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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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出行的人多如牛毛，高速公路上的车辆以蜗牛的速度向前挪动，季庭月回到A市的时候，夜幕已渐渐降临。
城南某个住宅小区。
老人背着手在散步，小孩儿一边拍着皮球一边兴高采烈地走着，美女牵着大耳朵蝴蝶犬遛弯儿。
季庭月拖着行李兜兜转转，来到一栋统一橘红色墙壁，深绿色窗户的楼房前。她抬头，看见万家灯火。晚风拂过，带来不知是谁家的菜香，像是香煎的鱼肉，又像是荷包蛋。
七楼的左边那个单元的房子，一如既往的漆黑一片。
那里是她的家。
一个对她来说，很陌生的地方。
乘电梯上去，开了门，打了灯，把行李箱搁在鞋柜旁边。
父母早些年就买了这套房子，其实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会住上几天，其余时间一直滞空着。她平时也很少过来，长时间没人打理，家具、电器、窗户全都覆盖了一层薄尘。
于是她动手拿来扫把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然后又找来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窗台、桌椅、电视柜。
电视柜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装着她和父母的合照，那是她十岁那年，父母为了哄她到二舅家里住，带她去公园玩的时候拍的。
她和他们的唯一合照。
奶奶的丧事忙活了将近半个月，她也是隔了好久才回到学前班，半年之后学前班毕业，也就到了上小学的年龄。
父母那段时间非常难得地一直留在A市。
去小学报名的时候，妈妈把她打扮得很漂亮，给她扎了两条羊角辫，一路上牵着她的手对她说：“月月啊，过几天妈妈和爸爸就要走了，爸妈再不去工作，就没有钱给你读书缴学费了，你以后住在伯母家，要听话，别给他们添乱，过年的时候爸妈带礼物回来给你。”
她那时候甚至还不知道小孩儿是应该跟着爸爸妈妈的。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想和奶奶一起，可是奶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伯母家读完了一年级。后来伯父伯母一把年纪了还闹离婚，堂兄堂姐拦也拦不住，伯母走了，父母又只好安排她到姑妈家住。两年后，因为表哥要结婚娶媳妇，爸爸妈妈回来喝了一趟喜酒之后，把她送到一个不认识的阿姨家里。
“月月，那是张阿姨，人很好的，妈妈从小和她一起玩到大，她会像妈妈一样疼你，你以后要听她的话哦。”妈妈对一脸温柔地对九岁的季庭月说。
她真的很听话，不会撒娇也不会闹脾气，小小年纪已经懂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
那么谨小慎微，安安静静地长大。
元旦的时候，张阿姨家里请了不少人做客，有阿姨自己的一两个朋友，也有她丈夫的几个同事。
张阿姨的丈夫黎叔叔长得虽然很周正，工作也体面，却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他老早就看季庭月这个外人不顺眼了，奈何拗不过自己的老婆，才让这小屁孩一直在自己家里住着。
季庭月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有什么差池。
那天晚上，张阿姨忙着招呼客人，黎叔叔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他们三岁多的小孩龙龙上蹿下跳的，一会儿要拔电视机的电源，一会儿又跑到洗手间玩水，张阿姨无暇看管这调皮的孩子，就让季庭月带弟弟到院子里荡秋千。
十岁的季庭月也不是第一次帮忙照顾小孩儿了。
她把龙龙带到院子里，才发现龙龙居然没穿鞋子，白白的小脚丫已经被冻得红通通的了。
“荡秋千好冷的，我们先回去找你的鞋子。”季庭月说话时，嘴里都呼出一团白雾来了。
龙龙把头一扭，抬着下巴凶巴巴地说：“我不去！你给我拿来！快点！快点！”说完就使劲地推她。
“一起进去好不好？”她心想着，要是让黎叔叔知道她把龙龙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一定会被教训的。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龙龙会说的话还不是很多，脾气倒是不小，大声地喊着话，眼圈就红了，一副委屈样。
“那你别乱跑！我马上回来！”她说。
龙龙点头。
“别乱跑！”她还是啰嗦地重复了一次。
龙龙朝她吼：“知道了！”
季庭月跑回房子里，大人们还在客厅里举杯，热闹得不得了，她便自己低着头弯着腰四处找鞋子，一楼没有，她又上了二楼，好不容易终于在茶几底下找到了龙龙的波鞋，然后又跑到阳台上拿龙龙的袜子。
她回到院子的时候，龙龙却不在那儿了。
“龙龙，龙龙！”她跑到秋千旁，又跑到桃子树下，也没看到龙龙的身影，她心慌得不得了，想回屋里找找看，却瞥见院子里的大门被打开了。
院子外面是马路，平日里，大家进进出出都会记得锁门，这天许是不断有客人来，就没有把门关严实，季庭月匆匆地跑过去，果然听到了小孩的哭声。
从门口探出身子去，一看，龙龙就躺在了地上，额头上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包，哭得一喘一喘的，最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还闭上了眼睛。
季庭月只觉得头脑发昏，四肢无力。
她以为龙龙和奶奶一样，会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呢？
后来发生的事情，她不想去回忆，但是那样的场景偶尔还是会出现在她的梦靥里。
黎叔叔一身酒气，红着脸粗着脖子，先是一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然后只是稍稍一用力，就一脚把她踹到了树下，嘴里骂得全是难听的话：“就你爹妈给的那丁点儿钱有个屁用，吃我的住我的，还连个小孩儿都看不好……”
她的脊梁撞到树干，疼得她眼泪直流，她却一声不吭。
其中有一个客人看得惊呆了，连忙劝他说：“小孩子不懂事，别伤着她了。”
说着就把她扶了起来，揉了揉她的背。
那个很好人的张阿姨抱着孩子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对黎叔叔急急地说：“别理她了，先去医院，先去医院！”
黎叔叔还是走近那个客人，把躲在身后的她揪了过来，赶出了门外，指着她说：“龙龙要是有什么事，我一定打死你。”
她只是流着泪站在门口，什么话也没有说。
两个大人开车去医院了。
有几个客人也跟着去，剩下的就在他们家等着。
那样冷的冬天，她只是穿了一件毛衣，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眼泪落在脸上很刺痛，甚至痛到心里去了。
刚才那位好心的客人开门从里面出来，看了看她，怜惜地对她说：“小孩，先进去吧，太冷了，会感冒的。”
她摇了摇头，眼眶止不住又发热了，最后喃喃地说：“我等龙龙回来就进去了。他很快回来了。”
客人拗不过这倔强的小孩，也没再劝她，只是进去的时候没把院子的大门关上，好让她等会能进去。
龙龙最后没事。
不久后，父母从外地回来，把她带走了。
那天，他们带她去了公园，带她坐过山车，坐摩天轮，坐旋转木马，还和她拍了照。
然后，她住进了二舅家。
季庭月用手指摩挲掉相框上的灰尘，然后把它放回原位。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她翻开包包，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是冯老师。
“庭月啊，回来了吧？我儿子媳妇儿去旅游了，家里没人，你过来住几天吧？陪陪老太太我，你也不用自己一个冷冷清清的。”
季庭月笑了：“好啊。”
其实冯老师并非她的老师。
念初中的时候，她已经有独立能力了，在二舅家不招待见的时候，她就自己一个人回到奶奶的老房子住。
住在对门的冯老太太以前是一名老师，退休了好多年，奶奶在世的时候两人关系就挺好，因为大家都喊她冯老师，季庭月也这么喊她。
冯老师的老伴死得早，唯一的儿子在大城市混得风生水起，长久不回家，她独居，怪孤单的，季庭月在家的时候，她总是会过来和小姑娘聊聊天，有时候做了好吃的，也先拿一些给小姑娘尝尝。
初中那三年，冯老师是季庭月唯一的温暖。
后来上了高中，季庭月选择了住校，一是高中的学习任务比以前要繁重，二则是她真的不想再寄人篱下了。
高中的住校生每个月会有两天假，她有时候也会回一趟老房子，看看冯老师。
季庭月念高三的时候，冯老师的儿子算是荣归故里，在城西安置了新家。
尽管如此，冯老师却没有忘记季庭月，一有空就会给季庭月打电话，关心她的学习生活状况。她高考前的一周，冯老师还特地一个人坐出租车到她学校看她，给她送吃的，鼓励她好好发挥，争取考上理想的大学。
在季庭月眼里，冯老师是比亲人更重要的人。
季庭月去到冯老师家，老人家拿出晚饭剩下的莲藕猪脚汤招待她，然后聊了一些家常，让她洗漱后便带她去睡了。
季庭月躺在客房里，辗转反侧。
刚刚谈到季庭月父母，老太太说：“唉，你奶奶在的时候就经常念叨你父母的不是，说他们没点责任心。其实也难怪，他们生下你的时候，年纪比你现在还要小，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会考虑什么责任，打着外出做生意挣钱的借口能推卸就推卸。但是啊，他们也不是不惦记你的，你也说他们一直每个月都会给你寄不少钱。他们只是不知道为人父母不是给钱就可以了。你都这么大个人了，也别老绷着个脸，多和他们聊聊，不然他们还以为你在别人家里过得很开心呢。他们现在还不到四十岁，也有很多东西不懂的……”
她翻了个身，觉得有点热，又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一点。
也不知已经几点了，她伸手去摸放在床头柜的手机。
解锁后一看，竟然有一条未读信息，她却一直没发现。
“到了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加一个问号，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是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收到的。
她只当是别人发错了，并未在意，正要删除的时候，手机却震了一下，一条信息进来。
“我是林暄。”
她愣了愣。
那个陌生号码，的主人。
她又看了一遍这两条短信，才把手机关了，抱着被子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