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或可夺》一祯

7、纵使相逢应不识

　　三圣母这天一出阵，便觉得周遭似有淡淡妖气，不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妖物竟来华山作乱。寻着妖气找寻，却见到一个少女倒在地上，身上血迹斑斑，几道抓痕深可见骨，妖气便是从她的伤口中散发出来的。三圣母见她命悬一线，全靠怀中一颗佛珠勉强吊住性命，当下托起她，转回竹舍，施法救治。

　　她的道行虽然入不得杨戬法眼，但两千八百年修炼，绝不是泛泛之辈，驱除妖力，救助凡人还难不倒杨蕖。杨戬知妹甚深，故而专门找了她最棘手的禽类妖气，又选了禽妖中千年不遇的鸩妖，果然三圣母从未见过鸩妖妖力，更不知如何处理妖毒。鸩毒已是奇毒，化了妖，又得了杨戬法力相助相激的妖毒，着实难倒了杨蕖，忙了大半天，才勉强安稳住了伤势。

　　那少女适时醒来，见三圣母微笑的坐在床前，便问道：“婆婆，是您救了我么？”声音虚弱，上气不接下气。

　　三圣母柔声说道：“你伤势还未复原，莫多说话。”

　　少女道：“婆婆救命大恩，小女子不知何以为报。”

　　三圣母道：“不必谢我，好生在此养伤就是。你再休息片刻，我去给你煮点粥来。”说罢，按住她的口，不令其多言，出门去作了清粥小菜端进来，看她吃得香甜，不禁涌起慈爱关怀之情。

　　少女吃罢，沉沉睡去。是夜，三圣母感到房中异动，竟看到那少女拖着病体，从床上翻下，伏在地上吃力的向外爬去。她一路爬，伤口迸开，血迹拖了一路，爬到门口，遇到阵势关卡所阻，气力用尽，便昏了过去。

　　少女在三圣母的法力催逼下适时醒转。三圣母半嗔道：“你这孩子，伤还未好，半夜乱跑甚么。”

　　刘彦昌在旁道：“你知道你婆婆救你废了多少力气么？你这一折腾，伤势加剧，她又要多废一番手脚。”

　　少女怔怔望着三圣母，突然流下泪来，道：“婆婆，公公，你们的大恩大德，小女子莫齿难忘。不是小女子不知好歹，只是我乃不祥之人，留在这里，只怕会有祸事发生。二位请放我走吧，来世结草衔环，再报大恩。”

　　刘彦昌自豪的看了一眼妻子，道：“我们却是不怕祸事的，你有甚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言。”

　　少女只是摇头，道：“二位好意小女子心领，但小女子实在是招惹了厉害人物，但求速去。”

　　三圣母见她谈吐应对得体，重伤之下也不掩从容气度，更是喜爱，道：“你刚刚在门口不是为金甲神人所阻么？我这里有重重禁制，漫说你的甚么厉害对头，就算十万大军也攻不进来。你直说无妨。”

　　少女看了看三圣母，又看了看刘彦昌，道：“公公婆婆既是神仙般的奇人异士，小女子便不再相瞒。

　　我本姓杨，当朝史太师便是我外祖。我母亲是外祖膝下唯一爱女，从小宠若珍宝。但她却喜欢了一个穷书生，就是我爹爹。为了与爹爹在一起，妈妈被外祖关了三年，受了无数家法责打，终于破门出户，与爹爹结为连理。

　　爹爹数次上京赶考，都被外祖和舅父作了手脚，名落孙山。妈妈带着我，苦守寒门，从未曾有半点埋怨。后来外祖归天，舅父三年丁忧，爹爹才得高中状元。

　　谁知舅父回来后，恨我父当年拐走我母，处处针对我父。我父处事又刚正不阿，得罪了外戚的势力。舅父竟然联合他们，诬陷我父谋反，陷入天牢，妈妈去刑部击鼓鸣冤，也被舅父抓了起来。

　　妈妈临走时，托人给我带了书信，说家里有颗佛珠，是唯一可以证明我父无罪的证物。我也不知为何佛珠便是证物，但既然妈妈吩咐了，便立刻带上佛珠上京。

　　这一路，前后已遇到舅父派来的十来拨杀手，爹爹的十二名护卫全部阵亡。剩下我一个人，为了甩掉杀手，只好向深山里跑。谁知竟遇到一只怪鸟，看到我便直扑过来，若不是婆婆相救，只怕此刻已身在黄泉。

　　虽然我舅父在朝堂之上权势滔天，但我无论如何也要上京告御状，誓与他们周旋到底。爹爹妈妈昭雪得释之日，杨女定然回来，拜谢两位的大恩。”

　　她一行说，一行哭，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三圣母听得她一家身世与自己如此想像，早已柔肠百转，想起自己困在华山水牢中，眼睁睁看着儿子沉香遭二哥追杀，被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凄惨，一腔慈母之情不禁全补在了这少女身上。

　　三圣母便将她搂在怀中，道：“婆婆一定将你的伤势治好，送你去救你爹爹妈妈。”

　　刘彦昌也是动了真情，转头偷偷拭泪。

　　杨戬伏在三妹的怀中哭着，心中暗道：“如此，还怕你不将宝莲灯要回来，为我驱毒？”

　　她抽泣了一阵子，身子虚弱，在三圣母怀中昏昏睡去。

　　三圣母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杨女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半滴眼泪，随着呼吸起伏，映衬着烛光晶莹剔透。

　　三圣母低声说道：“我要上天一趟，你先歇息吧。”

　　刘彦昌道：“明日便是十七周年纪念，阖家团圆，沉香他们都会来。你要拿宝莲灯，明天和儿子说一声不就得了。你现在上去，又能省几个时辰。刚刚你运力救她已经很辛苦了，不如早早休息。”

　　三圣母道：“夫君说的是，便等明天吧。反正沉香的筋斗云很快，多跑一趟也用不了很长时间。这位杨姑娘所中的妖力虽然难缠，费一番力气却也难不倒我，只是那妖毒我从未见过，明天正好让沉香小玉和众位姐妹朋友一起参详参详。”

　　杨戬本来听三妹立即要去取灯，心中暗喜，不料刘彦昌横加一杠，令他本来就对这个穷酸的厌恶更上层楼。听得甚么十七周年，众人相聚华山竹舍，算一算，果然自己已经死去整整十七年。难道众仙每年都来庆祝新天条出世，三妹一家团圆？众仙谈笑间，正好可探听消息，看新天条出世后有无生出变故，王母有否故意阻拦，新天条是否已得以彻底执行。

　　母亲，若是新天条执行得一丝不苟，你当已经脱困了吧？阿狸，你虽已飞灰湮灭，能为你达成心愿，也不枉你交了杨戬这个朋友。

　　只是，众仙相聚，难免要缅怀当年并肩对抗自己这个三界公敌的光辉岁月。明天，竟然要我面对昔日众多亲朋，不能动，不能言，只能如同死人般躺在那里，字字句句的听他们声讨辱骂自己？

　　昏睡中的杨女，鼻翼微微颤动，仿佛在睡梦之中也无法忍受妖毒的侵害。三圣母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叹道：“这姑娘，真是命苦。”

　　转日清早，沉香与小玉便从天界赶到了华山竹舍。帮助母亲张罗些点心美酒，瓜果琼浆。嫦娥、东海龙四、龙八、猪八戒、哪吒、百花仙子是每年必到。然而今年是尤其热闹，牛魔王夫妇、斗战胜佛陆续到来，甚至梅山兄弟十七年来隐居灌江口，今年也首次来到华山。

　　三圣母早在杨女所住之屋外布下结界，无论外面如何喧哗吵闹，杨女这屋子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闻不到任何酒菜香气。当然，这番举动对于杨戬又是徒劳无功了，只是当他听到连猴子都在场，法力运转更小心一分。

　　他倒不惧那猴子的火眼金睛，又不是施展腾挪变化，杨女这身子是货真价实的凡人身躯，除非老君如来慧眼亲临，甚么照妖镜火眼金睛，都认不出他来。

　　三圣母夫妇不想今年会来这许多神仙，他二人虽心里诧异，但有客前来，作主家的当然要热情欢迎，怎么好问得出口。还是哪吒机灵口快，道：“三圣母，他们都是为沉香而来。下界滝汞江蛟王作乱，被沉香一举击破，你儿子立了大功啦。”

　　百花接口道：“那个滝汞江蛟王可是把四大天王折腾苦了。它也是消息灵通，知道旧天条已废，新天条未立，司法天神一职又空着，以为天庭无律可依，无将可派，任由他胡作非为了。”

　　牛魔王叫道：“这算甚么，我老牛也知道新旧天条交替。看在沉香的份儿上，俺不捣乱而已。”

　　净坛使者猪八戒一双小猪眼圆圆瞪起，回敬道：“你敢！现在天庭是我老猪的徒弟当家，你要造反我徒弟一样收拾你。”

　　百花笑道：“那蛟王也不想想，天庭还有身具三界众生之力的刘沉香呢，连二郎神都不是沉香的对手，他一条小小蛟龙才几斤几两。”

　　杨戬听得他们提及新旧天条更替，似乎新天条还未执行，不由心急，欲知详情，他们却又转到了沉香身上去。

　　敖春道：“不过现在三界传说，滝汞江一役，沉香身受重伤，凌霄殿上复旨时几乎不支。玉帝要老君替他治伤，他竟然拒绝，复旨之后就下凡去了，我们大伙儿都担着心呢。”

　　牛魔王点头称是，道：“我们都知道他一定是来华山了，就来看看他伤势如何。”

　　梅山兄弟也纷纷点头，梅山老大道：“我们离得远，不了解情况，这边甚么传言都有，连沉香伤重难返，死前要见父母一面的说法都出来了。大伙儿不放心，就同来打扰。”

　　刘彦昌看儿子清早赶来就一直忙碌说笑，并无任何伤重不适之像，带询问之意看了儿子一眼。三圣母听得儿子重伤，早已拉过来仔细查看他身子。

　　自他们提到滝汞江一役，沉香便心思重重，此刻只得提起精神来，陪笑道：“爹娘不必担心，孩儿是中了那蛟王的埋伏，受了点儿伤。因急着赶来跟二老团聚，没来得及治伤便去复旨了。现在儿子不是好好的吗？只是委屈小玉又失了些血。”

　　小玉嫣然一笑，伸手和他互握在一处，道：“只要有宝莲灯，沉香就死不了。爹娘放心把沉香交给我吧。”

　　杨戬知那蛟王的确有些道行，但以沉香的修为，不至于便重伤垂死。这个外甥一定是临阵作了蠢事，还是欠缺经验啊。都怪自己太过心急，没给他足够的机会历练。

　　孙悟空道：“你那一身本事，怎么会中了人家的埋伏？筋斗云一翻，谁能伤你？是不是又莽撞了？”

　　沉香道：“那蛟王设下九道关卡，我是在闯关的时候，误入了死门。被他法宝罩住，筋斗云翻不出来了。”

　　孙悟空恨道：“笨小子！他设关你就死闯啊？！你不知道动动脑子啊？！你对付你舅舅的那点儿机灵劲儿都哪儿去了？”

　　猪八戒道：“猴儿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徒弟？我徒弟初出茅庐就闯了二郎神三道关。二上华山，三个时辰又破了杨戬的关卡。就连昆仑大神的三道关我徒弟都手到擒来。那都是什么神仙设的关啊，二郎真君第一战神！昆仑大神上古天神！他这辈子，别的不敢说，就会闯关！”

　　牛魔王笑道：“别忘了，还有我积雷山的五道关。不过那是我老牛有意放水，否则啊。。。呵呵…”

　　老牛正得意，却被哪吒抢白道：“你那破关也好意思拿出来说，要不是为了沉香立功，我哪吒一个就捣平了你的洞府。”

　　沉香自从悟空八戒提到当年闯华山的事情，便面沉如水，众人笑闹之声也未注意。忽听得八戒叫道：“徒弟！沉香！你倒是说说啊。”

　　沉香回过神来，问道：“说甚么？”

　　小玉柔声道：“你怎么发起呆来了。师父问你当年甚么都没学，怎么就闯过二郎神的三道关了。我们也想听听呢。”

　　嫦娥也劝道：“我们都知道你不喜欢炫耀自己。不过大家都挺好奇的，”

　　沉香看着众人期待的眼光，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来，眼光向三圣母看去。三圣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缓缓的却又坚定无比的点了点头。

　　沉香道：“其实，这次滝汞江一战，我才算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闯关。”

　　不顾众人诧异的眼神，沉香继续说道：“你们谁听说过哪种关，只凭勇气、骨气和义气就能闯过去的么？”

　　看着厅内各位神仙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沉香缓缓将当日闯关的情形说了出来。众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如此古怪而莫明其妙的阵法，尤其那二上华山的所谓背熟五千本书的题目，毫无杀机可言。

　　敖春道：“沉香在阵中过了三十年，外面才三个时辰。这阵中之人不必吃饭睡觉，没有饥饿疲累之感。设置这样一个阵势，要花费多少心思法力？”

　　哪吒闷闷说道：“反正比杨戬一枪捅死沉香要麻烦多了。他就是留个分身在华山，凭那会儿的沉香，三个也不够他打。”

　　嫦娥秀眉微蹙：“我们原本以为那二郎神在华山设下的是他最拿手的九宫洛图阵，而沉香是凭借着聪明和运气才闯过去的。谁知竟是…”

　　敖红沉思道：“他花费气力，设了这样一个阵，反而让沉香受益良多。二郎神那么精明的神仙，怎么会作这样的傻事。”

　　孙猴子“咳”一声道：“看来那二郎小圣对自己的亲外甥，还是没下狠手啊。”

　　百花却未局限于众人的话语中，思前想后，反驳道：“或许他开始没下狠手，那是因为沉香没把他逼到绝境。后来沉香闹上天庭，他为了自己能官复原职，还不是骗沉香散去法力，又将沉香投入八卦炉。”

　　沉香脸色一黯，不再出言。三圣母双眼泛起泪光，别过头去。母子二人的反应看在刘彦昌眼中，老刘面冷如冰。

　　梅山兄弟虽然一直追随杨戬左右，但杨戬在华山到底设了什么局来对付沉香，他们并不了解详情。刚刚听到沉香叙述往事，各兄弟都是心头甚喜，就像自己作了什么善事一般。虽然他们与杨戬决裂，但两千多年凭一个义字与杨戬共同进退，那份感情是无法割舍的。然而后面百花的话，又令各兄弟的心沉入低谷。

　　杨戬听到沉香叙及往事，见这个外甥逐渐成熟，不禁稍感安慰，却又忧心忡忡，担心沉香顺藤摸瓜，猜出真相，岂不会令众人都身处险地。自己的一番苦心，多少折辱，可都白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