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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柳含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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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堤柳,轻拂烟。
香帘绣绒缱绻,画眉弄妆玉案前。
一梦欢。
一夕聚散随浮萍,叫人离愁断恨。
不如呼儿换清酒,醉花间。
红裳绿衣起舞弄红梅,一曲谢幕,这一席话却让双燕折翅,白袖梦断。原来这晚上的竟是霓裳双双,秀才看到红裳低垂下的脸,心痛不已,不由得戳坏了一支笔。绿衣仍是淡然,只是纤纤素手在宽袖里紧紧捏住一粒银锭。最后能左偎香又倚玉的却不是风流公子,云水河畔最不少的是富里流油的商人。
折断了笔又如何呢,二楼厢房的香烟不会因此淡一些,玉楼里谄媚撒娇的女声不会少下来,一楼灯火渐的暗了,更暗了,姑娘与嫖客都四散了,空气里各种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隐隐的让人恶心。
忙至四更方能躺下,褀三摸着上衣里的银钱睡去了,没一点声响,韩湘在一边辗转反侧,赵大福踹门而入,大骂了一句“天杀的狗儿”就躺下了,鼾声不止。鸡叫了,赵大福与褀三骂骂搡搡的起身、外面干些粗活的妇人已经开始忙活,姑娘们也都衣冠不整的送客。秀才早上本是无事,却也难捱时间,出了楼,也没拿书,行至云河渡口,却瞧见一丛连翘下,一女子瘫坐着哭泣,身形像是红裳。
“你与我走了吧,离得远远的,你若放不下你妹妹,我们就一起。何苦这样捱着。”
女子回过头来,却不是红裳,是邬家燕燕,秀才脸红,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告了恼走开,才发现女子红妆 ,泪痕满面。
“你先别走,陪着我呆一会儿好不好。”秀才住了脚,看着她坐于岸边。周遭有靠了岸的行船唱着什么歌,远处是茫茫的水雾。
“真想从这跳下去,就永久的解脱了。”
“我听说人道是循环的,这一世过了还有下一世。没完没了的。”秀才不知怎地安慰她,自己也是混沌的,心下口中道出的更是胡言乱语了。
燕燕住了眼泪,说道:“那我下辈子还会被我爹卖,当一个妓女么?”
“好人下辈子应有福祉,但自杀的人下辈子还会轮回的,还有那一等高尚救世之人是可以登天的。”
“我不要下辈子也被卖,我下辈子要生活在大富大贵的家里,每天穿金戴银,像菩萨一样被供着。”说着朝着秀才挤了一个笑脸,有些调皮的说道“我像大花猫”就回楼了,剩了秀才一人在雾气里呆着。
玉楼开张的新鲜过去后,日子也就不咸不淡的来来往往。河畔桃花红了,梨花散了一层的白。与寻钗阁的鸨儿很吵了几次,去年评选京城十花,寻钗阁占了二,虽则玉楼有绿衣红裳,莹莹燕燕,终究抵不过寻钗阁的裙钗玉凤。且说这京城四大教坊雅歌绣月飘云寻钗都是一等风流之地,京城名花皆出于此。唯有那花榜之首,姓柳名依依的女子从了良因此不在花楼。那柳依依年已二三,未必能算青春年韶,然则她出身书香,好诗文,懂乐理,善棋奕,风尘中最是难得的才女,因而不少诗人骚客逐之,五年花榜状元。而新近不知何故,人人都传依依被礼部侍郎杨家的浪子杨离赶了出来,正要重操旧业,这在城中的教坊可谓激起千层浪。
最欢喜的当属寻钗阁的安娘了,柳依依本是寻钗阁出去的,当年虽未一纸黄文闹得不痛快的,终究是有些情谊的。于是早早的于游船上约见依依。听闻这消息,也是万分激动,想着当初神婆所说的双文兴楼,必是这柳依依了。因而多方差人打探这依依的喜好,想着招徕过来。人人都言。朝服寒食晚来酒,杨柳依依无所依。依依柳,性子最是傲慢直率,平生无法割舍的就只有寒食散与杜康酿,被杨府赶出来多半也是因为酗酒和毒瘾了。然而说与秀才听,秀才却觉得这柳依依最爱的是自在,最怕旁人拘束了她。
也不知寻钗阁与柳依依的消息,且说这边,在玉楼附近各处寻找着独立的居所,唯有寻钗阁有一闲置的花园,随意种着些蔷薇,伫立一座旧亭。花园离玉楼近,而与钗阁远。正打算与安娘相谈,远远就看见她面上不好,心里更是高兴,满脸堆笑的迎上去。 “安妈妈,您老人家这一向可好。”
“好的很,没了你们这些没人要的老东西碍眼,生意好得很。”安娘撇了撇眼角,挤出一堆脂粉来。
“我们没碍着您的眼,那是好的很,但还得求求您老人家呢,您老人家开开恩,照顾照顾咱旧人。” 嘴上说着,手上却轻摇着团扇,显得很是自在,两人对战着,倒比她的安妈妈高了一个头。
“死丫头,又想从我身上抠什么油水。”
“那哪敢,您这不是有块闲置的花园吗?租了与我吧。”
“这地方我正要用呢,你可别想。”
“五千一年,我也没亏待您老人家。”
那安鸨儿挤挤眼,得意的说:“三万。” 心下犹豫一阵,三万正是玉楼的租金。然而想到依依,终究应下了,狠狠的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咕哝一阵就与安鸨儿成了交。
数十个鸨儿约见了依依之后,差秀才写了书柬一封,用的是薛涛笺、徽州墨,直陈自己孺慕之心,却不以利相诱。然后信燕无足,青鸟不归,数周也不见答复。柳依依是的一把豪赌,似乎是输了。狗儿这些日子时常相骂,说是纸糊的脑袋。玉楼的姑娘们也十分的不好过,唯一孟双双两头消解着,才有些欢快空气。狗儿催着去柳依依住所拜访。然则外里仍是笃定,每日依旧打扮的花枝招展,团扇轻敲着癞狗儿的头,说道:“我自有我的法,你着什么急。”狗儿也无可奈何,唯有韩湘以为有些见识。
惴惴半月,桃花散落满城。一金钗之年的女童传来口信,柳依依约黄昏云水游船相见,玻璃青灯为信。这女孩名字却起得诡异,叫做寒鸦。狗儿听得这消息,十分欢喜,于是百般巴结寒鸦,寒鸦跟着柳依依颇有见闻,略有不屑的告了辞。春风剪柳,霞映澄塘,携了褀三绿衣遣了船夫点开了小舟,于河中寻找玻璃青灯。绿衣着杏黄的右衽襦裙,凤凰于飞的金簪,显有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在一应的红灯笼里,找到一抹冷色并不困难,三人远远就听见舟船里月琴的声音,有女子快意大笑。靠近了船坊,被指引着进了舱了,便看见晋人装束的绝世美女。长裙曳地,大袖翩翩,缀着各色的飘带,华丽非常;云鬓松散,几缕碎发散乱的落在雪白的额上,脖颈 ,淑胸微露,褀三儿狠狠吞了几口口水。绿衣虽是淡泊的人,瞧见她的柳眉杏眼,樱桃小口,以及半抱月琴天然一种潇洒姿态也不由得心跳加快。依依见进来,也不说话,仍旧乱弹月琴,寻欢作乐。
周遭的风流公子也对来者无甚知觉,一行人仍旧饮酒喧闹,说着些淫词艳曲,一些荒腔走板的故事。柳依依忽而执酒,对着花灯道:云堤柳,轻拂烟。香帘绣绒缱绻,画眉弄妆玉案前。一梦欢。一夕聚散随浮萍,叫人离愁断恨。众人皆喝彩,依依却大笑起来,几乎要流出眼泪来,站起身,露出绣着水芙蓉的肚兜。她却毫不为意,在方案旁转一个圈,似是酒醉,在朦胧的光影里,暗暗的说了一句:最是无情人间杨柳。坐定之后,仍旧举起杯,填了《柳含烟》一词的后两句:不如呼儿换清酒,醉花间。一般有情无情有才无才的浪子都拍手叫好,绿衣对依依此板形态颇为触动,也拍起手来。
柳依依弃了月琴,随意抓起一把木琵琶,半卧着,随意弹着《柳含烟》的曲调,随意哼唱。仍旧等待,如观闹剧,绿衣却颇受感动,离席舞袖。依依见此,兴致更高,曲调越来越快,绿衣愈发飘逸,船内众人大气不敢出,生怕扰了乐音,怫了佳人。一曲终了,众皆叹一对玲珑女,柳依依却将众人都撵下船,独剩的一行人。
没曾想,依依却说,不欲加入教籍,脱离了朱门,一生便只图自在。说道:“本就不想柳娘子为世俗所困,只在玉楼旁建了小楼,一曲花圃,只为慕才之心。姑娘愿意住在小楼也罢,不愿也罢,这方土地为姑娘备着。姑娘的一切活动都是自由的,一应的收入都是你的。玉妈妈绝不干涉。”褀三已经睁大了眼睛,绿衣也深感意外。然而依依却仍旧摇着团扇,眼里有精光,说道:“玉老板可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盘算,小瞧了我去。” 也不卑不亢,说道:“姑娘既然了解,可看到其他的教坊有我这样的胆量么?”
柳依依沉默不语,寒鸦递了一杯清茶,轻抿了一口,说道:“依稀记得那一带有些漂亮的蔷薇,如今应该开的旺盛,可是去看一看。”绿衣低眉微笑,依依却看着她,莞尔。
野蔷薇开的极灿烂的时候,依依就搬进了玉楼旁的园子里,柳色换了几重,花絮乱飞。因着依依,玉楼果真多了不少文人墨客,依依也未曾给小楼取名,旁人都叫它依依小筑。在小筑吃了闭门羹在玉楼候着温柔乡,加之,绿衣红裳都是有才貌的,燕燕双双等人都有别样的风情,一时间玉楼名声大噪,颇有些盖过寻钗阁的趋势。
正是河上风光莺语乱,河畔依依玉楼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