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或可夺》一祯

6、几度东风吹世换

　　当第一缕晨光熹微于天际，杨戬呼得站起，衣摆一振，举步前行，落足复见沉毅。

　　杨戬在收服乾坤钵之前，就被三界公认为第一战神，即使是大闹天宫，惊动如来的孙猴子也要输他半筹。此刻身负上古三大神器之乾坤钵的威能，真可说是法力无边了。他知道自己一身惊世骇俗的法力若是施展出来，莫说天庭，三界之内，所有佛道神仙妖魔，个个都会有所感知。

　　此刻他肉身未复，拼斗起来实力大打折扣，若能隐身暗处，则谋划用计可进可退。若是露了身形，王母就算追杀不到他，他也再无法出其不意暗中翻云覆雨。所以不到最后关头，他是万万不愿显露身手招惹三界注目的。

　　微运法力，日夜兼程，不日便到了华山。圣母庙香火鼎盛，许愿之人络绎不绝，祷告之声声声入耳。杨戬一喜，看来三妹还在华山。他在灌江口也作了一千多年的地仙，对地仙护佑一方苍生的门道精通至极，此刻细看那祝祷之力的流向，虽有几处波折，在他眼中不过雕虫，寻踪便到了华山后山某处山坳，果然找到了隐于阵势之中的竹舍。

　　杨戬看罢阵势暗笑，这小小阵势貌似三才，暗隐九宫，一看便是三妹的手法。以三妹在道法上的修为，如此设置已是大为不易。再看阵力穿流间俱佛道两家之像，一定是沉香帮母亲灌注的功力。这小子吃了老君的仙丹，又师从孙猴子，除了他，三妹还认识哪一个身具佛道两家之力的高手。

　　他边喜边叹，喜沉香事母孝顺，叹这母子二人联手所设之阵，遇到真正的高手便不堪一击。三妹天生不喜道法，如之奈何。沉香那五千本书却是白读了。其实那阵中四十九处九宫变化，诸环交错呼应，已是不弱。但落到身经百战的杨戬眼中，自是谈笑可破。

　　杨戬潜身阵外，只待得片刻，便见一女仙出得门来。他所立之处只见得背影，见那仙子姿态娴雅，鬓角微霜，饶是沉稳坚定如他，也霎时间心口一紧，呼吸不得。难道是母亲？！母亲果已脱困而出，与三妹居于一处？！

　　那仙子转过身来，掩好竹门，杨戬立即认出，却是杨蕖变化而成的半百老妇。也是关心则乱，竟连三妹的气息都认不出了，杨戬暗笑自己。见妹妹终究生出一头华发，想起兄妹二人的修仙往事，心下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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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距瑶姬离家已有十多年，杨戬拜在了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学艺，为躲避前来挑衅比武的所谓修道之人，也为了妹妹尽量少被“妖孽”二字困扰，杨戬带着杨蕖经常搬家，越住越是偏远，直到进了深山，总算得了清静。深山里生活诸多不便，两人也不在乎，每日黄昏杨戬归来，兄妹相视而嘻，心里便满满的。

　　杨戬白日里去玉鼎真人处学艺，还不算与世隔绝，杨蕖平日里几乎不与其他人打交道，只定期跟随杨戬去集市上交换物品，才得已接触繁华人世。杨戬生怕妹妹寂寞，总劝她多多出去游玩，杨蕖却喜静不喜动，只在家看书，看完了便央二哥再去买新书。彼时书籍贵重，不是寻常人家能收集的，杨戬为了满足妹妹，在深山里寻了数月，猎到一只白虎，用白虎皮换来的书籍堆满了一间屋子。杨蕖看得甚快，一时市面上的书籍几乎被她看净，只好将旧书拿来反复的看，串竹简的牛皮绳快被她翻烂了。

　　那日兄妹二人前去赶集，杨戬卖掉猎物毛皮，买足了盐巴布匹和杨蕖喜欢的小饰物小吃食，裹成一个大包袱背起，带着杨蕖向回赶。

　　二人住得偏僻，回程路途颇长。过江时天色已晚，岸边人多船少，众人在堤上挤作一处，都想先上船。杨蕖举着糯米糖糕，被杨戬拖着钻过一排又一排的人墙。刚挤到前面看见船了，猛然斜刺里平平砸过来一个胖子，显然那胖子是争船位失败，被人踢过来，屁股正撞在杨蕖身上。

　　杨蕖好歹也练了内功，身子是撞不坏的，只一个趔趄，胖子被弹到了地上，她手上的糯米糖糕却被压扁了。杨蕖从小跟随哥哥住在深山老林，人迹稀少之处，因而心思澄澈，痴长了十来年，不但看似稚龄，心境也如小女孩般纯净简单。见一直攥在手里舍不得吃的糖糕彻底要不得了，胸口气堵，将糖糕一甩，使劲摔在胖子身上。

　　胖子被人踢下船，大感失面，正闷了肚气，见一个嫩白嫩白的小人儿嘟着一嘴的火气立在跟前儿，那双淫亵的肥手就朝杨蕖的胸前袭了过来。

　　待胖子回过神来，已经呛了不知多少口水，两腿在江里乱蹬，眼前一片猩红的模糊，待举手擦拭才发现双手已齐腕而折，而怎么掉下来的完全不知道。

　　他在江里几个沉浮，头顶流出的脓血被江水冲刷得淡了，透过眼前淡红的血幕，看到江岸上一个背着大包袱的少年抱着方才那少女，连环出腿，身子就像飘在空中一般。自己的同伴接二连三的扑上去，却在岸上众人的喝采声中，争先恐后的屁股朝前掉进江中。溅起江水动荡，渡船上的乘客见船摇得厉害，嘶嘶惊叫。船夫们粗声吆喝着，用力撑橹稳住船身。

　　杨戬将渡口搅得一团糟，趁乱溜开，翻过一座小山头避开大路，边走边想:“师父虽不许我在玉泉山之外显露法力，但刚才踢也踢了，打也打了，索性赶快飞回家去，那群恶霸寻不到我们的踪迹，便不怕被师父知道。”

　　杨戬沿着江岸寻一僻静处，单手托在妹妹的腰上，双足连连虚点，如履平地般十来步便掠至江心。杨蕖一直靠在哥哥的肩头上没说话，却是在为糯米糖糕心疼，兄妹两个住得偏僻，赶集的时候才能买到糖糕吃。

　　杨戬在江面上施展的绝顶轻功要是落在了旁人眼中自是惊世骇俗，杨蕖却根本没注意，不经意的回首间，见身后灿若琉璃的江面上每隔数丈便漾出圈圈涟漪，潋滟水波倒映斜阳，碎金粼粼，煞是夺目。江天胜景之下杨蕖心头一乐，便忘了糖糕。正高兴间，一低头，却看见江面倒影，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托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姐姐”，正如飞鸟般御风而行。

　　□□元功可助修习者延缓衰老，修满第三层便可容颜永驻。杨戬修习了十多年，还是少年模样，然而杨蕖功力进展缓慢，面容还是一年年的长大了。杨蕖很不愿意看起来比哥哥还大，常闷闷不乐，杨戬却只道女孩心思多变，成日里悲春伤秋，强自言愁，因而并未理会。杨蕖为了长保青春，练功勤快了些，然而天资所限，怎么都不如杨戬的进境快。杨戬哪知道妹妹在想甚么，见她转性用起功来，只是高兴。

　　杨蕖忽的一手扭住哥哥的耳朵，虽没用力，却吓了杨戬一跳。转头见妹妹怒容而视，杨戬一分神，大半截身子就沉进了水里。他连忙将妹妹向上抛去，同时拈决阻止身形下落，待水齐胸时身形已然稳住，双臂高举，蹬水向上窜起，正接住下落的杨蕖。

　　杨戬湿淋淋的，怕水沾妹妹身上，双手托着她，胳膊直直的平伸出去，二人离开有半尺的距离，一边猛向岸边赶，一边问道: “蕖儿，又怎地不高兴了？是嫌我方才打那几个恶霸不够狠么? 他们不是修炼之人，我再多用点力，他们就没命了。”

　　杨蕖瞪着眼睛不答话，重重的指了指江面的倒影，眼圈已经红了。几个恶霸才没放她心上，只要有哥哥在，从来不用她操心。

　　杨戬低头左看右看，妹妹好，自己也好，只是包袱好像湿了，外面的麻布浸水变作了深色，水滴还在串串坠落。

　　转眼到了岸边，杨戬放下妹妹，立刻卸下包袱摊开检视。幸好盐巴裹在了油布里，布匹湿了不打紧，回去晾干即可，刻字竹简也不怕水。然而不少豌豆黄核桃酥被江水泡散了，糊糊沾在竹简上，一片狼藉。杨戬将废了的吃食挑出来扔掉，边扔边叹气，妹妹又要少吃半个月的零食了。

　　身边衣衫影动，随即头皮一紧，杨蕖一手抓着他的发髻，一手捏着他肩膀，要把他提起来。杨蕖脾气柔顺很少发火，杨戬不知她怎地突然着恼，仰着头陪笑着跟随妹妹的双手站起来，被她拖着走到江边，手里还攥着沾满糊糊的竹简。

　　杨蕖指着水中二人的倒影，声音里带着哭腔：“二哥，你欺负我没你聪明，功夫没你练的快。”

　　杨戬看着影子，仍没看出哪里不对，哄道：“蕖儿好好练，将来一定比二哥厉害。”

　　杨蕖气道：“谁要比你厉害啦。我只不要比你老。”指着杨戬的影子：“你那么早就修到长生不老，怎么看都是少年郎。可我呢？”指指自己的倒影，比比脸庞，道：“我现在看着像你姐姐，将来头发白了，不是要像你婆婆了？”小嘴一瘪，哭出声来。

　　杨戬连忙扔下竹简，手忙脚乱的扯出手帕替她擦泪，一边哄着：“蕖儿不哭，哥哥陪你一起老。”

　　手上沾的糕点糊糊全蹭在帕子上，又抹到了杨蕖的脸上。看着妹妹泪痕阑干的一张乱七八糟的小脸，杨戬忍不住哈哈大笑。

　　杨蕖更是不依，哭声震天，口中闹着：“二哥不疼我，蕖儿不要你了。我要找个疼我的，一起变老。”

　　哭闹声扑哧扑哧惊起无数日暮归巢的鸟儿，在晚风中盘旋聒噪。杨戬担心动静闹得太大，将方才的恶霸引来，暴露了身形，自己在外面贸然出手的事若传进了师父耳中可要惹麻烦，吓得将地上的包袱一把裹起背上，抱着杨蕖施展轻功，仓惶飞回家去。路上想起妹妹压倒一切的爱美之心，仍是忍不住的笑。

　　第二天杨戬便去向师父讨教，如何继续修炼且又可放开容貌身形继续成长。玉鼎很是纳闷了一阵子，杨戬哪敢提妹妹，他教杨蕖功夫都是背着师父，便找借口说自己少年模样，身材又矮小，不够威猛。玉鼎才不信他鬼话，只是弟子提出的要求甚是有趣，琢磨了几日，将□□元功改了几句口诀，再让他修习，果然杨戬又开始极其缓慢的成长。

　　杨蕖见哥哥的容貌不再一成不变，故态萌复，练功又开始懈怠。直到多年之后，杨蕖青春盛放，眼看盛极便要转衰，方才着慌了，日日缠着杨戬，撒娇哭泣，不依不饶要二哥想办法令她立时修得仙体。杨戬磨不过妹妹的痴缠，索性替她打通经脉，汇聚元婴，令杨蕖倾城倾国之姿得以永驻。

　　待得妹妹元婴一成，杨戬立即闭关九九八十一天，放任身形增长。

　　破关而出之时已近中夜，冰轮如洗，杨蕖守在外面，目不转睛的看着柴扉轻启，月白风清之夜，那个缓缓步出的青年，素衣落雪，风姿惊世。

　　杨蕖过去，挽着哥哥的肩膊，半嗔道：“我二哥，竟比我漂亮许多呢。”含酸语意，却是极欣喜的说出口来。

　　杨戬只柔柔的看着妹妹，平静清和的笑，淡如画中春水。

　　那时候，胸中喜悦，面上便带了笑。飘零天涯，依然骨肉，相守相亲。

　　那时候，很多事，还没有发生。

　　“蕖儿，你当年哭闹不休，不惜在我嘴下沦为千年笑柄也要保住绝美容颜。如今为了夫君，清光年少竟是抛得干脆利落。你与他不过百年尘缘，我却将你们生生拆散，糟蹋了你夫妇二十年，我…我有何面目再见你？”

　　原是你情根深种，才不惜两鬓成霜。合该我罪有应得，再无颜觑面相逢。

　　儿时呓语，一语成谶。少年往事，漫若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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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戬在旁边观察几天，发现进出竹舍的只有三妹夫妇，并未见母亲的任何踪迹。他偷偷潜进屋去，四处查看，却找不到宝莲灯。转念一想，天庭没了自己，实力大打折扣，定会招沉香上去。那么三妹爱子心切，将宝莲灯送了给沉香防身，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如此，便要用计与三妹套上关系，骗得她取回宝莲灯。三妹虽然聪慧，但心中素来风光霁月，说道阴谋诡计，又如何能与他相比。杨戬心念稍动，瞬时便有了分较。

　　你既舍却不老神仙之体，变做老妇，洗净铅华，与刘彦昌携老泉林，我便只好叫你一声婆婆了。当年一句玩笑，竟是应在今日。

　　他出了华山，在周围山林中捉了一只鸩妖，倒提了走入一个山洞。鸩鸟已是珍品，鸩鸟修妖更是难寻，好在这时候不知道天地间出了甚么变故，遍地修妖之物。也是他运气当头，千年不遇的鸩妖也被抓到。

　　进得洞来，他将那鸩妖贯在地上。鸩妖无端被擒，躺在地上瑟瑟发抖，却见那刚才还似修罗附体的女孩，竟给自己输起了法力。鸩妖修炼日短，从未接触过如此澎湃的力量，一时三刻之间内即结丹成核。那女孩的法力犹自源源不断的灌输进来，鸩妖虽功力暴涨，但那力量霸道已极，身体经脉却也撑得要裂开了。

　　杨戬输得片刻，看那鸩妖双目爆凸，已达极限，不得不收功住手，道：“运功，化力为毒。”小鸩妖死里逃生，又凭白得了功力，被折腾得稀里糊涂，只在地上发呆。杨戬一掌拍在傻鸟的脑袋上：“不想死就运功。”

　　傻鸟立刻站起，摆出姿势，却不知该如何化力为毒。杨戬教了它几句口诀，又伸出二指抵在它胸前，输出一丝真气，引导它运转功力。待得功力尽数转为鸩毒后，杨戬又继续输给它法力，然后再引导它化解为本身的妖力或者妖毒。

　　如是再四，鸩妖死去活来数次，终于盼到这个煞星收手。却见她随手一抓，手中便多了一颗佛珠。那煞星将佛珠收入怀中，道：“用你全部妖力，抓我一下。在伤口里贯入你全部的妖毒。”

　　傻鸟更傻了。

　　杨戬血淋淋离开山洞的时候，傻鸟尚在发呆，不知何时才能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