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或可夺》一祯

9、淘尽黄沙始见金

　　梅山老四忽然说道：“仙子所说未免言过其实。这三百年来，大大小小的案件，二爷哪件不是依律处理。被他处理掉的那十七名星官，不是私自下凡，便是醉酒闹事。十殿阎罗哪个没有营私舞弊偷天换日，二爷手中铁证如山，仙子可以去一一查看卷宗。他若真是像仙子所说的不分黑白倒行逆施，我们梅山兄弟早就与他决裂了。”

　　哪吒道：“你们最后还不是和他决裂了？非要他动到你们头上才看得清他的卑劣用心？！”

　　梅山老大忽地立起，对着三圣母抱拳道：“沉香既已无事，梅山兄弟告辞了。”六友刷的起身，一起向外行去。

　　杨戬已是热泪盈眶。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报君黄金台上意，折戟沉沙铁未销。

　　三圣母软软的靠在敖红肩上，犹自未从伤心中缓解过来，一时不及发话。沉香已呼道：“六位叔叔请千万留步。六位叔叔千里迢迢来看望小侄，若是就这样走了，小侄的罪过岂不大了。”

　　嫦娥连忙道：“几位莫要如此。若是小仙说话有不妥之处，得罪了各位，小仙在此先行赔罪了。”

　　敖红也劝道：“几位若就此拂袖而去，又让主人家如何自处呢。”

　　沉香暗暗的踢了哪吒一脚，哪吒也知道自己说得莽撞，不情不愿的站起来道：“是哪吒说话欠思量，还请恕罪则个。其实六位也与那杨戬割袍断义了，不如回头再重新看看他昔日作为。”

　　刘彦昌走到门口，对着梅山六友躬身一揖，道：“六位若是执意要走，那便是怪我作主人家的招待不周。这怠慢之罪，我刘家可担待不起。还请六位大人大量，谈天说地，最好求同存异，不快之处，便请一笑了之。”

　　这番话说来进退有礼，既没得罪了哪吒，也给足了梅山六友面子。而且当初梅山兄弟受杨戬指使，在真君神殿的刑房里没少给刘彦昌罪受，这六兄弟即使谁的帐的不买，面对刘彦昌时也稍有愧意，当下再不好坚持。

　　小玉早给大家斟好了酒，孙悟空和牛魔王过来揽着六位兄弟回席，道：“大家喝酒，喝酒。”六兄弟无奈只好随着猴子和老牛回到了花厅。

　　梅山老大道：“三太子和嫦娥仙子的感受我们明白，但是老四的话也不无道理。无论二爷的本意是不是真的为王母剪除异己，他经手的案子，绝无一件冤假错案。”

　　顿了顿，又道：“说句僭越的话，玉帝有多久没管理朝政了？这天界，这天庭，乌七八糟的事，尸位素餐的神仙还少吗？难道不该整顿整顿吗？”

　　嫦娥道：“既然话说到了这里，小仙也有一点浅见。那天条若是公道，司法天神功高自是不必说。但若天条有违情理，他如此坚持，是否有助纣为虐之嫌。”

　　老四皱了眉头，插言道：“仙子既然觉得天条不公，为何自己不去向玉帝王母请命修改，却要以此怪罪二爷。”

　　嫦娥一时语塞。

　　老六闷哼一声，道：“玉帝娘娘若是不允，仙子大可以文死柬，效法凡夫俗子，一头碰死在凌霄宝殿之上。既能为民请命，全了您的千秋忠义之名，我们二爷也不必夹在天条和妹妹外甥之间为难。”

　　老大喝道：“老六，不得胡言！”转头向嫦娥道：“老六性子古怪，胡言乱语，还请仙子莫怪。”

　　百花仙子连忙解围：“听说二郎神自封神之战后，便听调不听宣。为何八百年前忽然改了主意？”

　　梅山兄弟知道百花仙子意在讥刺杨戬出尔反尔前倨后恭，虽然自己兄弟也不甚了解杨戬的真正用意，但到了这当口，已无退路。

　　老四道：“难道要二爷眼看着天庭纲常败坏，在灌江口坐视不理？屡召不起，借天庭之威抬自己之清誉？此举陷陛下娘娘于何地？非忠臣所为，实国贼也。”

　　刘彦昌低声道：“他本就是国贼。”沉香母子听在耳中，面沉如水。

　　八太子敖春突然道：“你们刚才说杨戬手下无一件冤假错案，那他将刘先生打入十八层地狱，怎么说？他对我师父净坛使者私刑拷打，又怎么说？”猪八戒想起在杨戬手中吃的那几皮鞭，在一旁嘟囔咒骂。

　　此言一出，六兄弟哑口无声。梅山兄弟心知肚明，杨戬虽然从没有滥杀无辜，但他也绝不是甚么敦厚温和之辈，挟公报私，私下里整治几个看不顺眼的仙官仙吏，实乃家常便饭。只是杨戬每次出气都适可而止，他们也知二爷胸中有万般苦闷，又相信他不会有出格之行，就听之任之。

　　老大道：“我们兄弟跟了二爷两千多年，他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但是这最后几年，我们实在是失望透顶。”

　　敖春逼问道：“既然失望透顶，现在为何还为他辩护？与其今日后悔，当初又何必背主倒戈？”

　　老五向来拙于言辞，此刻暴喝一声：“我们兄弟之事，不劳旁人过问！”

　　哪吒叫道：“你还说兄弟？！就是这个兄弟把你的四哥六弟捆了送人。”

　　百花笑道：“他们兄弟之事，旁人原是不懂的。人家让兄弟卖了还甘心情愿，我们哪里比得上人家义薄云天，当真是没资格过问了。”

　　老六虎立而起，双目赤红，喷着满口酒气向嫦娥道：“最后那两年，若不是你们步步紧逼，将他赶上绝路，二爷怎么会变成那样?!”

　　这句话把厅里所有的神仙都得罪了，众仙自然是交口争辩，一时间热闹非凡。梅山兄弟知晓多说无益，又自伤于两千年的兄弟之情，宾主之义，一朝灰飞烟灭。老大一把拖住老六，低声喝道：“够了！”六兄弟再次起身，情知此次离去，再无重返华山竹舍之理，连招呼也不打，径自出门，扬长而去。

　　老六已现醉态，被老大拖曳着，踉踉跄跄向前冲，犹自要半扭转身，朝嫦娥喊道：“二爷对你一片真心，你竟以此要挟报复，玉帝座前逼他说出竖旗为妖。你要致他于万劫不复之地啊！二爷是被你们生生逼成那样的！你还我的好二爷来，你还我的好兄弟来…” 声音渐远，人已不见。

　　嫦娥坐得笔直，胸口剧烈起伏，唇角颤动，双眼隐有泪光。三圣母听得老六临走时的话语，正合了她方才的猜测，终于忍不住，两行珠泪串串滴落。

　　沉香面带愧色，对着嫦娥深施一礼，道：“对不起，嫦娥姨母，都是我们连累了你。”

　　却听嫦娥说道：“嫦娥所作所为或许龌龊卑鄙，为三界所不齿。但此心无愧于天地。只要能扳倒杨戬那恶徒，便可保住沉香性命，又为四公主报了仇，那么小仙的一点清誉，又算得了什么。莫要以为只有你们才懂得义气二字如何写。” 却是向着早已远去的梅山兄弟说的。

　　百花仙子劝道：“姐姐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这六个家伙素来以忠义自居，可他们效忠了两千年的主公却是个卑劣小人，他们一时接受不了，迁怒姐姐也是有的。姐姐若是上了他们的当，与他们较起真来，却让三圣母姐姐为难了。”

　　猪八戒道：“什么一时接受不了，这都十七年了，还埋怨呢？怪谁啊，自己瞎了眼！”

　　牛魔王道：“什么瞎眼，根本蛇鼠一窝。”

　　敖春道：“冥顽不灵。”

　　哪咤道：“欠揍。”

　　杨戬躺在床上，五内俱焚。无论三妹嫦娥如何辱骂他，他心中早有准备，一力死忍便是。怎料到，梅山兄弟刚正不阿的性子，竟会为一个已死的仇敌辩白，舌战群仙，而至四面楚歌。他是宁可忍受故友的当面羞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昔日手足遭人白眼斥骂。

　　我一死百了，却留下他们在这世上进退两难，无所容身，徘徊于是非之圈，受这一场闷气。两千年来的共同进退，相知相与，又岂是两三年的刻意做作，不知所谓的一次背叛便能抹煞的！我竟是大错特错了。

　　而那广寒仙子素娥婵娟，虽看似弱柳扶风，娇柔不胜，你们又哪里知道她胸中沟壑，爱憎分明。千万年独守寂寞广寒，若少几分刚烈，欠几分坚忍，怎耐得住碧海青天，夜夜独守一片冰心。

　　嫦娥误我，骂我，正是我八百年经营筹划的果报，我虽寸心成灰，但求仁得仁，无怨无尤。只是连累了她，为我兄弟所恨。

　　他既感于六兄弟的云天高义，又恨他们不肯将过去情份放手，既感老六衷心护主，又伤嫦娥无端受辱。一时间，爱恨情仇纷至沓来，气血翻涌，探出的神识险些便要失控。

　　忽听得，花厅内，孙悟空“噢。。。哦。。。”两声，心下一凛，强自收敛心神。

　　猪八戒道：“要是二郎神没死，这六个混蛋肯定会回去向主子摇尾乞怜，助纣为虐。”

　　牛魔王怪笑连连，道：“他们倒想给二郎神招魂了，可那厮连魂儿都让沉香给劈散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哇哈哈。。。

　　敖红问三圣母道：“三姐姐，你二哥的尸体找到了吗？”

　　三圣母道：“华山的每一寸地都被翻了数十遍。我已经死心了。”

　　猪八戒道：“他的元神都已经没了，要那身子还有何用？难道大伙儿都看错了，还是被他走脱了元神？”

　　孙悟空道：“绝无可能！有俺老孙的火眼金睛在，他甭想玩儿花招。”

　　敖春忽道：“元神散了也不是不可能再活转过来，我四姐不也魂飞魄散了吗？现在却也好好的。”

　　三圣母问敖红道：“四妹妹，雪神还是不肯见你么？或者咱们应该找找别的法子，不如去求老君，查探一下那位上仙聚拢你魂魄的手法，或许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百花仙子突然道：“救活四公主的那位上仙，会不会又去救了二郎神？我们现在知道的，只有他神通广大，可以令散了魂魄重新聚拢。四公主的肉身藏在了昆仑雪窟，现在雪窟莫明其妙的关闭了，会不会是…杨戬的肉身也被那位上仙藏在了彼处，又不愿我们发现，故而封了雪窟。”

　　众仙一时战栗，都在想若是被杨戬那恶徒活转了回来，即使他的靠山王母已经下凡历劫，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狡诈阴险的手腕，以及天界第一战神的武勇，定要回来找众仙报仇，到时只怕这三界之内，又是一场浩劫。

　　一时间众皆默然，还是百花伶俐，总能找到话题转移气氛，道：“对了，三妹妹，刚才临下来的时候，恰好织女来访，她让我转达对沉香的谢意。若不是沉香劈山救母，怎么能有新天条出世。他们能合家团圆，都感谢沉香孝感动天呢。”

　　敖红问道：“新天条终于整理完毕了么？”

　　哪咤道：“玉帝这次动了真本领，短短十七天，便将那么多上古文字译出，整理成三十多部细则，着老君烧成了丹书铁卷，遍传三界。织女、七仙女、天河元帅之子这些犯了仙凡通婚的神仙都立即释放出来了。

　　杨戬一惊。若母亲瑶姬仙子也得已脱释，哪咤怎会不提。王母虽暴戾，却绝不会违抗七彩石。难道，竟是玉帝…

　　又听得哪咤继续道：“现在持国天王正带着六功六曹，辗转于下界，四处开释那些犯了旧天条的神仙妖怪呢。以后咱们再打烂多少琉璃盏也不必担心被打下凡间了，哈哈。只是便宜了那些妖精，以后可以任意修炼，天谴劫数只凭业报，天庭再不无端降下雷火。”

　　牛魔王牛眼一瞪，道：“妖精怎么了，要不要咱们比划比划。女娲娘娘降下的法旨天条你也敢编排？咱们妖怪修炼凭什么就要遭天谴？还是女娲娘娘圣明，知道咱妖精的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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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戬的眼前仿佛又看见那片灼灼的红焰，怒焰中一只高傲的白狐横遭冥劫噬体，业火焚身之际犹自指天骂地，激昂不休。

　　阿狸，心愿已成，你当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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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圣母道：“这天上的仙凡之隔是解决了，但是人间的门户之见，要消除可难得紧了。我这里刚刚救了一个姑娘，身世堪怜，竟与沉香有九分的相似。”当下将杨戬的一篇谎话复述了出来，听得众仙唏嘘不已。

　　三圣母又道：“小仙孤陋寡闻，她身中的妖毒我从未见过，实在是无能为力。众位姐妹朋友可否一同参详一二。”

　　牛魔王道：“老牛对医术一窍不通，这副模样不要吓坏了那姑娘。我还是不过去了，就此告辞吧。”铁扇公主更不懂岐黄之道，便与老牛一同归去。

　　猪八戒听闻美女落难，那是一定要去认识安慰一番的，变做一壮汉相随。孙悟空另有心思，化作一中年医者，背着药箱，道：“我老孙帮你看看。”

　　三圣母便撤了杨女屋旁的禁制，带着一行仙佛进来察看。杨戬知道这便要开始过堂了，早已深深收敛心神，陷入昏睡中。三圣母轻轻坐在床头，将她胳膊拉出，卷起袖子，对孙悟空道：“胜佛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