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或可夺》一祯

8、是非岂足一言蔽

　　哪吒道：“百花仙子说得不错。那杨戬诡计多端，虽然咱们看不懂他打的什么算盘。但他心狠手辣，总是不错的。看他在司法天神任上这三百年来，放过谁了。”

　　沉香道：“嫦娥姨母，杨戬以前的所作所为，能不能跟侄儿说说。”

　　嫦娥道：“我也只了解他这八百年来的事情，他上天之前的情形，你可以问梅山的六位叔叔。自八百年前他助天庭拿住了孙悟空，剿灭了通乐山，玉帝王母论功行赏，召他上天庭任职。。。”觉得不妥，歉意的看了一眼孙悟空，道：“胜佛见谅。”

　　孙悟空正抓着一串葡萄大快朵颐，闻言含糊道：“无妨，老孙是中了老君的暗器。虽然俺兵刃上与那小圣不分伯仲，但赌斗腾挪变化，他的老窝都被俺老孙给踹了。”

　　这猴子牛皮乱吹，梅山兄弟明知是他兵刃上输给了杨戬，才变化逃走。猴子一路逃一路变，杨戬一路变一路追，赶猴入穷巷。二人变化相生相克，妙招迭出。那场比拼是杨戬引为生平最为痛快的一战，可惜被老君的金刚琢来打扰了兴致。杨戬每每说起都遗憾不已，又不好怪老君，闷在心中。梅山兄弟这八百年来，没少劝二爷。

　　老大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老六一拳砸在桌子上，老四白眼横飞，老五冷哼数声，老二双拳握得嘎嘎作响。杨戬已死，又是那般不堪的下场，虽然现在立场转变，但干看着这猴子颠倒黑白，总是意气难平。梅山兄弟不禁有些后悔来了这华山。

　　孙悟空自家知自家事，见梅山兄弟这般反应，讷讷的干笑两声，继续吃他的葡萄去了。

　　嫦娥小心翼翼的续道：“杨戬这人论本事是数一数二的，陛下娘娘爱惜他人才难得，八百年前将他自七品地仙超擢作三品天将。或许是大奸似忠吧，他上来以后着实立下了不少功劳。那些年天界…有些风波…数次平叛他出力最多，功劳大到陛下都压制不住，一路左迁直至副帅。不知是否他羽翼丰满便开始显露本色，后来他的手段…

　　真君殿下很有些揣摩上意的本领，每每娘娘有命，他总能办得周全。有些娘娘不好说出口的，他也能不动声色的暗中安排妥贴。娘娘越来越依仗他，每次早朝的时候，他与娘娘一唱一和，被他和娘娘盯上了的神仙，肯定在劫难逃…”说到此，嫦娥轻瞥向猪八戒，见昔日的天蓬元帅一张猪脸埋在盘子里，猛向口中乱塞各色果品，前襟上已是汁液淋漓。嫦娥胸口一窒，再说不下去。

　　哪吒冷哼道：“我原本以为他上天做官，且投到我父麾下，我又可以和我的杨戬大哥同殿为臣，再续封神之战的情谊。谁知他一心向上爬，嫌我父子挡了他的路，数次要将我父子扳倒。可恨我陷入了他的诡计中还不自知。”

　　百花仙子劝道：“三太子也不必自责，那杨戬骗起人来确实很有一套，谎话说得活灵活现。就连他亲妹妹三圣母不是也上了当，被他骗走了宝莲灯口诀么。”

　　牛魔王骂道：“不要脸！骗妹妹的东西来对付外甥。”

　　铁扇公主也骂道：“这厮简直禽兽不如！”

　　三圣母欲言又止。沉香看在眼里，问道：“娘，你不是说宝莲灯本是舅...杨戬的么？为什么他却又不知道口诀？”

　　三圣母迟疑了片刻，环顾众人，神色由犹豫而转为坚定，对沉香说道：“他始终担心王母收回宝莲灯，就钻研出换口诀的窍门教给我。后来他来捉我时，我为了保你父子安全，临阵换决，用宝莲灯将你们送走。只要你们能平安脱险，他怎么处置我都无所谓。

　　宝莲灯始终是他送给我的，若不是为保住你的性命，我是不会让你用宝莲灯与他作对的。你亮出宝莲灯之日，就是我们兄妹真正决裂之时。

　　我那时被困在华山下，只知道他在奉旨追杀你。王母旨意，二哥向来都严谨执行，我怎晓得他心中尚顾念亲情，并未下死手。二哥看到你手中的宝莲灯时，心里不知会怎么恨我这个妹妹。”

　　三圣母愈说声音愈低，直至哽咽，道：“沉香，刚刚听你说起你两次闯关的情形，娘就明白了，他心里还念着你与他的骨血之情。但是我却误会了他。两千八百年的兄妹，我们共同渡过了多少的风雨艰险，怎么想得到，我们兄妹会反目为仇，而我，竟然会用如此厉害的上古神器与他为敌！

　　二哥后来对你那般赶尽杀绝，半分情面不留，想必就是被我这个妹妹伤透了心吧。其实，你和他本不必闹成生死仇家，是我害了你们…”

　　众仙虽然都理所当然认为杨戬罪该万死，但看到三圣母的泫然欲滴的伤心模样，才省到杨戬之死于众仙、于三界是件大幸事，于杨刘两家却是兄妹互搏，甥舅厮拼。骨肉相残岂是幸事，一时众仙默然。四公主敖红将三圣母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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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戬听到此处，心中大痛。

　　三妹，我何曾怪过你…或许我应带你一家远走高飞。然后再拼却一身道行，替你引开天谴…然而一念之间，我却将你压在了山下。是我辜负了两千八百年的兄妹情谊…

　　可是…若我抛下一切，任两千年心血付之东流，那么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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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猪八戒才低声嘟囔道：“三圣母你怎么这么傻啊。你对他有情有义，他对你可不怎么样。为了自己的位子，踩着你往上爬。”

　　嫦娥道：“虽然杨戬处置三圣母手段狠辣，但细细说起来他也没错。他是司法天神，不能执法犯法，徇私枉法。只是后来对沉香和刘先生，太过分了…”

　　沉香突然道：“嫦娥姨母，后来呢，杨戬是怎么坐上司法天神的位子的？”

　　嫦娥顿了顿，平复了心情，思索着，择言道：“在天军的五百年里，小到捉妖大到平叛，历经无数战役，威望日重，又兼娘娘赏识庇护，故而他为人日见骄横跋扈，以致于违逆陛下，被推上了斩仙台…后来…娘娘保他，天军里有些不明真相的天兵天将也替他求情，险些…酿成了兵变…后来陛下恕了他，起复李天王掌兵，杨戬交出兵权，除司法天神总理三省。

　　这件事…陛下…不喜欢听人提起。沉香，你这执法正神之职亦是越阶超擢，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呢，在朝为官行事说话都要慎重。”

　　沉香漫应一声，却道：“今日来的前辈和朋友都是信得过的，姨母不必太过小心。小侄甚是奇怪，那杨戬被推上了斩仙台竟能安然下来，还一举将三省纳入囊中，执掌天条的威风并不亚于兵权在握。他...竟没输过么？”

　　猪八戒笑道：“谁知道那二郎神第一次输，竟然输给了自己的亲外甥，还死得那么难看，不但魂儿都没了，而且…”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悟空用桃子把猪嘴给堵上了。猴子朝三圣母处使了个眼色，八戒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吭哧一口，道：“这桃儿真甜。”

　　沉香继续问道：“他作上了司法天神之后呢？”

　　嫦娥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道：“这司法天神之职，仅次于玉帝王母之下。天界众仙管理天地人三界，他却监督查看天界众仙，已经可以说是权倾三界了，但这还不够。

　　本来司法天神只是负责执掌天条，追捕处罚犯仙。只因娘娘专宠，朝堂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以他为首。大到官职任命，小到某地该下几寸雨水，只要他说话娘娘便准。他又能言善辩，锋头劲处，连陛下都说他不过。这凌霄殿上他一言九鼎，文武百官的生死荣枯都凭他一人裁决。

　　后来，他气焰越发嚣张，先斩后奏是家常便饭。二十八宿被他盯上，罗织罪名，换掉了一大半。十殿地狱阎罗，他说用谁谁就立即走马上任，他说废谁谁就当场丢官卸职，整个天界就像被他清洗了一番。”

　　沉香问道：“既然天界一大半的官儿都是他提拔上去的，他应该在天庭羽翼众多，为何后来会为了我们一家的事情搞得天怒人怨呢？”

　　嫦娥道：“他喜怒无常，心狠手辣，只奉王母为尊。被他提拔起来的神仙，又被他贬下去的实在不少，谁也不知道怎么就会得罪了他。个个神仙都对他又畏又惧，谁也不敢亲近他。除了梅山兄弟和哮天犬，他根本没有心腹。”

　　众仙知道，他如此行事九成是奉了王母之命，从玉帝手中夺权，因此各怀心思。只有刘彦昌一掌拍下，怒道：“乱臣贼子！”

　　八百年往事尘烟，嫦娥寥寥数语带过，仿佛多说这恶人几句都会脏了自己的口。杨戬早知道自己在嫦娥心中的印象极为不堪，但亲耳听着嫦娥将自己当年的行为一一道来，虽然月宫仙子冰清玉洁，一大片说下来无只言片语的辱骂之词，那语气中深深蕴含着的不齿和蔑视，已令他心如刀割。本以为人死了一次，心便也如死灰了，不想，仍是堪不透，穿不破，相思蚀骨；饶不开，躲不及，厉言如刀。

　　暗地苦笑，八百年叱诧风云，三千载寂寞心思。一路行来，早已绝了倾诉的念头，且让一切罪与恶，恩与情伴随曾经的司法天神一并消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