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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捌事 生死相护 【解语花视角】 ...

  •   民国二十五年的秋,闷热异常。
      解雨臣按照吴邪信上所画的地图,来到萧山山脚下一片树林相对茂密的隐蔽之所。树上的晚蝉嘶鸣阵阵,遮天的树荫都无法阻隔燥热的熏风。他迅速确定了四下无人之后,干脆利落的脱下了身上繁重的西式外套,从牛皮包里拿出下斗时专用的短打。
      纤细的十指翻动,一颗一颗扣上短衫的盘扣。这么多年了,他从未习惯如此清凉简陋的下斗装扮。
      他喜欢戏服。那些垂顺到脚背的水袖,闪着银色光泽的滚边,绣满大红牡丹的锦袍。他喜欢戏服丝绸那绵密的质感,贴在身上仿佛可以隔绝整个世界,隔绝所有那些强加在他身上的枷锁。
      枷锁。。。时至今日想这个还有意义吗。解雨臣自嘲的笑笑,开始套上齐膝的麻裤——那还真是和他的气质非常不搭配的装扮。
      他永远记得自己真正意识到“枷锁”一词涵义的那一天。
      小小的解语花站在解家大院的后院里,春风里漫天飘荡的紫藤花瓣从那巨大的藤架上飞落。师傅二月红刚示范完《霸王别姬》里虞姬最后那个跌坠的动作。
      二月红的动作委婉轻忽却又刚强果断,将虞姬最后时刻的爱意和决然表现的淋漓尽致。解语花睁着晶亮的眼,不禁鼓掌道:“师傅,小花什么时候才能做的和您一样呢?”
      师傅却站起来,轻轻拍落膝上的尘土,同时也抖落了那一肩的紫色花瓣,沉默片刻之后,对他道:
      “解子,从今往后,你就不要学戏了。九爷快不行了,环儿也不在了,以后解家就要靠你了。”言毕,一声叹息。
      大院里一阵风过,漫天的紫藤花瓣瞬间凝结。
      那一年,他十二岁。十二岁的解语花从此开始意识到,他真正的名字,其实是解雨臣,解家的小九爷。那是从他出生时就套在脖子上、含在嘴巴里、拧在血骨里的枷锁。
      九爷出殡,整肃盘口,打点霍家,重新夺回军队供销权的斗争完成之时,他已接近弱冠。而那一年,师傅也走了。
      那个在北平红极一时的二月红二爷,临终的时候,陪在床边的不过就是一盆清水,一个郎中,和一个解小九爷。
      师傅淡然的望着床顶的红纱帐,嘴角含着一抹笑:“解子,这几年你做的很好。到了下面,我会告诉小九,他有一个好孙子。”
      解雨臣没有回答。他没有任何想说的了。也许当一个人做到了他被希望做的一切,也就不再需要表白自己了。
      师傅那飘摇欲坠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唱戏之人才有的婉转:“解子,记着。。。戏子无情,看客无义。。。台上之人入戏十分刻骨入髓,台下之人不过冷眼旁观笑场而过。。。你可以唱,只是不要当真,便罢了。。。”
      解雨臣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二月红闭上眼睛,吐出最后一口气。他永远不会告诉别人,那一天,他在二月红的床边一直坐到夕阳西下、遗体冰凉了才走。
      从那以后,他开始偶尔在杭城的几家大戏园子登台。本来只是单纯的想唱两折子,不料一炮而红,竟致“解语花摇,万人空巷”的地步。。。
      师傅要是知道了,是会欣慰还是担忧?

      解雨臣束紧了腰带,那纤细的腰不足盈握,即使套着麻布的短褂也十分惹人遐思——
      “花儿爷,您穿这么少,可是勾人犯罪啊~”身后传来那全无正经的调笑声。解雨臣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他不紧不慢的收拾起牛皮包,有意无意的确认了一下钢棍和匕首的位置,同时将那把秀秀从美利坚给他带回来的勃朗宁插在包侧。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不出意外的看到那黑瞎子也是一身清凉的短打。略显紧身的黑色棉麻短衫用腰带扎起,露出肩膀上线条完美的肌肉和长得不似南方人的双腿。
      解雨臣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无法掌控的感觉,但是每一件和眼前这个人搭上关系的事,总能让他觉得超出了控制。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这是一个强大到几乎没有弱点的男人,而解小九爷甚至连这个男人的本名和家族背景都还没弄清楚。。。
      眼风扫过那人脸上不正经的笑容,划过他身边那个毫无表情的黑面神,却落在了正和王胖子交头接耳的吴邪身上:
      “小邪,吴三省这次为什么要叫上我?”解雨臣挑起眉问道。他一直知道吴三省虎视眈眈这个斗,只是没想到他夹喇嘛时竟然会叫上自己。
      闻言,吴邪有些语塞,几乎是无措的看看解雨臣又看看张起灵,不知如何开口。那黑瞎子却是凉凉一笑,轻松道破天机:“因为吴三省到底信不过我和哑巴,又不放心让小三爷一个人跟着我们下去,这不就拉上花儿爷垫背嘛~”
      还不待解雨臣接话,旁边一直出神的哑巴张却突然开口了:“吴邪不能下去。”声音清淡却不容置疑。
      “哎?!为什么?”吴邪瞪圆了一双水雾眼。
      解雨臣皱了皱眉。他也不希望吴邪跟下去。他了解这个发小,手无缚鸡之力,一点自保的功夫都没有,下斗太危险了。但是正因为他了解吴邪,明白劝了也是白劝,吴家小三爷的倔脾气可是全杭城有名的。
      哑巴张也不回答,只是淡淡的盯着吴邪,似乎是在说:为什么你应该清楚。
      吴邪的脸一阵红,皱起了眉头:“我自己会把握分寸的!而且说不定你们会用得着我!”
      哑巴张盯着他的视线毫无动摇,吴邪和他对视着,慢慢咬紧了嘴唇。王胖子看气氛尴尬似乎想插嘴,却被黑瞎子一伸手拦下了。那个黑瞎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笑的有趣。
      终于,吴邪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用蜡油浸过的丝帛片,小心的抖开来——
      黄黑色的帛片显然年代久远,纸片上文字和线条错落分布,竟似是一份南北宋时期的帛书。哑巴张瞥了一眼就微微皱起了眉。
      “三叔给我的,他说这帛书上记录了这个斗的结构。”吴邪的声音有点颤,一双圆眼睛不安的看着张起灵,“小哥,我不会碍事的,你们会需要我和这份帛书的,让我和你们一起下去。”
      哑巴张微微抿紧了嘴唇,片刻之后似乎终是妥协了,移开了视线。
      “花儿爷,”黑瞎子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勾的很大,“要不您也别下去了?看您这小身板,是不是别冒险了?”
      解雨臣也不多话,从牛皮包里抽出一根三节的钢棍,“啪啪”两下组装完成,抬手甩了几下,突然发力一棍子打在身边的一颗樟树中段——
      碗口粗的樟树应声而断,解雨臣露出一个甜笑:“你说什么?”
      一下子安静的只有风过声。
      “顾好你自己吧,”那甜笑一闪而过,解雨臣冷冷的说,“下了斗,我可是谁都不会顾及的。”
      “小花儿,”黑瞎子推了推墨镜,很认真的说,“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诱人了呢?”
      解雨臣发觉自己几乎咬破了嘴唇才没有大开杀戒。他一把将牛皮包背上肩,扭头就走,完全不顾吴邪在身后着急的叫他慢点。
      他这是怎么了,解雨臣咬牙想道,为什么这个黑瞎子总能将他冷静的面具剥下来?

      寻找下铲点的过程远比解雨臣想象的顺利。吴邪拿着那张帛书和王胖子两人一路合计,不到两个时辰就找到了大致方位,一行人在半山腰向阴的一面、一块生满齐腰高的茅草平台上停了下来。
      哑巴张细细观察了一下四周,说:“这里是墓道的尽头,下面应该是唯一的出入口。”话音未落就抽出他的黑金古刀,三两下清出了一块十步见方的地面。
      黑瞎子和王胖子立即开始下铲,王胖子一边还哼着:“明器啊明器,等着胖爷接你们回家啊~”可是几铲子下去之后,他拔出铲子闻了闻土味儿,突然不做声了。
      黑瞎子也将最深一铲子的土翻出来,笑的奇怪:“看样子这斗不好弄啊~”
      解雨臣细细看了看,那土黏腻异常,混着似水非油的液体,泛出一股难以描述的腐烂味道。
      很快,他们两人就挖下去了二十余尺,人都看不见了,只见到不断飞出的土块。突然,黑瞎子将他的铲子尖伸出了地面,哑巴张一把抓住铲子往上一提,黑瞎子另一只手借力就抓住了洞沿儿,单手一撑就跳回了地面上,接着再把王胖子也拉了上来。
      “就剩一层土了,”他抬手擦了一把汗,“一会儿哑巴你跳下去就能捅破土层,直接进入墓道。”
      哑巴张握着黑金古刀,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膀上负重的位置,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
      吴邪立即趴到了洞沿边上,担心的往下望去。只听到下面土块碎裂坠落的噗噗声中响起沉闷的一声落地声,接着一缕煤气灯的亮光闪起,可以看到哑巴张在青黑色的墓道壁上细细的摸了一圈,确认安全之后,向他们打了一个手势。
      四人立即全部跳了下去。吴邪险些没扭了脚,王胖子落地的时候着实让解雨臣担心了一下墓道的结实程度。
      黑瞎子点着了一个火折子,一下子往墓道深处扔进去有近百步远,解雨臣这才看清了这条奇怪的墓道——
      墓道内非常潮湿而且弥漫着腐臭味,底部铺着仅仅一人宽的石板,右侧的石壁似乎是天然形成的,突出着无数尖锐怪异的石笋,左侧却是空空荡荡的一片黑暗,似乎是落差极大的深沟,煤气灯光线有限,他们完全无法判断左侧的沟有多宽或深。
      扔出去的火折子很快熄灭了,前方那浓稠的黑暗里飘出阵阵黏腻的湿气。哑巴张显然是准备蹚雷,一手举起了煤气灯一手按在黑金古刀上,迈出步子之前却只回头看了一眼吴邪,淡淡道:“到我身后去。”
      吴邪愣了一下,即使光线昏暗解雨臣也能看到他圆润的脸红了一片,喃喃了一声“好”。于是吴邪和解雨臣居中,王胖子和黑眼镜殿后,五人小心翼翼的在滑腻的石板窄道上移动起来。

      墓道长的似乎没有尽头,而且不时的转向,将他们一路引向山体深处。他们走的非常慢且小心,脚下一滑的后果是无法估计的,况且一路上好几处石板都断裂了,不得不攀住右侧的石笋跳过去。
      越往里走湿气越重,闷热的程度让人无法忍受。解雨臣只觉得汗水不断的滴落发迹,到后来他都懒得抬手去擦了。一个时辰之后,走在他前面的吴邪似乎有些体力不支了,步速渐慢而且呼吸非常吃力。
      解雨臣刚想提议稍作休整,突然,右侧的石壁之中传出一声怪异的卡卡声——
      显然五个人都听见了,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吴邪半侧过身来,解雨臣看到他蒸红的脸上布满汗水:“小花,那是什么声——”
      吴邪话音未落,他脸旁边的两颗石笋之间竟然钻出一只极细但是极长的爪子——
      那爪子上裹满了黏腻恶臭的液体,青黑色的皮半透明的、可以看到下面涌动的黑色黏液,爪尖看上去锋利异常,一把抓住了吴邪的肩膀直接刺了进去——
      吴邪吃痛,近乎本能的脚下一动,向后退了一步——
      “小邪!”解雨臣伸手去拉已经太迟了,吴邪那惊讶的表情刹那间消失在他眼前,整个人翻进了左侧的深沟里——
      几乎是同时,解雨臣眼前又闪过一道黑影,那影子跟着吴邪就跳了下去,解雨臣本以为是那爪子的本体,一抬眼却见哑巴张提着的煤气灯掉在墓道上,他人已经不见了。

      当解雨臣他们意识到是张起灵也跳下去了的时候,只听得那黑不见底的地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一声非常异样的“咔擦”声。解雨臣头皮一阵发麻,他知道,那是骨头生生碎裂的声音。
      “小邪!”他立即跑到两人坠落的地方,趴下身去喊了一声。此时胖子已经将那盏煤气灯拴在了绳子上,迅速的沿着沟壁挂了下去。
      没想到那灯光才下去几十尺就停住了,竟是已经到底了。灯光旁边,赫然就是正摇摇晃晃试图站起来的吴邪。
      吴邪捂着头,似乎还没有从坠落的巨大震动中完全清醒。接着,他看到了刚才就一直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张起灵——
      “小。。哥?”吴邪的脸刷的一下白了,解雨臣可以听到他的声音都颤抖着变了调子。
      煤气灯光线昏暗,但是解雨臣还是可以看到哑巴张身下流出的血滩迅速的扩大。
      就刚才吴邪落下去的那个姿势,应该是他先着地。哑巴张竟然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将自己和吴邪调换了位置,硬生生的做了人肉垫。
      如果是我,绝对做不到这个程度。解雨臣心底略过一丝凉意。
      此时耳边响过一阵绳索摩擦的声音,解雨臣一转头,只见那黑瞎子已经在自己腰上系上了绳子,另一头绑在两根突出的石笋上,踩着沟壁就滑了下去。
      不一会儿,那绳索抖动了两下,解雨臣和王胖子立即会意,两人开始死劲的往上拉绳索。很快,就见黑瞎子竟然一边驾着一个,将吴邪和哑巴张都带了上来。
      重新站在窄道上的吴邪颤抖着扶着石壁,脸色苍白的像鬼。但是这种苍白还不及哑巴张的十分之一。
      张起灵还有意识,但是看得出已经处于昏迷的边缘。左腿胫骨一折为二,可以看到折断处的骨头生生刺出肌肉和皮肤之后露出的骨刺。黑瞎子已经帮他在腿根处包扎止血,但是情况还是很不妙。
      “必须把骨头立即接回去,”解雨臣检查了一下之后说,“不然,接下来再有任何的移位,都有可能刺穿大动脉。到时候在这地方大出血,绝对是死路一条。”
      闻言,吴邪整个人竟然晃了一下,解雨臣赶紧扶住他。接骨之痛,绝非常人能够忍受,何况他们一点麻醉药品都没带。
      张起灵惨白的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意识正在涣散,但是他还是安慰性的看了吴邪一眼,然后将视线投向了黑瞎子。
      “哑巴你可想好了?”黑瞎子微笑着蹲到张起灵面前,伸手握住他断腿的两边,“这一下可够你疼的。”
      张起灵无声的点了点头,伸手从背后抽出黑金古刀,将刀柄咬在牙间。
      黑瞎子这个时候竟然还是笑着,手下一用力——
      “刺啦!”
      解雨臣无法描述那种骨头擦着肌肉和筋血搓下的声音,只觉得浑身发冷。
      饶是哑巴张这样的传说性人物,此时他的喉头还是溢出一声无法克制的闷哼,额头上冷汗如雨下。同时,解雨臣可以感觉到他身边的吴邪抖得和筛子一样,扭头一看他竟然也咬着自己的手以防自己喊出声,手掌上已是血迹斑斑,那表情似乎比哑巴张还要疼上几倍。
      黑瞎子手上却没有一丝停顿,迅速的将接骨的地方用刀鞘和绷带固定,全部完成之后才微微喘出一口气,笑着说:“这会儿走不了了,都休息一下吧。”
      吴邪立即走上去,一下就跪在了哑巴张身边,颤抖着但是万分小心的扶着哑巴张靠在石壁上,满脸都是愧疚和后悔,圆滚滚的眼里含着泪不肯掉下来。
      “没事。”哑巴张看着他,竟然出言安慰了一句,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随后就闭上眼昏睡了过去。
      解雨臣看到吴邪抬起颤抖的手抹去滑下的眼泪。

      黑瞎子提出他守着,让吴邪他们也赶紧休息一下。几个人间隔一定的距离坐在墓道上,尽可能的远离那些怪异的石笋。解雨臣坐下之后只觉得腿上的肌肉都快痉挛了,长出一口气——
      可惜这口气还没吐完,那黑瞎子就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漆黑的墓道里只点着两盏煤气灯,他还带着那副可笑的墨镜,可解雨臣就是知道,那人正盯着他看,带着一脸不知所谓的笑容:“花儿爷,没事吧?”
      解雨臣哼了一声:“这话应该去问小邪吧,我能有什么事。”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地的看向十步开外的吴邪,只见他还是一动不动的跪坐在昏睡的张起灵身边,那背影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哑巴张和小三爷——”黑瞎子若有所思的开口。
      “明眼人都看得出。”解雨臣不等他说完就凉凉的抛出一句。
      黑瞎子饶有趣味的笑着,转头看着他问:“那黑瞎子对花儿爷的心,明眼人看得出吗?”
      闻言,解雨臣眉心一跳,顿了一顿说:“生意场上,谁是有心的?”
      “哎呦,花儿爷,您可真会教人伤心~”黑瞎子半真半假的说着,从胸口摸出一包玉堂春,刚要点上,瞟了一眼解雨臣,却还是收了起来,“花儿爷如此一副好嗓子,怕是不能熏,瞎子还是忍了吧。”
      “哼。”解雨臣淡淡的喷了一下鼻息,视线落在他腰部系着的黑色布条上,再往下看,才发现他的鞋面以厚布密缝成榄核形的线条,而且鞋底是木的,镶着铁钉。解雨臣只见过一次这样的装扮,那是一个从北方来的客户 ——
      “你是旗人?”解雨臣挑眉问道。
      “花儿爷好眼力~”黑瞎子笑着说,背靠在石壁上,微微扬起头,露出线条俊朗的侧脸,“是个正红旗的大家族,小时候跟着老爷子祭过几次祖,一大家子人可以跪满三间抱厦。”
      “那现在呢?”解雨臣放松了肩颈,曲起一条腿,右手搭在膝盖上休息。
      “谁知道呢~”黑瞎子嘿嘿一笑,嘴角漾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几年前时局越来越不好,家里人慌不择路,把我送出去留了几年洋。可一回来还是遇上了征兵,跟着四阿公混出了名堂,却也回不去了。”
      解雨臣没有做声。是的。混出了名堂反而回不去了,树大招风,万一哪天翻了船,至少不用连累家人一起淹死。所以无论他怎么调查都查不到这个黑瞎子的本名,他把自己从家族里除名了。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侧过头去盯着那副墨镜说:“你这墨镜——”
      “花儿爷想多了,”黑瞎子笑的随意,“这墨镜不是为了遮脸,戴着比不戴看得更清罢了。”
      解雨臣心里一动。好久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了,只凭他的一个眼神或几个字就知道他的意思。师傅过世之后,这世上就再没人能读懂他了。
      “再说了,”那黑瞎子大不正经的咧着嘴,“瞎子的脸这么帅,如果不是墨镜真有用,早露给花儿爷看了,这摘花的路还能走的更顺点儿~”
      半真半假,半疯半癫,没轻没重,没脸没皮。解雨臣在心里哼着,抬眼却见王胖子正在帮吴邪包扎肩膀上被那爪子刺出的伤。
      解雨臣想起那爪子疯狂却目标明确的抓挠样子,不禁又皱了皱眉——
      “花儿爷别皱了,”那黑瞎子竟然伸出手来,拿他那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抚过解雨臣蹙起的眉尖,骨节分明的手指自然的盖住了他的眼睛,略带沙哑的嗓音带着笑,“无论那东西是什么,瞎子都会保您周全。”
      解雨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脸上似有若无的轻拂而过,留下一片酥痒温暖的触感。
      黑瞎子很快就拿开了手,看着解雨臣的睫毛在煤气灯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着,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再没说什么。

      一个时辰之后,张起灵醒了,脸色还是白的吓人但是精神似乎还好。黑瞎子检查了一下他的腿:“伤口暂时没问题,哑巴,能继续吗?”
      张起灵点了点头,黑瞎子作势就要去扛他的肩,却被吴邪拦下了:“我来。”他轻轻的说。
      “小天真啊,你别逞能,这后面的路还指不定多难走,你这小身板撑不住。”王胖子出言反对。
      “小哥因为我伤了,”吴邪的嗓音哑了哑,一对儿圆眼睛红红的,但是却透出不容更改的坚定,“本该我来扶着他。而且现在只剩齐团长和小花能打头阵,胖子你又要殿后,只有我什么都不会,扶着小哥总还能行。”
      王胖子刚要再开口,却见吴邪已经把张起灵的左胳膊绕在自己肩上,帮他站了起来。那哑巴张始终面无表情,但是显然已经默许。王胖子叹了口气,也就不再说话了。

      这之后的墓道越走越宽,虽然很细微,解雨臣还是可以感觉到他们正一路向下,往山体最低沉的深坳处行进。湿气似乎已经聚集到了极限,开始出现触手可及的白雾,酸腐之味也是有增无减,解雨臣尽可能的控制着呼吸,他的嗓子已经不太舒服了。
      待墓道终于宽到可以容三人并行的时候,左侧的深沟也早已不见了,两边都是耸着怪异石笋的青黑色石壁,黑瞎子却停下了步子——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在隐隐的雾气中两边的洞穴里都弥漫着不详的黑暗。解雨臣和黑瞎子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首先走到右侧的洞穴里查看了起来。
      洞穴里面似乎比外面的墓道要略微干燥一些,脚底的石板也更厚、石料切割更为精细。两侧的石壁上似乎有一些涂抹过清石灰的痕迹,可见是有过壁画,只是长时间在这酸雾之中,早已腐蚀殆尽了。
      解雨臣轻拂过壁画残留的痕迹,有些奇怪的说:“这些石笋似乎是壁画画上之后才形成的。。。但是自然石笋的形成时间至少需要上万年。。。小邪,你来看看——”
      他转过头,身后却完全没有了吴邪的影子。哑巴张和王胖子也不见了。
      “瞎子,他们人呢?”解雨臣连忙转身向后,想走回岔路口去找他们,步子还没迈开却被身旁的黑眼镜一把拉住了手腕——
      “花儿爷,别走了,前头没路。”黑瞎子举起手里的煤气灯,照亮了解雨臣眼前——
      无数根尖长青黑的石笋从石壁两旁伸展出来,相互交错,竟然将他们刚才走来的洞口完全堵住了。解雨臣愣了一下:“这些东西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黑瞎子耸了耸肩:“我没有听到一点声响,回头的时候洞口已经堵住了。”他拉着解雨臣退后了两步,转回身去,举起煤气灯照向面前那片弥漫着不详的黑暗:
      “花儿爷,到这一步,只能往前走走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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