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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恨何堪永参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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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经年闷在雪窟之中,外界的状况一无所知。下得昆仑来,略感茫然,心下思量道:探听消息,最好莫过找老君相询,但此刻肉骨凡胎驾不得云,如何上到三十三重天。元神之体虽可遨游四海,又躲不过天庭高悬的照妖镜。流连凡间的地仙亦或散仙,无论以前相熟与否,以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只怕一个招呼下来便要刀枪相向。
地上的妖精却异常的多,比十六年前多上不知多少倍,但大多只是刚入妖门,甚至半妖之体。想到杨女也是丧生于半妖之虎口,杨戬对他们殊无好感。他随手抓了几个兔精狼妖问话,果然这些小妖连林子外的事都不知道,遑论天界。
思来想去,看来华山一行无可避免了。若是心愿得尝,母女团圆,三妹处定可瞧出端倪,到时再无牵绊,静悄悄拔脚便走,只当杨戬从未活转过来。
若不幸尚有变故,说不得还要与天庭再周旋一二,则取宝莲灯油续骨生肌,那盗灯之事也说不得,要从蕖儿处入手。两千多年的相依为命,凭他对妹妹的了解,有心算无心,岂不是胜算在握。
沉香的法力与猴子不相上下,虽临敌经验不足,保护母亲应是绰绰有余。那么自己拿回宝莲灯,三妹也不至于便落于险境。
盘算已定,杨戬便向华山行去。
一路行来,感觉到自己的十万分身飘荡于三界之内,不再受恶鬼牵制,便将其全数收回。分身回体,法力重归元神。杨戬双目微阖,霎时间的舒爽通彻令他顿时精神一振。自他被执念唤醒,所作所感,不是魂魄为妖力炼化,就是元神凝练经脉,痛楚如山,一重压过一重,折磨似海,一浪高似一浪。
沉香当日幽冥救父,见父亲在地狱受刑,迁怒地府,放出十万恶鬼,为祸人间。杨戬恐怕这个外甥冲动之下造出无边孽债,便施展万亿分身之术,放出十万分身,缠住小鬼令其无法为作欲为。否则十万恶鬼闹将起来,只怕人间亦如阿鼻。
这万亿分身之术,每放出一个分身,真身的法力便消耗掉一分。若不是十万分身数量巨大,消耗了他太多法力,积雷山一役又怎会面对一群乌合之众却落得那般凄凉的下场。
“但若没有那一次的凯旋,这孩子的号召力和影响力,也不会发展得那么快吧。正是在他的带领下击败了睥睨三界的司法天神,才会有那么多朋友甚至师长视他为三界的希望,云集影丛,直至随他高举反旗,大闹天宫。”
若没有那一败的欣慰,七彩石怎么能放心的熔入华山之心。
杨戬回溯前尘,想到刘家村里,那个朴实的孩子终于成材,胸中舒展,脚步不禁轻快了许多。待他回转神来,已至祁连山之境。意念流转之间,方向略偏,向平伽峰坳行去。
虎穴旁的三座坟茔依旧,培土未塌,树已成材,想必村民是时常来照顾这三位打虎英雄的。墓碑的字有些许暗淡,朱砂是奢侈物品,村民心有余而力不足,很久没描了。杨戬随手一伸,隔空取物,不知从哪家倒霉的店铺里取来朱砂毛笔,细细的将三人的墓碑描了一遍。最后描到杨老爹的墓碑时,想起十六年的父女情深,喉间竟略有哽意。
他与杨女的关系甚是奇特,杨女并非他转世,本来毫无关系的一人一神,却一而二,二而一。他执念与杨女魂魄溶融,未醒转之前,一直跟随杨女。待执念重归本尊,那段记忆和情感也跟随融合,杨女那一十六年的岁月,便好似亲临其境,如同他杨戬自己的生活一般。
念及杨老爹对女儿的慈爱,杨女的恃宠而娇,一层淡淡的暖意缓缓升起,那种久违了的,肆意的娇纵啊。自己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谁的怀里,也曾有过那样的举动吧。而那个父亲,却连个模糊的影子也没有留下,只有一些淡淡的,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蔓延在无边的黑暗中,历久弥新。
刻意封存的记忆,漫过两千八百年岁月,如潮水般涌上。杨戬漠漠然坐在坟前,任由自己渐渐窒息于久远的,关于父亲和母亲的思绪中。
那是只有在绝对的黑暗中,不经意的某个梦中,才能体会到的情愫。襁褓里的婴儿,在午后的阳光下半眯着眼,靠在宽广、温和的胸膛上,慢慢摇,轻轻晃。青草的香气与山间的雾霭弥散在唇间齿伴,木槿花摇曳在半梦半醒的眼波间流转。耳边依稀有厚重低沉与清雅幽游的两把声音闲闲的谈古论今。徘徊低语,浅吟低唱,悠然岁月,细水长流。
每次都听不清无心细语,每次都转不透似梦迷离,每次醒来都独自躺在无边的暗夜中,脸上纵横的泪水阑干。耳畔传来母亲与三妹均匀的呼吸声。杨戬不敢喊不敢动,不敢抬手擦拭,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黑暗中,任凭泪水在面上颈间肆意横流。
看到别的孩子骑在父亲的肩上洋洋而过,九岁的杨戬会小心的隐藏眼中的黯然,牵紧母亲的衣角。孩子伪装的坚强落在母亲眼里,母亲的手会紧握孩子的肩膊。只有那三岁的女孩,不识忧愁,坐在母亲的臂弯里,牙牙叫唤糖果。
九岁前的日子,有母亲,有三妹,有家。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用那样悲凉的,眷恋的,却又勇敢坚毅的眼光看着自己。九岁的生日越近,母亲的眼神越是坚毅勇绝。离生日还有半年的时间,母亲便买来许多布麻毛皮,日夜赶工,衣服做的一套比一套大,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的归类放置,整整齐齐的叠满了两个衣柜。
九岁生日前的夜晚,母亲早早的哄了三妹睡觉,却拖了杨戬坐在院子里。月华如水,在母亲的如云黑发上飞舞流光。杨戬靠在母亲的膝上,看着母亲随手掬起一捧月光,那光竟如实物般打着旋儿,在母亲掌心粲然盛放。
瑶姬仔细的整理着他的鬓发,沉声道:“戬儿,十八岁之前的衣服,你和三妹每年四季,春夏秋冬各一套,你三十六套,你妹妹六十套,娘都做好了。还有帽子、鞋袜,你度着天气冷暖变化,给你妹妹添换,也要照顾好自己。
有些事情你还不能理解,就像你不知道你头上这只眼为什么会发光,会让你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事物,就像你不知道为什么月光会在娘的手中舞蹈。所以,娘下面说的,不要问原因,只要你谨记在心。”
“娘要你发誓,戬儿,跪下。”
杨戬没有问一个字,默默依言缓缓屈膝。
“在你明白月光为什么会跳舞之前,明白你的天目能做什么之前,不要问娘去了哪里,更不许打听娘的行踪。”
杨戬小小的身子微微颤动着,嘴唇抿得失去血色,寒月映于双眸之上,迷离水雾,泫然莹盈。
“照顾好妹妹和你自己。把渠儿养大成人,教导她做人的道理。娘回来的时候,还给娘一双正直善良的儿女。”
“杨戬发誓,一定照顾好三妹。不让三妹受饥寒之苦,不让三妹做无知之人。我宁可自己再苦再累,也要使三妹每一天都平安喜悦。”
“不,娘不要你为了三妹牺牲自己。娘回来的时候,不仅要看见长大成人的女儿,还要看到我的好儿子。”
“孩儿一定活着等娘回来。”
瑶姬一把将杨戬搂进怀中:“好孩子,娘相信,你一定不会让娘失望。”
杨戬跪在地上,将头深深的埋进母亲的怀中,细细的体味那最后一片温存。日后,是疾风苦雨,亦或风刀霜剑,都要靠他一肩担起。彼时,怎生料到,这一担,竟是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竟是九死一生万古恩仇。
杨戬在瑶姬的法术下沉沉睡去,转日午时才被杨蕖摇醒。屋内窗明几净,桌上放着他的生日面和几样简单精致的小菜,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象,一切都那么悄然和煦。只有母亲芳踪渺渺。母亲的一切用具都已不见,仿佛那个素雅高洁的瑶姬从来不曾存在于这个家中。
杨戬抱着咿呀玩笑的杨蕖,算着时辰慢慢的走到院中某个位置上,天目所见果是另一番情形。
清晨,瑶姬从容的收拾家务,作好饭食,然后淡淡收拾好妆容,端坐静待。一队天将从云端降下,夹起瑶姬就要飞走。瑶姬道:“等等。”声音淡定沉静,却充满威严不可抗拒之力。母亲走到尤自熟睡的兄妹二人处,替他们掖好被角,亲了亲杨蕖吹弹可破的小脸,又仔细在杨戬的额头摩挲一番,站起身来,对为首天将道:“走吧。”率先向天上飞去。高处,隐见玉宇琼楼。
更深露重,夜凉如水,杨戬枯坐坟前,山间月色更为皎洁。杨戬亦伸手掬一捧月光,意念所及,流火飞花,盛放如当夜。
“娘,对不起,戬儿答应你的,一件也没作到。
是我轻率莽撞,才害得你重困幽明,到如今生死两茫茫。为什么,我不能等到自己懂得流火飞花,万物生灭之理,再去救你。
三妹被我压在山下二十载,我亲手把她关在了当初关押你的地方。我答应过你让她每天都平安喜悦,我却生生拆散她的骨肉,让她二十年撕心裂肺生不如死。
如今,若是你已脱困,戬儿也无法还你一个可以令你骄傲的儿子了。你的儿子,只是一个利欲熏心,无情无义的三界公敌。
娘,对不起,忘了戬儿吧。。。”
刻意压抑的低鸣哽咽,如中夜穿林之风,仃仃泠泠,冷冷寂寂在三座坟茔间飘忽游荡。一只素白的小手上,流火飞花,明灭起伏,在黝深晦暗的大山之间,如亘古的幽魂鬼火,永夜流浪,无始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