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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楼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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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玉楼春
晓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秀才这些日过的颇为苦闷,这一日关了店门,隔壁灯火亮起又暗。韩秀才随手抓起一本书,正是《庄子》逍遥游一篇,纸墨灯下泛黄,酒保佘老四得了月钱出去赶夜场了,连鼾声也不得,寂寥的很。秀才模糊的看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一句,心中悲楚不可挡。原本自己也算有凌云之志,没曾想自己的志气都渐渐的消磨掉,如同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混沌度日。空读了这么些年的书,自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秀才仿佛听到红裳暗下的啜泣,听到绿衣无声的挣扎。
暗夜撕破绿衣,扯下红裳。
且说这醉甘霖正发生着惊天的变化,癞狗儿盘下了隔壁的铺子,干脆就住在了醉甘霖里,玉娘也口口声声称他为官人。店里多了不少风尘女子,秀才受的她们肆意的调戏嗤笑,不答话。又有一三十上下的女人曰五娘,原是玉娘同楼的姊妹,忽而也来了这醉甘霖,白日里调教一班女子歌舞。这店门是打开的越来越晚,关上的越来越迟,连着本是朴素的酒堂也变得艳丽了。
秀才新近涨了工资却更添烦恼,账目上的数目越来越大,玉娘却让他做一本假账目。自己无意给刘家姊妹取了名字,却让她们艳名更甚,玉娘白日里公开贩售着她们的夜晚,逼迫着她俩与五娘学舞,秀才见她们一面已是困难,偶尔碰面的时候,红裳总是泪眸含愁,绿衣仍是冷冷,时间越来越难熬了。
“这见不得光的妓院、窑子。”秀才挑着灯算着账目暗骂道。抬眼一看,却是红裳泪眼婆娑的看着他。“你是自由身,到哪里都好过,离开这儿吧。”秀才听她这话似有关切,然而自己骂醉甘霖为妓院,岂不是骂红裳是风尘女子么?想自己说错话了,一时间手足无措。红裳又说道:“我们已经是掉进泥沼里的人了,你还是好好的秀才,他朝中了举就能远远的离了这里,何苦在这里受罪。” 秀才心中又酸又苦,脑中一团乱麻,只凭着心里的言语说道:“我们一起走罢,我在一日,便生一起生,死一起死。”一方红帕缓缓落下,红裳眼里透出一丝希冀的光,又随即黯然。睁大了一双泪眼,对着秀才,说不出话来。“从踏入这家店门的第一步,见到你的第一眼,遇上你的第一抹笑,我就开始倾慕于你。只要你点点头,我什么都愿意。”说着抓住红裳的手,红裳见他如此,更加心酸,挣脱出去,别过头道:“我这样不清不白的身世,怎么能跟着你,我们怎么也走不远的,我还有妹妹,即使她憎我,我也得和她在一起。”
后院有人唤道:“姑娘,衣服换好了吗?”这声音正是日间玉娘为绿衣红裳安排的两丫鬟之一的初一。这两丫头都只十二三岁,长的算不上玲珑,皮肤也黑,倒是有些聪明。红裳听到此,只能挪了步子迈向后院,这秀才拾了红裳惊讶时丢下的帕子,眼泪也簌簌的落下,不能言语。
绿衣红裳舞着一曲《恋霓裳》就是半年,岁月悠悠而过,门外杨柳脱尽枝叶,姊妹却仍是衣衫单薄,一抹水袖回风弄月。那一日后,红裳再也没有与秀才说话,秀才本欲离开却终究不舍,只能日日煎熬着远远凝望着。
北方下起了第一场的雪,天还鱼白,内堂唯一的一棵树上挂满了冰棱。秀才随便抓了一本《大学》出了门,忽的看见白雪里伫着一道红色的倩影,庭院里满是绣花鞋踩出的雪痕。秀才心中又惊又喜又痛。“天这么冷,出来干什么。”红裳转过头来,未施脂粉,十分的憔悴,只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又是那狗儿?”秀才说着很是愤怒,几乎要冲进红裳的屋子。“忍着就过去了,与妈妈知道,却是我的错了。这是我该受的。”说着又啜泣起来,秀才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如何也说不出口。红裳收了眼泪,对秀才勉强一笑,说道:“我进去了,这外面冷。”
秀才看着书上的大字小字,感觉有什么东西直往眼睛外面突似的,十分难受。进了屋,佘老四仍在梦里骂着玉娘拖欠工钱。秀才打了一个寒噤,感到由内而外的冷。
这些日总不见癞狗儿踪影,莺莺燕燕的女子仍旧和这个城里的商贾之流调笑着。年节就要到了,粉纱装饰的屋子却没换新。秀才家乡已经不剩什么人,唯有在这个地方有些牵挂,然而红裳依旧躲着他。五娘日夜训练着绿衣红裳,两人倒也因此摆脱了脂粉客的骚扰。秀才算着账目,发现店中进益少了许多,然而玉娘也不十分在意,似乎在忙些什么。
一日,玉娘带着两位容貌俏丽的姑娘进店,有客人搭讪着,玉娘并不叫二人接客。姑娘一位用着含情脉脉的眼神回应着“酒客”的调戏,一位却怯怯的躲在玉娘身后。玉娘却领着两女子笑媚媚对在柜台上的韩湘说道:“ 秀才,前些头的名字好听的紧,客人们都欢喜,你再给我这两朵花儿取个名字吧,街头的神婆说要双文我的店子才能兴旺。”说着摸了一把秀才的瘦骨。秀才抖了抖,才细看这两位女子,身着粉色襦裙的羞怯女子忽而看了秀才一眼,双瞳剪水,秀才愣怔怔的看着她,随即心下一阵悲凉,她虽然没有倾国倾城的貌,然而神形里像极了红裳,这一瞥让秀才想起初见红裳时的情景。
那旁边的青衣女子,虽梳着双丫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媚,浅眯着丹凤眼,对秀才道:“ 好哥哥,你可得给我取一个响亮的名字。” 秀才躲着她的眼神,说道:“敢问府上姓氏?” 青衣女子“哧”的一下笑出来。“真会文绉绉的。”玉娘道,“应是姓金,可是个美人,不要埋没了。”那女子却收了笑,严肃的说:“我姓孟,什么金钥匙金锁的都是人牙子乱给我加的名字。”玉娘也不理睬她突然间的发作,秀才琢磨了一会儿说道:“ 孟双双,何如,最是温婉。 ”玉娘说道:“ 像是个会红的名儿,那你叫燕燕吧,邬燕燕,正合适。等开了新馆,你们一定都大红大紫。”说着领了双双燕进了内堂,秀才在纸上胡乱画着,醒了神,才发现自己无意间在纸上写着“燕燕于飞”四个字,想起《诗经》上这首诗,想起求之而不得的爱情,胸中烦闷非常,把纸扔进了角落里。
小酒馆的新年就这样心不在焉的过去了,昔日金榜有名的好友已而没有联系,店内的姑娘们或是与五娘学舞,或是与乐坊出来的邱老头学些乐理,已有些缠着秀才下棋的,颇为闲适,玉娘仍旧拖欠着工钱,佘老四年假回家再没回来。
除夕这一日,玉娘领着一个尚未及笄的清瘦女子,秀才因着年三十的日子,取了“盈盈”的名字,姑娘姓何,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又改作了“莹莹” 。秀才也不多做理会,与那些无家可归的酒保们吃着酒,一个经常巴结癞狗儿小子褀三与秀才知,玉娘与狗儿盘下了那云水河畔的一幢青楼,正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紧挨着寻钗阁。那狗儿最近更是各种巴结着孟老爷,怕是马上要有教坊的经营权了,这醉甘霖马上就要变成真正的妓院青楼了。褀三小眼里透着光,直说等到了青楼,荷包该如何如何饱鼓。秀才心下怆然,自己真正与龟公无异了,偏偏自己还是不舍。
东风一吹,寒雨飘了几回,柳枝就有了新色。云河里的水是青色的,河上偶尔有些说不出名姓的禽类。醉甘霖搬了这青楼没几天就预备着开张了,楼是三层的结构,一楼拆了原有的房间变成大厅,春花未开,只在厅的一角摆着几束红梅,满堂皆是烟罗缠就的假花装饰,一般的青楼做派。二楼三楼一格一格的房间,全都是暖香锦被,春色怡人。后院与前堂只得一条细廊相连,周围有些尚辨不出种类的花木。出了细廊,是厨房酒窖柴房马厩之类,店内小二与姑娘丫鬟们所住的房间一应在此。楼虽不大,比起原在西巷的小空间却是宽敞多了。
楼内装饰初建成,云水河畔的连翘也开了,小楼里热闹非常,工匠们收了工具,花团锦簇的美人们嬉闹着,狗儿搂了玉娘伫在门口,说道:“瞧,你刘大爷的本事。”玉娘食指在狗儿脸上轻点了一下,娇嗔的回应他。并问道:“ 刘大官人,你说我这新店叫什么名字好呢?”狗儿对这官人一词十分受用,又想到屋内姹紫嫣红的女人带来的钱银,喜上眉梢,眼珠儿咕噜咕噜的乱转。玉娘唤了秀才过去,让他取个文雅的名字,秀才连说了几个名,狗儿都嫌拗口磨人,不耐烦的说道:“真麻烦,就叫春玉院吧,正是你的名。有了官家的名儿,有了姑娘,钱不是滚滚的来吗?琢磨这些小意儿,没什意思” 玉娘笑骂他每见识,仍旧让秀才绞尽脑汁。
“不如就缀个玉字吧,也不用什么匾额,只需在河岸扎个酒幌,写个玉字,比起寻钗仿花的来的新奇。”玉娘称赞,狗儿笑文人酸腐,终究差人在楼上加了青地绿纹的大匾,仿着米芾的行书,朱漆写成玉楼两个大字。
二月十六这一日,挂了青匾,开了朱门,姑娘们扬起舞袖,欢歌一片。一楼置了楠木圆桌,铺了绣着牡丹的棉缎,早有些好花酒之人满座于堂,或是在一楼内阁挂上轻纱,红粉相陪。莺歌燕曲本是平常,水袖飘飘无甚稀奇,众人皆等着更刺激眼球的场面,这是青楼开张的保留节目。
一曲《月儿高》之后,婷婷走出两位少女,皆是低眉颔首,飞仙髻,左首的女子是着藕色碎花的齐胸襦裙,娇小玲珑,是何莹莹;邬燕燕穿着海螺红底吉祥花纹的衣裳,含娇带媚。众人见两人这般态度,便意会这是玉楼今日的“开门红”了。两人本是羞答答,于一般脂粉客而言,确是另一番风流。玉娘满脸桃花介绍两位姑娘,下面就开始竞价了,然则少女皆非倾国倾城之貌,小小高潮过后,下面开始起哄。
忽而琵琶声促,满堂皆惊,绿衣红裳似燕儿般从红梅的屏风后盈盈而出 ,白底锦缎上绣着青梅与红梅,没有水袖,宽大的袖子却舞出另一番风情,如白雪洁莹,如春梅妖娆。两人又是杨柳身姿,羞花容颜,额上贴着红梅花钿,髻里只插着一株翠簪,在珠玉落盘的音乐里,另一种华丽。此番盛景,正是应了前人词作:
晓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临春谁更飘
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