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寸心孤守生如寄 ...
-
杨女悠悠醒转，见身边多出这许多人来，眼中微露诧异之色，对三圣母道：“婆婆…”
三圣母道：“杨姑娘，婆婆给你请了大夫来瞧病。这些都是婆婆的朋友，他们也都精通岐黄之术，一起来看你的。”
杨女闻言，挣扎着坐起来，微鞠身道：“小女杨氏，见过各位叔叔姑姑。小女子身子不便，不能行礼，还望见谅。”她既叫三圣母为婆婆，这些神仙的模样虽然年轻，却与三圣母平辈论交，她也只好低上一辈了。
孙悟空笑呵呵的拈着胡须走过来，口中说着“无妨无妨，不必拘礼”，一边坐下。伸指搭脉为虚，火眼金精瞪得溜圆，在杨女身上寸寸探察。但杨女的身子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凡人身躯，任猴眼瞪成灯笼，也找不到半点可疑之处。
杨女道一声：“有劳大夫了。”便低眉顺眼，雪藕一般粉嫩的胳膊微微举起，任由孙悟空在那里装模做样。
孙悟空输出一缕真气，片刻间已将杨女浑身经脉扫了一遍，仍旧破绽全无。孙悟空纳闷，暗道：“方才明明是这里略有神识波动，怎么这女孩却是肉骨凡胎毫无法力。说是千年老鬼夺舍也不像，这身子弱是弱，哪有丝毫的鬼气。也罢，待老孙再试她一试。”聚气为箭，直刺杨女灵台。
杨戬元神便是潜藏于灵台下，岂能被他轻易刺到，暗笑一声：“跟我斗？！”当下分裂元神，一小股元神装作杨女魂魄模样存于灵台，面对猴子的真气毫不抵抗，暗地里催动法决，猴子真气过处，化妖毒为妖气，狂飙而上，不但将猴子真气击得粉碎，还借势攻向杨女的心脉。噗嗤一口，杨女突的口喷鲜血，那血竟变作惨碧颜色，溅在雪白的衣衫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三圣母低呼一声，连忙转身去拿手巾。孙悟空以为她所中妖毒被自己的真气所激，自行转化为妖气反扑，见闯了祸，即刻收手，摇头道：“没见过，治不了。”
嫦娥轻轻将她扶起，抱着她靠在自己身上，三圣母拿过手巾为她擦拭嘴角的鲜血，一举一动，充满了浓浓的慈爱关怀之情。
杨戬温香软玉，靠了个结实，不意与相思刻骨的意中人竟在这般情形下亲密接触，也不知是喜是悲。他却不愿就此亵渎了广寒仙子，身子微向前倾，道：“姑姑，我身上全是血，莫污了您的衣裳。”
嫦娥怜她身世飘零，爱她粉妆玉琢，喜她谈吐斯文，赞她救父拳拳之心，又见三圣母细心照料，知她与自己一般的怜爱这孩子，竟说：“三妹妹，这孩子真是可怜，你又正好膝下无女，不如便收了她做义女吧。”
杨戬这一天之中，遍历爱恨悔怨，心情起伏跌宕任是如何剧烈，也不如此刻的惊愕之大。他再怎么精通变化之心术，婆婆姑姑的乱叫，让他拜自己的亲妹为义母，这一声“娘”却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的。
看着三圣母满脸期待之色，众仙鼓励的眼神，杨戬扑哧几口鲜血喷出，迫不及待的晕了过去。
三圣母连忙为杨女施法，为她驱除妖力，助她醒转。杨戬启动妖力相抗，左突右击，就是不醒。片刻间三圣母便呼吸急促，力有不逮。哪咤过来将三圣母换了下去，继续为杨女施法。
哪咤身经百战，法力高强，岂是三圣母可比拟的。杨戬发动全部妖力相拼，怎奈哪咤法力如滔天巨浪，那小小鸩妖就算得了杨戬数次醍醐灌顶，妖力也是有限，如何能与莲花化身的灵珠托世童子相提并论，哪咤真气到处，妖力如雪被阳，迅速消融。
杨戬是打死也不愿醒来的，更不能使用自己的法力。当下避其锋芒，见哪咤攻过来，催动法决将妖力转为妖毒化入血脉，让哪咤拳拳打空，又寻隙化妖毒为妖力，在哪咤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攻其不备。他在封神之战时便与哪咤并肩抗敌，合作无间，天庭八百年与李靖势力明争暗斗，既要设计又要保全哪咤，对哪咤的心思反应可谓了然于胸。此刻处处占敌先机，逗弄游击，直将哪咤缠得晕头转向，苦不堪言。
哪咤数次打空反被暗算，又顾及杨女凡人身躯，不敢放开手脚，有劲使不出，有苦说不出，只气得咬牙切齿。这点区区妖力他平时哪里放在眼中，此刻不但久攻不下，还屡屡被袭，虽说妖气法力有限，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但那被戏弄羞辱的感觉却更令堂堂三太子七窍生烟。
哪咤低喝一声，加速催动法力，猛攻过去。杨戬妖力妖毒转化越发巧妙，神鬼莫测。二人这一场缠斗，谁也不肯先放手，杨女的身躯却受不住了。怀中佛珠大放光彩，道道佛光护住杨女身子。孙悟空突然惊呼一声，叫道：“金蝉子九百九十九世的涅盘舍利，竟在这里！”八戒闻言，猪蹄伸出，取过佛珠仔细端详，口中嘟囔道：“真的是师父的舍利么？”
佛珠甫一离体，杨女身躯迅速崩坏，五脏六腑挤压变形，四肢关节处碧血涌出。众仙惊呼声中，敖红劈手夺过珠子，放入杨女怀中，道：“就算是你师父前世的舍利，现在也是人家救命的东西，净坛使者不告而取，如今这姑娘的伤，却如何是好？！”
孙悟空师兄弟两次闯祸，先莽撞出手令杨女妖毒激变，赤血化碧，又误取佛珠，导致杨女身躯甭坏，再不能用法力施救。见众仙都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哥俩儿，斗战胜佛讪笑道：“老孙。。。嘿嘿。。。老孙还是告辞了吧。”驾起筋斗云，瞬间消失。猪八戒也吭哧吭哧的飞起，追随猴子而去。
哪咤见状不对，早收了法力，道：“这妖力实在怪异，现在这姑娘的身子也经不起我们再折腾了。只能去寻些天材地宝来化解。”
三圣母对沉香道：“或者你上天一趟，取来宝莲灯。。。”询问的目光却转向小玉，宝莲灯的灯芯被她吞了，若要使用离不开小狐狸的血。
小玉乖巧的说道：“沉香你陪着爹娘说话，我去取灯。”
杨戬悬了半日的心，终于可以彻底放下。虽然全身剧痛，脏腑如绞，但误打误中，再不必被谁输入乱七八糟的真气法力，强行救治。他正好整以暇的躺在床上，等着宝莲灯乖乖送上门来，却感到天上异动，又有神仙到来。
众仙也感觉到有神仙从云端落下，盖因这位神仙法力实在低微，被竹舍外的法阵阻拦，正在绕弯弯，努力向里闯，闹出多大的动静也不加以掩饰。沉香出门查看，却见是托塔天王座下传令天官。
那天官看到沉香，连忙呼道：“刘大人，下官可找到你啦。李天王有要事相商，请您务必于未时三刻来天王殿，李天王还请了四大天王、巨灵神、天河元帅等上仙一同与会。军机大事，千万莫误。”
沉香道：“小神知道了，请上复李天王，小神未时三刻准至。”传令仙官得言归去，沉香进屋禀明父母。
沉香为人浮躁脱跳，心高气傲，却一点儿不傻，上得天庭没过几回合便知道了自己处在了甚么样的形势下。他这个执法正神品阶在李靖之下，管辖的范围更是仅限在追捕嫌犯上，至于谁有罪，又该如何处罚却不由他说了算，作了没多久便觉得缩手缩脚，甚是不痛快。而李靖自杨戬死后又得宠信，正是如日中天之势。他找沉香，客气的说个请字，其实便是半个命令，沉香根本无力拒绝。
沉香问哪咤道：“三太子，李天王找我们有甚么事情，你知道吗? ”
哪咤道：“我下来的时候，父王在看军报呢，没见他有什么紧要公务啊。未时三刻这就快到了，你还不快上去？”
刘彦昌道：“公事为重，沉香你先去吧，留小玉在此即可。你娘也能用宝莲灯救人，不必定要用你的法力。”
小玉道：“娘方才救治杨姑娘，耗费的法力不少，还是由我来吧。这姑娘我带上去驱毒，治好了再给娘送回来。”
敖红道：“如此甚好，小玉若是治不好，找些个博学的前辈们讨教也方便。”
当下众仙告辞，各自回府。三圣母殷殷叮嘱一番后，小玉抱了杨女，与沉香同回天界。
杨戬不得已，被小玉抱着驾云而上。一路上考虑，如何卷走宝莲灯而不被发觉，还能让这只小狐狸再老老实实的把自己送下来。好在她虽是只狐狸，却非但不够狡猾，还很单纯，若是换了阿狸，可难对付得紧了。
杨戬想起兄弟，心中一暖，阿狸死去经年，他还时时想着若是阿狸面对如此情形会怎样行事。又忖道：“上去也好，顺便探探开天神斧的下落。”
沉香与小玉返回执法正神府邸，小玉直接将杨女抱去卧房，沉香换了官服，正要出门，却见传旨仙官驾到，高声曰：“陛下有旨，宣执法正神刘沉香即刻晋见。”
沉香应了，又向仙官问道：“玉帝这么急着找小神，未知所为何事，仙官可否提点一二？”短短时间内，先有李靖相召，后有玉帝宣进，沉香知道定是有甚么大事发生。只听那仙官道：“小仙也不了解详情，只是刚刚千里眼顺风耳来报，娘娘在下界。。。好像遇到了点麻烦。”
王母下凡历劫时，杨戬那缕执念还在上空飘荡，他只道王母下界巡视时遇险，并未多想。至于王母的安危，天庭兵多将广，还有自己这个一身法力不输与孙猴子的外甥，他杨戬才不在意。
沉香闻言却在意得很，立即对小玉道：“杨姑娘就辛苦你了。”小玉道：“若要打仗，千万带个信儿给我。以后你都不能离开宝莲灯，我再不许你冒滝汞江之险。”沉香含笑答应，便与仙官离去。
小玉取了灯进卧房，滴血入内，催动法决，宝莲光华照耀之下，杨女崩坏的身躯迅速愈合，骨节续接，五脏归位。修补凡人身躯简单，接下来的驱除妖毒就要仔细思索了。宝莲灯神通广大用途万千，随着使用者的法力高低属性，变化灯决来催动。小玉变化了几次法决，又换了几次催动法力的法门，总是摸不到门道。
正在小玉埋头苦思的时候，外面传来两声闷声闷气的狗吠，仿佛狗儿被甚么堵住了嘴，叫得甚是压抑。又有一个粗暴的声音叫道：“吃不吃都得给我塞下去。死狗！老子得道升天就为了上来喂狗？我呸！”
另一个声音道：“你不吃还要咱兄弟哄你？大哥，使劲塞！夫人只吩咐别饿死它，它自己吃食噎死了怪谁。哼，让我们神仙来伺候你这条狗？今儿我们就好好的伺候伺候你。。。”
劈劈啪啪一阵踢打声，夹杂着狗儿的嗷嗷惨叫。小玉早已推开门冲了出去。外面两个仙仆突然见到主母，吓了一跳。刚刚沉香小玉匆匆回府，他们没注意，正打得痛快，被小玉看了个满眼，两人虽然害怕，但想着主母怎么也不会为了一条养不熟的野狗处罚自己兄弟吧。
兄弟两个很有把握认为，执法正神大人肯定是养了一条白眼狗。只因这条黑狗十七年来天天往外跑。沉香作地仙时它就往天上瞧，现在直接蹲在门口，看着已故司法天神的神殿，一趴就是一整天，狗眼时常还掉下两串泪来。若不是它法力全无，驾不得云，恐怕早飞过去了。
天上神仙餐风饮露，偶尔进食只当游戏。刘大人却说这狗已与凡狗无异，得好生喂养，一日三餐，骨头肥肉顿顿不少，无奈这狗就是不吃，要兄弟俩百般哄劝甚至强喂。一条凡狗却要两个神仙来伺候，兄弟两个十七年来早将臭狗恨得不行，暗地里没少踢打折磨它。谁知这狗虽然没有法力，狗身子倒禁得起折腾，打了这么久都没死。听说它本是前任司法天神大人的宠物，法力虽无，狗身子还是神仙之体，不至于一时便被打死。兄弟两个有恃无恐，更是下了狠手朝死里抽。
小玉检查了一下黑狗的伤势，叫来两个仙婢，让她们好生照顾黑狗。站起来，冷冷的看着两个仙仆，传来管家，吩咐道：“这两个转作杂役，赶去后面作粗活。另外，查一下他们的功德，看看是怎么上来的？”管家答应着，提起将两个不停告饶的家伙就向后赶。
小玉回到卧房继续为杨女驱毒，却见自己的贴身婢女急匆匆飞过来，道：“夫人，玉帝急命托塔天王挂帅出征。方才李天王升帐，大人被封为先锋，这会儿天军正在集结，很快就要出发了。”
小玉恨道：“这个沉香，又瞒我，万一受了伤，宝莲灯和我又不在身边。。。”伸手拿过宝莲灯要走，又转头看看杨女，略一沉吟，却见杨女突然睁开眼来，道：“夫人去找大人吧，小女子好了很多了。”声音虽然虚弱，中气却是足了很多。
小玉微微诧异道：“你…”
杨女挣扎着起身，一面道：“却原来夫人真的是神仙，小女肉眼凡胎，着实失礼…”
小玉微笑着按住她道：“不必客气。你何时醒来的？”
杨女道：“刚才我觉得暖暖的，浑身舒服极了，就醒过来了。只是头还略微发沉，就没与夫人打招呼。小女子并非成心偷听夫人与这位姐姐谈话，还望夫人勿要怪罪。”
小玉柔声道：“不必如此客气，你能醒来就好。你伤还未全好，要静养，等我回来继续医治。青芸，好生照顾杨姑娘。”
杨女坐在床上，俯身道：“多谢夫人，夫人走好。”见小玉携了宝莲灯离开，杨女脸上的笑容迅速消融，曲指一弹，婢女青芸就软倒了。
杨女盘膝坐起，唇角微动，片刻间雪白的皮肤上显出道道黑线，整个人仿佛被一张黑网割得支离破碎，其状甚是恐怖。只见那张黑网逐渐收缩至左手，黑线越收越粗，直逼到左手食指处。单指竖起，春葱一般白皙纤细的手指上，滴溜溜转着一个黑丸，再看她人，已是神清气爽。
杨女将黑丸收入怀内，跳下了床，将青芸抱上去放好，提步便向方才狗吠的院落行去。
杨戬看到哮天犬的时候，那狗儿正软软的趴在地上，两个照顾他的仙婢不知去了哪里。哮天犬瘫作一堆，伏在打翻了的狗食上。身上瘦得根根骨头支撑着一张皮，那毛皮上凝血污泥混作一处，方才挨打的新伤口还在滴滴答答的渗着血。狗爪子里，大大小小的扎了十几个钉子，有的钉子掉了，留下一个个黑黝黝的窟窿，满是干透了的脓血渣滓。脸颊塌下，衬得一双狗眼出奇的大，圆瞪瞪直望着真君神殿的方向，眼中却一片空洞，没有思念，没有痛苦，也没有哀怨，只是那样空落落的，看着那个方向。
杨戬见那狗儿的眼神，心中苦涩，轻轻抚着他的头，道：“原来你并未想起前事，却为何还是放不开？”
哮天犬艰难的转过头来，牵动脖子上的伤势，痛得他微微颤动。眼前仍是陌生人，但这抚在自己的头上的手，那爱怜的，娇溺的感觉，哮天犬突然觉得自己回家了。虽然前尘过往尽是一片空白，但一直以来，心里总有一只手，当往事一点一滴从他脑中抽去的时候，他死死守住的一只手，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抚在自己的头上，旋转的指尖逗弄着他的毛发。而他就伏在那人的脚边，死心塌地。
哮天犬颤巍巍的伸出舌头，下意识的去添那手。杨戬将他轻轻抱起，软软湿湿的舌头便舔上了脸颊。平生第一次，杨戬任由这狗儿将自己的泪，一滴一滴，舔食干净。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寸心孤守生如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