎样的难看与丑陋，在阿离的眼中，他永远是最美丽的那个，美丽到就连美丽的夕阳都忍不住低下了头！
　　“不是说过了这种地方不让你来的吗，怎么又来了！”满嘴的责怪，却是满脸的幸福！
　　“来又怎么了，看你啊，不让！”说着拍了拍慕山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上的灰尘，“很累吧！我在路上给你买了糕点，你快吃吧！”说着把手上提的核桃酥递上去。
　　“你知道的，我不爱吃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吃吧，对了，来这里找我一定是有急事吧，怎么了？”
　　“专程给你买的，不爱吃也要吃的！”硬塞进了慕山了手里，“我来是想给你说一下我的好朋友颜一，我给你说过的，她早上给我说她表哥从英国回来了，今晚要在颜一家办个舞会的，颜一说去的人她都不认识的，让我去陪陪她，我推辞不过，就答应了。”
　　“那就去吧，她家在哪里啊，我晚上下了工去接你。”
　　“嗯，在柳叶巷那里，要是太晚了就不要去了，不安全的，颜一家司机会送我的，”
　　“好，那你回去吧，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些钱，你拿去吧。”一踏带着温度与灰尘的钱塞到了阿离的手里，阿离是了解慕山的，只得接了钱，然后回身。
　　而坐在车里的颜一，透过玻璃，看着远处的慕山，哪怕隔着那样远的距离，她还是清楚了看到了来人的容貌，黝黑的脸在明与暗的间隙里透漏出一股别样的动人，浓黑的眉毛就像远处的山麓，遥远的深邃的，挺拔的鼻梁就像可以津渡万物苍生，紧抿的嘴唇有说不出的温暖，这样的男子注定是不甘于寂寞的吧！
　　胡思乱想的颜一连阿离已经坐在车上了都不知道，直到阿离在她耳边重重的叫了声颜一时，她才回过了神，嗔怒的拍打这阿离，责怪她怎么不早点让自己见到慕山啊，他简直长得太不像人样了，简直就是雕塑师手下的雕像啊！
　　这样的形容也让阿离愣了一下，是吗？

　　到了颜一家时，早已是华灯初上了，大红的灯笼早已经照亮了门前的空地，徐徐的余热表明着自己早已经等候大家多时了，颜一顾不得和大家打招呼就拉着阿离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换衣服，阿离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不知道还要换衣服，急得直打颜一，颜一赶紧哄着她说是自己的疏忽，不过咱们俩人的身材差不多，我的衣服你也肯定能穿的，你就穿这件吧，我从未穿过的。
　　换好了衣服，颜一拉着阿离的手来到了前院。
　　唱片机里嘤嘤嗡嗡的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所有的人，吵的闹的说的笑的，混杂的声音填满了一整个房间，穿过人群，颜一带着阿离来到了舞会的中央，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正端着一杯酒敬着各位，颜一也不管众人，直接冲上去，抱着那个人就喊“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呢！”
　　对方手里的红酒因为突然而来的撞击撒了一两滴，早就有眼疾手快的侍者过来接走了酒杯。
　　“我的好妹妹啊，我也想死你了，你这些天都跑去哪里了啊，我都找不到你呢！”
　　“净唬我呢，我一直在家，是你都没来找我罢了！”

　　“呦，这就是颜家的千金吧，长得可真漂亮啊！”
　　“对啊对啊，比当年的颜夫人还长得漂亮啊，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
　　七嘴八舌的奉承让颜一很是不高兴，索性拉起哥哥和阿离的手就出去了，外面的安静与房间里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正是因为那里的吵闹，才愈发显得此刻的安静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我说颜一啊，你只顾着拉着我跑，你这个朋友你倒是给我介绍一下啊！”终于注意到了旁边还有一个陌生人！
　　“啊，瞧我这脑子吧，这么大的事竟然忘记了，阿离，这个就是我的表哥京墨，表哥，这个是我最好的朋友应离，我们都叫她阿离的。”
　　“应离？好奇怪的名字，不过和我的有些像，都是一种中药的名字对吗？”
　　“嗯，”
　　月光下的庭院很是安静，就像有一层薄薄的纱纸覆盖上了一样，所有的景物都带着别样的美丽，所有的感情也都带着别样的美丽。

　　正在大家说话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线闯了进来。
　　“原来，你也在这里？”

　　很多年后，这样的场景转换了很多次，这样的夜晚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谈话进行了好多次，但是，初见时的那些场景却从未忘记过，就连那时的月亮的样子也是毫发清晰，很多次，阿离都在想，人，真的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呢，若说记忆可以永恒，那为何昨天发生的事情现在就不能记起来了，而那么久远的一次相遇，竟然可以让自己记忆千万遍，无论经过多少的岁月风尘，无论经历多少的时光洗礼，无论隔了多少的前尘往事，那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就像是一句定时的炸弹，到了既定时间，总会毫不留情地“轰”，一下子炸开在自己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