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或可夺》一祯

4、试问归期未有期

　　杨戬已是痛得数次几乎迷失心智。谈笑对弈，任他人刮骨疗毒容易，若要自己亲手下刀，还要在忍受剧痛的同时殚精竭虑消耗心神，那份功夫可不是一般的精神力能够坚持下来的。每次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都不得不停下来，回到杨女的体内休养生息，待精神力恢复了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继续凝练经脉。几次往复下来，精神力竟有极大的提高。

　　洞中无寒暑，他估摸了外间已过数月。这次他在杨女的体内修整完毕后，突然不想回去继续枯燥的功课，便向外飘去。保存他身体的地方是雪窟最深处的内室，内室后通道下便是杨女当日跳下的万丈深渊。他飘到外洞，发现洞口已被封闭。杨戬不明所以，正要开口相询，忽有所感，外间来了两条龙。

　　“敖红再次打扰，求雪神指点迷津。”

　　“在下东海八太子敖春，陪伴姐姐来此，同求上神。我东海向来恩怨分明，求上神念我姐姐一片诚心，实言相告，东海铭记大恩，定有所报。”

　　杨戬问道：“她们经常来？”

　　一个清朗的声音回荡于雪窟之内，正是雪神的声音：“敖红那孩子一年来一次，每次停留三天三夜。今年她弟弟第一次陪她来。你放心，我答应你了，就不会告诉她。她来了十六次，求了四十八个日夜，我从来没理她。”

　　杨戬道：“是我百密一疏，被敖春看见了她的身体藏在这里。你就应承了是你救的，死了她的心。”

　　雪神道：“这我不管。你要设计外甥我陪你玩，但是情债还要你自己偿。哈哈。。。”

　　“你。。。”

　　“看她受苦你心疼了是不？嘿嘿。。”

　　“哼!...你为什么要将洞口封死？”

　　“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小家伙，你的臭身子藏在里头，被别的神仙看见，一定拖出去先游街示众，后挫骨扬灰。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玩大了，三界之内，哪个神仙妖怪不骂你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杨戬默然，半晌说道：“谢谢。”

　　雪神道：“哦，我用不着你谢我。赶快调养好了滚出去，你的臭身子把我的洞府熏得臭气冲天，等你滚蛋了，我要大开洞门，让寒风吹他三年，散散臭气。”

　　“如今外面是什么个情境？”

　　“我成天在这里守着你，怎么知道。”

　　“那你就继续守着吧。”

　　“哎哎，别走，再陪我聊会儿。好久没人和我说话了。”

　　杨戬径直飘往雪窟内洞，向自己身躯投去。此刻他主脉支脉都已修复完毕，只需将各路源头引向神目，打通关节，融会贯通即可。

　　他的身体与普通的神仙不同，其他神仙，无论是由什么动物修炼而成，凝气炼神之法都脱不了任督二脉为主，百脉交汇，气守丹田，神聚灵台的大致格局。而他因天生神目，四肢百脉以神目为中枢运转，灵台辅之。正是得了神目相助，他修炼起来得天独厚，其进境何止一日千里。

　　杨戬将元神存于灵台，神识缓缓流至神目外围，小心翼翼的探出一丝神识查看，却猛然触到一层坚壳上。他心下诧异，神识四面探出，交织成网，将神目团团围住，仔细探查下，发觉神目被一层极是厚实的浓质包裹，其质非液非气，厚密异常，只在靠近外侧的方向，浓质翻腾间倏忽隐现一丝缝隙，想必当日魂魄便是由此处溢出。

　　他试着将元神覆在浓质上，以法力消融浓质。取自乾坤钵的法力并无属性，精纯无比，他催动法决，将法力接连变换五行属性，谁知金木水火土依次替换下来，无一种可克浓质，硬壳丝毫不见消融。

　　他又将元神化为刀剑，直击硬壳，无论劈斩削刺，皆如击弱水，浓质愈向内愈是密集硬厚，元神所化之刀剑进得半分不到便再刺不进。杨戬再四试探，直到法力几乎耗尽，终无功而返。

　　无可奈何之下，杨戬只好飘出自己的身躯回到杨女的体内修整，原以为即可毕其功于一役，岂道自己一直仰以为傲的神目竟然出了问题，他怎能甘心。一伺功力恢复，他便又投入自己的身体，与神目外的浓质作战。

　　他自幼聪颖好学，两千八百年的博闻强记触类旁通，所掌握的灵决术法浩如烟海，此刻耐住性子，一样样施加于浓质之上，无论他施展怎样的神通，那浓质自是岿然不动。

　　杨戬久攻不下，竟自裂元神为不同之属，摆出种种八卦奇阵来对付那层浓质。虽然分开的元神都在体内，事毕还可重新融合，但这等肆意妄为别的神仙连想也不敢想。普通的神仙，元神稍微受点儿磕碰都要损失几百年道行。也就如他这般胆大包天之辈，依仗乾坤钵的法力精纯，才得以实行。

　　这日，杨戬终于停了下来。他诸般神通都已使尽，驻于杨女体内，看着自己的身躯，一丝苦笑从少女的唇间现出。

　　杨戬慢慢的走向外洞，突然头顶炸雷般传出笑声如洪。

　　“你你你，你要以这副样子出去见人么？这还是个小娃娃嘛，你当年诱惑土行孙时变得女人，只怕美过她数倍。”

　　杨戬冷冷言道：“这孩子的魂魄受我执念连累，为妖力所化。我不希望你取笑她。”

　　“哈哈。。。好好，我不笑她。哈哈。。。咦，小东西，我发现你最近可是怜香惜玉得紧哦，那天的东海四公主。。。”

　　杨戬如锋眼神扫向窟顶。

　　“哦哦，好好，咱们不说这个了。不过，哈哈哈。。。堂堂司法天神要以这副面目重临三界么…哈哈哈哈…”

　　杨戬哂道：“三界之内，再无司法天神杨戬。”

　　“那么请问真君殿下，是否以后要改称您为二娘神。哇哈哈哈。。。”

　　杨戬不再理会犹自狂笑的雪神，走到一处角落，微运法力探查，却感受不到神斧的呼应，诧异问道：“沉香没有将神斧送回来？”

　　“说道你那个外甥啊，真欠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盘古开天的神器也想据为己有，哪儿有你小子当年的半点儿自觉。”

　　杨戬默然，虽不知外间是何年月，但十六年的时间足以消解神斧所中的血煞，那么沉香应该已举不起神斧了。这孩子，没想过一直使得顺手的兵器突然失控，意味着什么吗。三妹也不提点他神器自有灵性吗？这个三妹，平素冰雪聪明，一与法术修炼沾上，立时变得糊涂无比。

　　想起小时候教导三妹修习法术时吃的苦头，三妹的种种胡搅蛮缠，杨戬不禁唇角微挑，眉间含笑。即便长了两千多岁，三妹还是一塌糊涂。当初教三妹给宝莲灯换口诀，无论自己怎样提点，三妹就是迟迟无法领悟宝莲灯运转的奥秘。

　　“是不是又想起了你妹妹啊？笑得那么恶心。”雪神拉长了声调，阴阳怪气的说道。

　　杨戬元神跳出杨女之躯，以本来面目素容说道：“神斧由杨戬而出世，杨戬定然会原物奉还。”

　　“当然要着落在你这个臭小子身上。你这个胆大妄为的混蛋，那是上古神器，竟然对它施血煞之术。你你你，两千八百年前我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个亡命之徒，倒行逆施，胡作非为，三界迟早毁在你手上。哇呀呀呀，气死我也。。。”

　　杨戬抱拳，望空鞠身一礼，正色道：“杨戬情非得以，不如此，以神斧之灵，断然不肯伤害在下。那丁香血内不过含一颗混元丹罢了，血煞之期已过，杨戬必定完璧归还。”

　　“哎呀，你不用这样，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再说，你这个样子出去，肉骨凡胎，怎么和你外甥抢神斧。”

　　“杨戬自有道理。”

　　“你又要玩血祭？啊呀呀，你已经为神斧死过一次了，还要再死一次？上次有我救你，你在外面玩谁来救你哦。再说你肉身又不能用，哪里有那许多的血。。。等等，你难道要用本名真元来催动神斧么？小子你听好了，我不许你这么干！我救你救够了，别管你以后是男是女，我要你给我好好的活着！”

　　杨戬心下一暖，面上却仍旧冷冰冰，双眼望天，不假以颜色。

　　雪神发作了一通后，收了脾气，问道：“你的肉身如何了？”

　　“经脉已复，神目尚不能启，权且脉归灵台。”

　　“那身体呢？脏腑以真气培元，可慢慢恢复。你打算用什么修复你的骨骼？”

　　“你那身子，肉身成圣，骨骼都是仙品呐，啧啧。要说这有枯骨生肌之效的仙品嘛，再没什么比得上观音的甘露有名了，也最容易讨来。这大士神通早可成佛，偏偏顾念甚么普渡众生，迟迟不肯涅槃离去，哪里都要搀合一份儿，半点没有出家人的觉悟…”

　　杨戬硬梆梆顶上一句，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编排：“甘露已经在救猴子的时候用光了。”

　　“自作孽，哈哈。那正好，用宝莲灯的灯油吧。我还嫌观音的甘露委屈你了呢。”

　　“灯油？”杨戬省起宝莲灯的灯芯是被狐狸小玉吃掉了的：“那吃了灯芯的小狐狸的血？”

　　“啊呸！宝莲灯与乾坤钵、开天神斧并称上古三大神器，其奥秘岂是你们这些土。。。蠢货能认清的。那只狐狸吃的根本不是灯芯，只是外层一个枢纽而已。你取来宝莲灯，我自会教你灯油续骨之法。”

　　“如此，杨戬告辞。”

　　杨戬元神投入杨女躯体内，向外行去。而忽然止步道：“此番出去探听消息，若杨戬心愿已了，莫说那副身躯，就是这元神再消散了，亦无憾矣。神斧我自会想法令沉香还回来，至于我…你不必一定要等。”

　　“若你心愿未尝呢？”

　　“粉身碎骨，遗臭万年，杨戬九死不悔。九天十地加诸于身，此愿不改。”

　　雪窟大门轰隆隆作响，17年来首次打开。一个鲜妍明媚的如花少女缓步行出，直下昆仑而去。身后，太息之声，微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