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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桥花院,琐窗朱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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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大山,时时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呜央……呜央,听的人顿时毛骨悚然,心生悲戚,有野兔从背后嗖的一下穿过,长满倒刺的植物像有了脚一样,嗞嗞嗞的蠕动着,地下有知了或是斑蝥在一寸一寸的掀动着疏松的土壤,安静的空气里生出暗流涌动的因子,只有呼吸声在一遍一遍的撞击着静谧的空气,应老五的自责声穿过浓密的树林在树梢上绕一圈又被亿万片树叶击落掉地上,形成脆脆的回音,不像是山谷里的回音,嗡嗡的像是被装在坛子里一样,听的人心里憋屈,树叶下的回音倒像是流动的河水,叮咚作响,哪怕是深沉的自责也像是悦耳的歌声。
应老五嗑的头皮上泥土混合着血水,触目惊心,绕是倔强如慕山,也不忍心了,轻声唤道“师父,起来吧,咱们回家去。”
应老五转身看着仍不知悔改的慕山,心里又急又气,劈手一巴掌打了下来,慕山仰着的小脸上顿时五个指头印浮之若出,兴许真是着急了,应老五这一掌算是用了全力了,慕山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头晕目眩,一下子没支撑住倒了下来,应老五一看孩子直挺挺的将要倒在地上,赶紧一只大手伸过来稳稳当当的接到了,“你这熊孩子,咋就不知道躲呢,别人打你,你怎么就能把脸伸上去,还说你聪明呢,这会儿怎么就犯晕了。”
虽然生气慕山的想法,但那也只是关心则乱,害怕山神动怒会收了这孩子去,当看到慕山真的要摔倒时,心里是极后悔的。
“师父生气,打了便也打了,师父是慕山的救命恩人,不是别人,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我以及师父和阿离,师父打我也是为了我好,只要师父能消气,再打我几巴掌也是不要紧的。”
才十几岁的娃娃,心思竟是如此的开明,别人家的孩子还只知道上树掏鸟蛋下河摸螃蟹呢,这孩子就知道开山种药,他应老五其实不是老顽固,他是整个镇里唯一一个走出去过的,知道外面的世界,知道倾城镇的落后与愚昧,但就是因为他出去过,知道外面世界的凶险与斗争,所以才不愿这孩子有大的作为,他应老五虽不是老顽童,但也是个自私的人,收了慕山做徒弟不过是想以后阿离能有个照应,他不要慕山开山一是这万丈山是整个倾城镇的信仰,若是别的村民知道他要开山必会绑了他祭山不可,二是应老五始终坚信男人有钱就变坏,他不想慕山变得有才,这样阿离就不能过简单的生活,他不要阿离大富大贵,他惟愿阿离能平安长大找个老实村民结婚生子,幸福一生,有时候,越是简单才越是幸福,只可惜,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放之于世,又有几人能彻底通透,他应老五明白的早,所以就只希望孩子们能和他一样,只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道理就是,再简单的东西若不能亲身经历一遍,又怎会明白,哪怕是万丈深渊,也只有跳过了才知道深浅,哪怕是毒火蚀骨,也只有烤过了才知道冷热,这个道理,他应老五不懂。
“师父起来吧,地上太过潮湿,慕山以后不说了也就是了,咱们回去吧,要不阿离该担心了。”
山里树木繁盛,晌午一过天就会暗下来,看这样子,要是再不下山天就更黑了,晚上会有豺狼虎豹出没,甚是危险的。
慕山与应老五相互搀扶着下了山。
回到家里时,阿离已做好了饭菜,等着爹爹与慕山的回来,大门知吖一声,阿离就放下针线迎了出去,但是一看到爹爹的额头与慕山高肿的脸,惊的阿离一时怔住,忙问怎么了,可是爹爹和慕山都是一个装聋一个做哑,一问三摇头,更是让阿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先坐下来吃饭,然后细细的帮他们处理伤口。
乡下人没事干,吃了饭便早早的上床睡觉了,爹爹这几天腿疼的厉害,服了点大麻,便早已是鼾声四起了。
慕山又在看书了,阿离闲得无聊,就拿了蒲扇和凳子去院子里坐着,夏天的夜,出奇的闷热,哪怕是微风也无法消除身上的暑汽,院子里所有的花都像冬日里的夜猫,缩了头蜷了脚,动弹不得,再没有往日的英姿飒爽,绿色的叶子上也像是洒满了灰尘一样,阻碍了与空气的呼吸。开始显的异样的萎缩,快要十五了,月亮出奇的圆,倒显得周围的星星暗淡好多,分辨不出哪里是牵牛星哪里是织女星哪里是北斗星,有蟋蟀一跳一跳的从阿离脚边过去,显得一点都不怕人。
“阿离,你以后想干什么啊,”正当阿离胡思乱想的时候,背后出现了慕山,才几个月而已,慕山已经长高了好多,自己甚至要仰着头才可以看清楚他的脸,皮肤依旧的白,像是没见过太阳似的,手指细长,犹如山里的野葱,细长青翠,也不管地上湿气重,盘腿席地而坐于阿离面前。
听到慕山突然问这样沉重的问题,一时间,阿离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得摇摇头反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啊,我想挣很多很多的钱,让你和师父天天有肉吃,有新衣服穿,有人伺候,不用上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实,这真的是慕山的愿望,现在是以后更是,无论他是现在的穷小子,还是以后的祁家码头老大,还是再往后的上海枭雄,无论他是如今单纯的慕山,还是以后聪明的慕山还是更以后凶狠的慕山,这都是他唯一的愿望,从来不会改变,只不过,人总会不满足自己现有的,当你无家可归时,你便想要一个家,当你有了家后你就会觉得房子不够大,佣人不够多,当你拥有了这些后,你又会觉得还有人比你更优秀,于是,欲望就像冲了气的气球,一直一直不停的膨胀,但是,总会有爆炸的那天,伤的不仅是自己,还会有更多无辜的路人……
“阿离,那要是以后我们有钱了,你最想干什么事啊。”
“嗯……”偏头想了一会儿,“我想上学!像城里的女学生一样上学,还想看戏,只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啊。”
从兴奋一下子转到了失落,“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啊,有你有爹爹,一家子平平安安在一起多好。”
对啊,多好,这么简单的美好,又能享受多长时间了呢。
絮絮叨叨的谈话,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有蚊子嘤嘤嗡嗡的乱叫,慕山拿了蒲扇一边给阿离赶蚊子一边读南柯记。
半梦半醒的阿离,不记得慕山念了什么,只知道到最后慕山声音暗哑的说,梦里纵使千遍好,醒来却是一场空,功高盖主,纵使驸马又如何,得了小人的谗言,来时金马玉冀春风迎,去时瘦骨嶙峋寒风送,南柯一梦罢了。
小小的年纪里,不懂得何为南柯一梦,不懂得何为金凤御马,只知道,慕山低浅的声线就像是天生的催眠曲,伴随着酥柔的吴侬软语,就像是隔了一座巨大的屏风一样,把所有的不愉快都挡在了外面,只剩下揉揉的相思意!
爹爹的腿疾又犯了,阿离日夜不停的照顾爹爹,慕山独自一人上山挖了药再拿到集市上变卖,再为爹爹抓些治腿疾的药,日子又回到了最初的入不敷出,就算坚强如慕山,眉头也是没一天舒展的,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他才养成了皱眉的习惯吧,以后的漫漫长夜里,无论是金玉软榻还是冷砖寒墙,无论是欢声笑语还是寂静暗夜,他的眉头,总会不自主皱着,舒展似乎都成了极难的事,任凭阿离温润的玉手一遍一遍的抚摸也是难以消除那根深蒂固的川字纹了。
因为没钱给师傅治病,慕山再一次决定一定要开山种药,这是在这个地方唯一可以活路的机会,没有钱就无法给师父找更好的大夫,没有钱,师父始终要日日上山,腿疾便永远也治不好了,阿离的心愿也就无法实现了,什么山神,不过是愚昧村民的自欺欺人罢了,只要自己种的药能挣到钱,改变大家的生活,就一定不会有人再说什么了吧,说干就干,已是十一月的天了,寒风开始刺骨,呼啸而来的大风把每家每户都关在屋子里不敢出来,那就不用和别人商量了,自己先去山上开出一片地,待到来年收成好了,自会有人支持自己的。
这天,天稍微有些好,慕山决定上山勘察一下地理环境,看哪个地方比较容易修理平整,适宜种植,这几天,慕山一直再翻医书,适宜这个季节种植的药物有桔梗和茹草而自己之前也刚好收集的有种子,虽然师父不让自己开山,可是自己也是迫不得已的,而且不过是占用庞大山系的一小点地方罢了,宽容如山神,也定会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吧!
背了锄头镰刀匕首火濂子,给阿离交待一声自己就上山了,空荡荡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兴许是心里有目标,往常难走的山路竟然也变得不是那么的难走了,慕山绕着平常经常去的地方整整转了三圈,才找到一处俱佳的地方,四周有高树,中间地势平坦,而且不远处还有山泉流下,正是种药的好地方——有水,不愁浇,有高大树木,不怕阳光直射,有灌木丛,桔梗茹草都是喜阴植物,能找到这样一处地方,慕山真是开心坏了,只可惜天色不早了,得赶紧回去了,免得爹爹和阿离担心,于是做好标记,便匆匆下山了。
一连几天,慕山都是吃了早饭便出去了,直到夜色四合才披星戴月的回来,因为慕山要阿离帮她瞒着爹爹,应老五倒是没怎么注意慕山日日出去,阿离耐不住了,这晚刚吃过饭,阿离就一直缠着慕山询问他的去处,可是慕山一直说是等以后给你的惊喜,死都不说,最后阿离半带哭腔的问慕山是不是看上了明珠,日日去找她玩了,明珠可是村里的一枝花,漂亮的就像山上初春盛放的迎春花,村里的小伙子都喜欢她,就连镇上的小伙子都托人来提亲,慕山去找她也是情有可原,只是阿离觉得不舒服,像吃鸡蛋被噎到了似的,有苦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不喜欢慕山去找明珠,听到阿离这样说,慕山噗嗤就笑了,“小小年纪的,心里净想些啥啊,在我眼里,明珠才没有阿离好看呢,这么漂亮的阿离我不看,还去看什么明珠,你当我是猪啊,”一句话逗的阿离扫去阴霾,不再难过。
其实经过几天的劳作,山上的事已经忙完了,只等着来年给爹爹和阿离一个惊喜呢,随着冷空气的加重,窗户和门似乎都有些抵挡不住寒冷的袭击,怒吼的狂风夹杂着纯白的雪花,就像恐怖的怪兽一样,一遍又一遍的叩击着摇摇欲坠的木门,似乎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入,席卷一切,一整个天地,再没有了别的任何声响,偶而能听到嘎吱一声,是积雪和狂风斩断了粗壮的大树,奔赴着向下一个目标前进,应老五还在床上躺着,屋里拢了火炉,可还是赶不走这恼人的寒冷,阿离裹了被子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冻得还是瑟瑟发抖,小脸惨白,为了驱赶阿离的寒冷与害怕,慕山一遍又一遍往炉子里延着柴火,拿了一本书开始给阿离读。
黑暗的隆冬,终于消耗尽了它的每一寸能量,收起了疯狂,变得低眉顺目,就像村西头李伯伯家的大黄,一做错事就是这样的表情,天放晴了后,爹爹的腿疾也有了很大的好转,下地走道也不是太疼了,年刚过,春姑娘便迤逦的走来了,其实,穷人家什么年不年的,除了大门上有阿离写的正楷对联外,窗户上有剪的窗花外,没有一点过了年的气息,往年自己好好的还能上集割几两肉称上两斤白面给阿离包饺子,可是今年自己腿疼的厉害,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俩孩子一整年都是黑面馍馍就咸菜,吃的小脸蜡黄,看了真心疼人。
院子里的腊梅还开的正浓,红的就像窗户上的窗花。
慕山很想上山看看自己种的桔梗有没有被冻死,可是又不敢去,害怕师父责骂,一直忍着到了开了春,村民们要一起上山祭拜山神,慕山才有机会去看看自己种的东西。祭拜山神都在西边,那里有一颗红杉树,据说已经好几百年了,足够四五个小孩手拉手环绕一圈,山里的人对大山总有着一股执着到固执的情愫,这样的祭拜显得庄重而浓烈,谁都不敢造次,每个人都恭恭敬敬的如同对待最珍爱的草药一样!
慕山的“宝地”在南面,祭拜刚一结束,慕山就寻了理由跑了出来,一口气爬到南山,找到标记,蹲下来仔细看自己的种子,因为刚到了春天,而这天天气正好,一个个嫩芽就像小猫的手掌,圆润饱满,一畦一畦的,像是新出世的孩童,睁着朦胧的眼睛观看这个新奇的世界,又像慈穆的老人,宠溺的抚摸这个世界。忍不住欢呼雀跃,就像已经看到了将来的收成一样。
殊不知,就在慕山欢愉的时候,早有一双眼睛看到了这一切,虽不知道慕山在干什么,但看那一片地方被修正的整整齐齐,旁边有很多干枯的野草以及扎起来篱笆,就知道他萧慕山一定是犯了村里的大忌——亵渎了万丈山,也是小孩间的怨恨吧,谁让他萧慕山长的俊俏还聪明有加,惹得明珠一遍一遍夸赞他,反正他也不是这个村里的,把他赶走了,自己才有机会接近明珠,出于私心和愚昧,阿狗跑着去喊大人了,正准备离开的村民看到阿狗疯了一样的跑过来都吓了一跳,只见阿狗一阵风袭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年长的阿翁跟前恐惧的说“阿翁,您是山神派来守护我们的,我们这里的人一个都不敢亵渎山神,得亏了您,才护的我们日子太平,可是现在应老头家的萧慕山竟然在西山斩断树木,侮辱山神,今天冬天尤其漫长,是几十年来最为寒冷的一年,村里好多家畜都被冻死了,原来是慕山得罪了山神,山神惩罚我们的啊!”
阿狗刚一说完,村民们都开始惊恐的议论纷纷,应老五听完惊的腿一软差点跌落在地上,幸好有阿离扶着才没有摔倒,这个孩子,终于还是违背了自己!
“爹爹,怎么回事啊,他们会不会杀了慕山!”虽然不知道慕山到底做了什么,但从村民的反应来看,似乎慕山情况很不妙。“爹爹,我不要慕山死,我不要!”
“不会的,阿离,不会的,爹爹不会让慕山出事的。”应老头说完,强忍着站直和阿狗理论“你什么时候看见慕山侮辱山神了这么大的屎盆子,你休想扣在慕山头上!”
“我瞎说??我刚刚亲眼看见的,不信大家现在就跟我去南山!”
“阿翁,您别听阿狗瞎说,我了解慕山,我知道他不会吧,肯定是误会了。”
“误会,有什么误会的,你才带那个野孩子多长时间啊,谁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怕就是克死了父母才逃出来的吧!”一个村民气愤的说道,一句话炸开了锅,大家开始七嘴八舌的说,
“慕山才十几岁,就会和人讨价还价,还会洋文,必是妖魔鬼怪投胎,来锁人命的,你想死你们去死,我们才不要陪葬呢!”
“对啊对啊,这野孩子就是你们在山上捡的,肯定是山神惩罚他才让他落在这里,都怪阿离多事救了他,你瞧瞧你今年腿疼成啥样,必是山神的惩罚!”
“对,那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早该杀了他祭山神的!”
……
大家嘤嘤嗡嗡的抢白,阿离哭着说不是那样的,慕山个聪明的人,他是岭南来的说的是英文他不是妖怪。可是,无论阿离和应老五如何辩解,都不会有人听,在家憋了一个冬天的人们巴不得有场好戏来纾解心中的烦躁,贫困的人总会固执的善良,可是,一旦狠起心来,就是万年的玄冰,冷透筋骨。
“去两个人把那小杂种带过来!”
白发苍苍的阿翁,发起号令来,依旧是气宇轩昂的,已经太久没有施过令了,阿翁急不可待的想要再次彰显一下自己的威风,来重新满足自己当年的戾气!
阿离匍匐在地上拽着阿翁的裤腿求他收回成名,可是,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阿离的哭声应老五的哀求声已经被淹没在了暴民的怒吼里,就像一滴水跌落进了大海里一样,瞬间便找不到踪影了,阿翁一脚踹开抱着他的阿离,跟着气愤的众人朝前行去,阿离被阿翁踹了一脚,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应老五大喊救命,可是无一人愿意回头,无一人愿意放下心中无端的恨来帮自己一把,应老五一个侧身飞下去抓住了阿离,命不该绝,荒山上的树木救了他们一命,应老五的衣服被树枝撕开了好几个口子,脸上也被割破了,阿离被踹了一脚,嘴边流着血,手也被划破了,浑身泥土,哭着求爹爹可以救一救慕山,虽然生气慕山背着自己干这种事,可是,将近一年的相处,应老五早已把他视如已出了。
这边,一群暴怒的村民刚走出不远,慕山就自己走到了他们跟前,“我已经来了,你们不用去找了。”语气坚定,丝毫没有害怕的迹象,倒是村民们看到他的这个样子,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慕山一边与他们说话,一边回头用视线寻找阿离和师父,一遍,两遍,三遍,可是,还是没有寻到他们。
“你看你看,我就说他是妖魔吗,都到现在了,还不知悔改。”杨老六说到。
“对对,这样嘴硬的小子,就该杀了祭拜山神的。”众人符合道。
“他就是没有爹娘的野杂种,连父母都不要了,必是个不祥之人,早该杀了,给我们村带来这么大的灾难。”
………………
众人的说辞,并没有伤害到慕山半许,几年的漂泊,他早已习惯了众人的谩骂与侮辱,此刻,他不想也不愿理会这些人,只想找到师父与阿离,对于外人的责骂,他可以置之不理,可是,最亲近的人的一生哀怨就足以让他坠入谷底,可是,师父与阿离呢?走了吗?不要自己了吗?
刚往前迈了一小步,就有人过来推搪,接着众人开始你推我扯,嘴里不干不净,手上更是不干不净,一刹那,天昏地暗,开始有风席卷过头顶,可是,疯狂了的村民们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拳脚一记一记打在慕山的头上背上肚子上腿上,连呼吸都是疼痛的,双眼被血水泪水一遍遍模糊,可是没有躲避,没有反抗,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只是觉得难过,就像小时候漂亮的洋娃娃被人抢走了一样的难过。
这里的每一个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曾经夸他聪明,是文曲星转世,夸他俊俏,要把姑娘许配给他,夸他能干,要收了他做干儿子,可是,现在,一脚一脸踹在脸上,就像曾经偷了包子的那家店主,不管不顾,任凭所有的伤痛蔓延在自己的身上,可是,那时的疼痛怎么就不是那么的明显呢,此时怎么就是锥心刺骨的疼呢?
阿离和师父呢,莫不是他们害怕受牵连早已经下山了?说过的白首不分离呢,说过的相亲相爱呢,只不过就这样,就各自散了啊,那么,那个三击掌呢?
一击掌,从此即为应家人
二击掌,从此姐弟情意浓,
三击掌,生死相系,永不分离!
誓言尤在耳边,人却消散于风中,难道自己这辈子就真的那么不讨喜吗?算了,累了倦了,寒了,能死就死了吧,漫漫人生路,那么长,那么黑,没有了师父与阿离的陪伴,自己又该如何走下去,还不如就此结束吧。至少,曾经的温暖还真真实实的存在过,至少,曾经的爱还可以铭记,那么,就趁着自己还可以爱的时候就不要去记恨吧!
流下来的液体再次模糊了双眼,什么也看不清楚了,那就别再看了吧,一闭眼也就干净了。朦胧中,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强忍着睁开眼,一袭红衣胜火,只是很明显的被树枝也好石头也罢,割的破破烂烂,惨白的小脸,在红衣的映衬下,愈发显的苍白就像隆冬季节降落与地上的白雪,傍边的师父也是这样,满脸血水混杂着泥土,模糊了整个面目,只是,就像这样的面庞,慕山突然觉得竟是如此的好看,如此的温暖!
早已冰冷的心瞬间原地复活,就像突然间从冰天雪地里遇见了炉火一样,温暖,温馨,无法言说的爱,冰凉的小手触摸在了自己的面庞上,慕山早已失去知觉的神经,瞬间被激活,原来,他们都不曾离去,原来他们都始终还在,原来,所有的誓言和诺言都还没有被风吹走,原来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人群的躁动没有因为阿离和应老五的返回而有所改变,所有的拳脚似乎又加重了力道,只不过,那些拳脚却被一个更瘦小的身躯所阻挡,慕山想要翻身把阿离护在身体下面,可是,小腿处穿来的疼痛让他无法移动半分,感觉有粘稠的东西在流动。
应老五看着人群的激动与麻木,突然感觉到了悲哀,是那种被亲人们伤害的悲哀,昔日里浓情蜜意的村人,胜似家人的村人,只在这一瞬间,都变成了面目可曾,都变成了魑魅魍魉,有鲜血涌上了心头,“都给我住手!”
一声怒吼,连大树顶端的树叶都随之一颤,所有人惊恐的看着应老五,对。他应老五豁出去了,为了慕山,他豁出去了,应老五从腰间抽出随身带的匕首,光亮锋利的匕首,此时还在闪着寒光,从树叶与树叶的罅隙里窜进来的阳光,打在冰冷的刀刃上,温度与湿度的碰撞,擦出了别样的火花!
刀刃上晃动着的是眼前这些丑陋的可恶的可怕的面孔,“你们谁要是再敢动一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随着语气的加重,手中匕首的寒气似乎又更加的重了,就像三千英尺下的寒潭,有一股透人心澈的寒凉。
弯腰,扶起躺在地上的慕山与阿离,护在身后,就像夜晚里遇见猎人的孤狼把幼崽护在身后一样,不容许任何一点的碰触。
“你们如此对待孩子,不觉得心中有愧吗?我们倾城镇的人世代守护在这里,无人来,也无人出去,我们在这里生老病死,在这里娶妻生子,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走出去,你一直停在原地,就意味着你一直在倒退,我们的倾城镇如今我看还改名为清贫镇了吧,我们守着这么好的宝地,却依旧的贫穷,我们在这么富饶的大山中生活,却依旧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知道大家的信仰,也知道大家的信奉,但是慕山的做法没错,即便是正真有山神存在,他也希望看到的是我们这里的村民因为有了大山的馈蹭而变得更加的富裕,因为有了大山的庇佑而更加的幸福,而不是现在这个穷困潦倒的生活,你们这样对待慕山不就是要找个理由来满足一下你们那颗躁动的心吗?不是为了祭祀山神吗?好,今天我就来祭祀山神,但我希望我的死不是白白的牺牲,我希望用我的死给大家带来一点震动,可是不用这么的封建迷信,可以勇敢的走出去,勇敢的接受一切新事物。”
仿佛一瞬间,有彩虹穿过天空,有七彩的鸟儿飞过,有乘着鲲鹏的神仙飞过,有几滴粘稠的带着温度的液体滴了下来,在脸上,在脖子上,在手背上在被衣服遮盖的脊背上,人群中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惊叹,暂时,他们都忘记了怎么呼吸。
阿离红色的衣服上更添加了几滴赤红,就像院子里来的正浓的腊梅,红的发紫,麻木了的双手只是很被动的抚摸着躺在地上的人,苍老的面花白的发黝黑的手以及,沾满了泥土的污浊的衣服,怒瞪的双眼用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愫控诉着这个世界,控诉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师父,你怎么可以这样!”
慕山的话惊醒了阿离,也惊醒了那么木讷了的众人,看着眼前的一切,人群又是一阵躁动,不过此刻的躁动已经是慌乱的了。就连气息都是没有节奏的,有几个人斥吼了几句,然后,人群悻悻的离去了,只剩下满脸泪水的慕山以及依旧愣怔的阿离,和不知何时刮起的怒吼吼的大风,那些飘落的树叶,在狂风的席卷下,跳着一圈一圈的舞,似乎实在送别应老五。
阿离和慕山紧紧的抱着应老五瘦弱的身躯,试图用自己身上仅存的温度去阻止应老五躯体的发凉,总觉得,只要抱得紧了应该不会那么快的消失吧!
“慕山,师父支持你做的,只是这里的人们不愿意接受新的东西,你要努力!”用仅存的一口气做着最后的交代!
“师父放心,我会好好的,以后这个地方,我要让他长满鲜花,来为你祭奠!”
嬴瘦的脸上好像浮出了一丝的微笑,“阿离,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慕山,我走了,我相信你们可以过得更好,慕山,不要忘记当初的誓言,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信你,还有,能爱的时候,就不要去恨!”
就像平时的絮叨一样,简单的叮嘱着俩孩子一些事情,只是,再大的毅力也抵不过命运的召唤,逐渐冰冷的身体,逐渐发硬的四肢,无一不再提醒着孩子们,最不愿意接受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依旧木讷的阿离,忘记了哭忘记了难过甚至忘记了呼吸,谁说人难过了就会哭,那是未到伤心处,真正的难过是没有泪水的,整颗心就像是被掏空一样,有一股风在呼呼的向里面灌,无法停止,无法阻止……
慕山试图从阿离怀里把师父拉出来,可是,阿离紧扣的双手,让慕山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拥抱着阿离,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萧慕山,你记住这个世界欠你的,这个地方欠你的,从此以后,你活着的责任,只有一个,为了阿离,为了让曾经所有伤害过你,看不起过你的人,一一跪拜在你的脚下,一一对你俯首称臣!”
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一种隐忍,一种凶狠,甚至是凶残,在慕山的心底落了地生了根发了芽,最后开花结果……
一直到暮色四合,阿离还是不肯松手,不说话,不动,慕山想,甚至,她连呼吸都没有了吧。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阿离扯了扯慕山衣服下摆“我们离开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不知为何,慕山自动的把这句话,想象成了我们离开倾城镇吧,而不是简单的离开这里吧。
慕山说要把师父火葬,可是阿离坚决不同意,认为师父一辈子热爱大山崇敬大山那么就把他最后的一程也放在大山里吧,就让这个地方作为他最终结束的地方吧,阿离只带了爹爹随身的匕首,也就是这把要了爹爹命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