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拂霓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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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抚柳,柳花尽处寻佳人醉甘霖,醉卧甘霖满堂春。莲步移清酒,纤指弄玉瓶。回望里，廊上已无痕。
玉人双双，千百绕，几失魂。忆当初，一瞥惊鸿入情深。堂上酒客兴，独醉却无音。
愿今辰，遇湘君，悠悠诉衷心。
也不知是什么岁月，什么朝事，且说某年某月，人间四岁，正是放榜时候，杨花乱飞。满城锣鼓喧天，热闹非常。且说这城中有一穷秀才，本是有些才气，腹有经纶，姓韩名湘，号泽林。且说这秀才在红榜上看了有看，一个小字不愿错过，在人群里挤了数个时辰，终究没发现自己的名姓，返客栈，于门口就被小二扔了包袱。闻得小二骂道：“狗杂种，没用还乱吹嘘。”韩秀才于是也摇头晃头叹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秀才虽则饥肠辘辘，脑里却想着酒馆。口袋里只剩了几枚铜钱，漫无目的的晃荡着。突然包子铺里冲出一只狗来，凶巴巴的直冲着秀才叫。原来这京城里的狗也会看人，秀才心下怅然。这走着，就不知不觉行到城西的某条小巷子里，巷子深处有一株大柳树。刚放榜，得意着都该寻着大酒楼去了，想来这小小的酒铺该是为我这样的落第书生预备着了。秀才心道，却也忘了自己口袋里没有酒钱了。
绕过柳树才看见这酒馆的黄木的牌匾，匾上黑墨淋着“醉甘霖”三个大字。行至门口才发现这酒馆别有洞天，堂上人满为患，人声不绝，绝不输京城最繁华地带的任何酒家。
秀才正想着往外退，这时一个粉衣女子甜的叫了一声:客官。秀才只直直愣在那里，不能说一句话，看着酒家姑娘忽闪忽闪的眼睛，秀才心中一荡。这世上难得有这样娇娆却透着清纯的女子。丽人本是静立着的，韩湘却想象着伊人翩翩起舞的样子。这秀才哪里还管的住自己的眼睛，只有跟着粉衣女子进了堂。这酒店里，有默默喝着闷酒，有喧闹的喝吒的。坐定，秀才才发现自己没了银子，心里却舍不得佳人，要了些下酒菜，几壶酒就呆呆的看着粉衣女子走远。飞燕之美，大概就是如此了。
四目乱转，却发现隔桌有人不住的调戏着一个女子。韩湘只瞧见女子一双玉手，缓缓倒着酒，无丹蔻妆点，却让人想起古人所述的“指如削葱根”来，那女子从一群恶汉中挣出来，秀才这才看到她清冷的神情。这才明白这样荒僻地段的小酒家为何能这样热闹了。
且说这两个女子，本是农家女子因着黄河决堤，江河泛滥，受了灾，没了父母，来京城投靠亲戚，却如何也寻不到。醉甘霖的店家看着二人脏乱的伪装下难掩的绝色，想方设法留下了她们。二人稍加脂粉，果真容光焕发，城中有一等风流之人，做《拂霓裳》曰:
轻抚柳,柳花尽处寻佳人。醉甘霖,醉卧甘霖满堂春。莲步移清酒,纤指弄玉瓶。回望里，廊上已无痕。
玉人双双，千百绕，几失魂。忆当初，一瞥惊鸿入情深。堂上酒客兴，独醉却无音。
愿今辰，遇湘君，悠悠诉衷心。
那粉衣女子对骚扰之人只是浅浅一笑，着玉色襦裙的女子总是闪开，神情里天然带着一股愁。对着佳人，秀才如牛饮水一样灌着酒，全然忘了科考失利的事情，怪倒这店名叫醉甘霖。也不知喝了多久，秀才已是醉醉醺醺，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挫败，突然呕出一阵黄汤。
一桶凉水泼下来，秀才惊醒，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店里，一个四十上下的女人呵斥道:没钱敢到老娘店里撑霸王，给我打。一阵酸痛之后，秀才全然清醒:“我赔，我赔，没有钱给你当苦力还不行吗”
于是韩秀才在酒馆里刷了数十天的碗。有美色相伴，到也不觉得苦，反而冲淡了考场失意的伤感。看着店家只得四五个酒保，并无账房先生，秀才因此自荐留了下来。
这秀才每日于店中做些杂事,记些账目,无甚进账,却也轻快,那玉衣女子不爱搭理人,红裳佳人却多与他交谈,原来这二人本是青禾县人，辗转到这里，也是走一步算一步。二人姓刘，家中长辈唤那粉衣女子大妞，妹妹唤作二妞。
某夜，一树月影映在秀才纸窗之上，韩湘诗兴大发，步于庭中。却闻得老板娘房中窸窣有声，渐渐有女子春语呢喃，尔后听到阵阵呻吟，便知这即是天黑后的污浊事。女人大叫着，男人拍打着什么，啪啪有声，一边粗鄙的骂着：骚娘们，老子肏死你。秀才摇头回房，却辗转难眠。想起数日来白天白吃白喝的那群混混，终于忆起这男声正是那混混儿头，酒客唤“刘大爷”，背地里却骂“癞狗儿”的痞子刘。日间，这癞狗儿正拉住二妞的手不肯放，多少人恨恨却不敢说话，想是这街的霸王了。秀才长吁，想到店中花容月貌的妹子，心下更为担忧，老板娘显然与这癞狗儿是一窝的，如这狗儿想要贪图二女的美色，如之奈何。
于廊中踱步，月色与人心忧，不觉间，秀才走了了二女的门口。房内已无烛火，然秀才听到二女子似乎压低了声音在争吵什么。
“若不是你偷吃了谷种，爹爹怎会气死。”
“又提这一茬，让我偿命吗？你怎地觉得爹爹是被我气死的。”
“没有你这祸根，爹爹怎地不能撑过这大水。若不是为了保护他没用的女儿，也不至”秀才听得二妞抽噎，想到她平时似是无情的模样，不由得咳声叹气。荼蘼花落，月色愁人，想到自己偷听壁角，绝非君子，轻声走开。一个饥饿年代里以命护女的父亲形象在秀才的脑里浮现出来，或许这时候会有觊觎二女美貌的乡绅土豪，来自阿鼻地狱的各方残害。秀才想到两姊妹进京前历经的磨难，又想到癞狗儿随时可能对她俩下手，心中百转回肠，一夜无眠。
且说癞狗儿，也不知是什么出身来历，街上之人只知道数十年前，这狗儿对着当时京城一霸百般巴结，自称癞狗儿，后来也不知怎地就混成了这城西的霸王，粗麻布衣只敢唤他“刘大爷”。约莫着半年前，京城有名的青楼寻钗阁有一半老徐娘捐了卖身契，赁了这靠近西郊的铺子。这寻钗阁女子名曰春玉，时年已三十又四，年轻时见识些诗人骚客，也自诩为磨课，赎身之后自称玉娘，并与自己的酒铺“醉甘霖”的名号。那癞狗儿本是玉娘旧相好，见着玉娘仍有三分的容颜十分的风流，强行霸占，玉娘也半推半就，因着癞狗儿的关系，也立稳了脚。于韩秀才的说法是，二人沆瀣一气，且不知道这二人今后会有什么勾当。
一日，这癞狗儿多喝了一些酒，不清不白，又因着手下撺掇，也不顾玉娘。又对二妞加以轻薄，几乎就要把二妞直接掳走，秀才干着急也不敢十分出头，只好去内堂找玉娘。二妞既为酒家婢，旁人大半轻薄调戏着多，真心爱慕着少，只有几个人摇头晃脑的喝着闷酒，也不敢站出来。这癞狗儿摸着二妞的柳腰，猥琐说到：“给爷倒一杯，爷让你从此吃香喝辣。”说着正要捏二妞的苍白的脸。二妞倒了酒直往癞狗儿脸上泼去，这狗儿反扭过二妞手臂，醉醺醺道：“京城的大街小巷谁不认识我刘大爷，跟老子作对，让你活不过今天。”堂上有看不过眼的公子遣人说和，没想到被狗儿的下手一脚踢倒，给妹妹说和的大妞也被摁下。
忽而，一个酒杯平稳的砸在了癞狗儿的额角，瞬间一注血混着酒水而下，二妞从癞狗儿纠缠里解放，看到门口的一个青影，一个长发直垂而下的男子轻快的出了店门，酒馆里临窗的角落里留着一粒银锭。这时候玉娘才出来，盘着灵蛇髻，留出两绺微卷的发丝儿，桃色齐胸的襦。嗔道：“倒是会欺负我的人，不准再来了。”说着给那狗儿一个含媚的眼色。
好容易挨到天黑打烊，秀才偷偷与二姊妹提醒，让她们要么报官或是逃走。二妞听到报官，嗤了一下，大妞欲言又止，只深看了秀才一眼。一夜无月，同屋的酒保已经睡下，鼾声不止。秀才行至小院之中，正好看见姊妹二人背着包裹而去，也不敢说许多，回头又看见玉娘正往姊妹房里走，想是不敢放心，秀才忙岔过去。韩湘心下惴惴，等到五更时分，终于传来喧闹声。秀才心中暗暗的祈祷二人能够逃离这狼窝，心中也想着寻着生计后早些走。
没曾想，三日后，柴房突然关进两女子，被折磨的认不出形状。秀才眼皮直跳，趁着黑送饭过去，果真是刘家两姊妹。妹妹先说道：“你早点离开这里，不与你相关。”，姐姐只是啜泣着。突然火光涌起来，癞狗儿玉娘还有一堆狗腿进来把秀才架走狠得打了一顿。秀才疼的无法躺卧，同屋的两酒保都劝着秀才不要招惹闲事。说到癞狗儿很有些拳脚功夫，在京城势力又大，手下的混混儿绝不止平时看到的那些。刘家姊妹三天之内就被找到绝不那么简单。
秀才着急，只有去玉娘屋下听壁脚，夜已深，癞狗儿果然在。
狗儿道：“这两婆娘一点乐趣不懂，还是你舒服。”秀才心中一痛，悲怆不已。
玉娘娇媚的说：“人家都还是雏儿呢？玩雏儿你还嫌？”
这狗儿舒服的吐了口气，过了会儿才说：”雏个屁，清白姑娘能抛头露面，不知以前被什么人玩过。”秀才眼泪也流出来，想到两女在家乡就饱受罹难，想到大妞悲苦的笑，整个人瘫坐下去。
狗儿说：“我的人查了，她们家老头子被逼死，两个女的被霸占，有姨娘不做，居然报官，当地有名的破鞋。”
玉娘突然笑道：“这样更好，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子怎么都会有男人喜欢。”
这一晚，秀才在窗下躺了一晚儿，身上又有伤，就病了过去。躺了好几天，同屋的酒保突然才对他说，玉娘给二姊妹取了名字，叫什么红香绿玉。
秀才柜台上工作，这才发现这酒店里酒客愈发的多了。他轻唤了声：大妞。红香也不回头，低头说了句，我现在叫红香了，大妞被打死了。秀才只觉得投晕眩眩的只要倒下，看那二妞依旧是清冷的样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喃喃自语：什么红香，什么绿玉的，怎么衬得上你们。这时候，大妞却扭头过来，“你给我们取个名字吧，哪怕是灰尘泥巴，也比这个好多了。”秀才想到自己刚进店的时候，大妞一袭粉衣，自己联想的灵袖翩翩玉蝶飞舞的情景，想到那一日二妞玉手纤纤眸里含愁的模样。有些潸然的说：“红裳、绿衣，一如初见的画面。”
风雨急，无可奈何；留不住，绿衣红裳；好个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拂霓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