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木殇·孤伶长生 ...
-
【遗】
阿蔚卧在青石上睡着了。
空气震荡。你别笑,真的,涟漪一般层层漾开去,不是风。
绿色长衫的身影,做了寻常凡间男子的打扮。只是手中的风流折扇换做了一节将枯未枯的树枝。
阿蔚,阿蔚?
雁北唤了一声又,一声。
阿蔚没应,半点反应都无。
知道她一向睡得死。雁北叹息,俯身把阿蔚抱起来。
真是,什么地方不好躺。这青石……寒气可重。
阿蔚睡梦中,没有意识。手脚还是缠上来,往雁北怀里靠得更近了些。
雁北皱眉。
真是,赖上他了不成?
嘴角却含了笑意。
阿蔚的碧青色长裙也自发地和雁北的绿色长衫缠在一起。那接处有莹莹绿芒,竟似要相融。
是了,并生草木,天性亲近。
雁北却冷淡了眉目,唇间溢出几字咒语,那绿芒便黯淡下去。长裙软软垂落,再无灵气。
斩断牵连,这件事,只有雁北能做。阿蔚?阿蔚不成。
雁北为高树,多悲风。沧海万年,桑田千世,他仍守在此处。
苍斛孤山,独生一木。那就是雁北。
雁北自己都记不得那是什么时候,他从树身里化了形。又过了不知许多年,才修了灵识。
雁北从前不叫雁北,叫雁南。
至于为什么换了名字,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公平起见,那就放到很久很久以后再来说。
阿蔚。
阿蔚修为只三百年。弱得不行。
先前说过了,苍斛山只生一木,此外,寸草不生。
阿蔚虽弱,却是奇迹。她是苍斛山上另一只草木之灵,本体是一株藤蔓,缠绕在雁北的树干之上,受雁北养育护佑长成。
阿蔚诞生之时,雁北是想除去她的。然而看见她嫩绿的两片叶芽,没忍得下心。
罢了,反正也活不长。
那时候雁北作此想,却不料阿蔚会一日一日长好。虽然柔弱,到底是活了下来。
他于是想,有人作伴也好。苍斛山……实在太过冷清了。
他分了养分给小小的藤蔓,护她不受风吹,不遭雨淋。
藤蔓二百岁化灵,全然的懵懂。
他看着她,又仰头看了看天空。
眼睛里翻腾起岁月的浓沉迷雾,片刻后清明。
然后他对她说。
阿蔚。
你就叫阿蔚吧。
【赎】
阿蔚醒来的时候,惊奇。
不是青石么?怎么回到树枝上来了。
树枝散着温润的光泽。阿蔚看着看着,眼中就有了泪。
雁北,雁北。
她抚着树枝,喃喃低语。
是你么?
你回来看我了吗?
无人应。
风从远处挂过来,树枝摇晃,叶纷扬。
阿蔚哭叫:“不,不,雁北,雁北……”
伸了手,咬破十指,碧色的血绕成匹练,低喝了一声,藤蔓四散蜿蜒,护在树身之上。
阵法已成,树身无恙。
阿蔚喘着气,瘫坐在地,背倚着树干,哀哀地哭。
雁北,雁北。
要保护一个人,真的好难。
阿蔚不会。你应该教教我。
你要告诉我,我该怎么保护你。你再走,我也不会强留。
雁北,雁北。
雁北隐于云中。冷眼瞧着阿蔚哭。
她的话一字不漏落入耳里。
轻笑了。
阿蔚,你怎么能保护得了我。
照顾好你自己,别再叫我担心,叫我时时挂念,就好。
阿蔚,我护了你三百年,不是要你这样无用地哭。
可是我要你做什么?
雁北认真思虑了一番。
唔,还真是没有。
她生来,就是来陪伴他。他对她,从无所求。
这样娇气,不知道是谁惯的。总爱哭,哭吧,这一次,看还有谁来给你擦眼泪。
你要学会自己一个人。苍斛山这样孤冷寂凉,阿蔚,以后就只剩下你一个人。
哭完了这场,以后就再也没有眼泪。
千万年的寂寞,也可以忍得过去了。
【劫】
雁北还以为,自己命中无劫。
苍斛灵山唯一的草木之灵,总该有些不同。
也许没有错。草木化灵之时有一劫,修识有一劫,长生更是一重死劫。
置之死地而后生。
雁北模模糊糊就过了这些劫难,也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受过。
真的已经过了太久,若不是看着阿蔚将这些一一历过,他根本就不晓得,原来草木成精,这样难。
阿蔚娇弱,是雁北替她挡了灾劫。
阿蔚从此在苍斛山留了下来。从此,苍斛山不是只有了一只灵。
雁北是隐隐有预感的,自己会遭大难。
不为谁,就为了缠绕着他的这株藤蔓。
他也知,只要阿蔚不在,他的劫就能安然散去。
苍斛山只容得下一只灵。生于此,孤独是宿命。
他怕了孤独,留了阿蔚作陪。就要付出代价。
苍斛山只容得下一只灵。阿蔚要留下,走的便是他。他明知逃不过这一劫。
活得太久,不是为天地所容的存在,又失了苍斛山庇佑。
没有胜算。
他却还是想,万一呢?
万一。
便是这样也要赌。
赌他和阿蔚的长生。
后来他输了。不出所料。
他取了自己的命枝出来,而后离开。
阿蔚寻不到他。修为又浅,不能离开山上。
身子弱,长时间地陷入沉睡。醒来的时候就漫山地寻他,唤他的名字。
雁北,雁北。
雁北一次也没有应过。
阿蔚找不见他,每天都会哭一场。
雁北想,这样,我死去的时候,你就没有眼泪了。
【沈】
阿蔚遇见沈岳,是深秋时节。
她不敢在到处乱跑,怕一不小心,山顶的风就会折了雁北的枝桠。
雁北的情形越来越不好,叶子都落光了。
虽然草木冬凋是常理,可是阿蔚就是害怕。怕开春的时候那些叶子再也长不回来。
雁北一个人活得太久,没什么别的喜好。平日里极珍视每一片叶子,年年度冬的时候都要长吁短叹好多天。
阿蔚知道他,特意施了术法在叶上。只是她道行太浅,没什么大用,抵不过天时定律。
沈岳看见的阿蔚便是这个模样,护了一片枯叶在手心,像捧着一只蝶。委委屈屈地掉眼泪。
沈岳持剑走过去,剑在鞘中,他拿它戳一戳阿蔚。
哎,你哭什么?
他的剑触到的地方,碧青色的衣裙无端破碎。阿蔚大惊,顾不得再哭,一个飞身落到了树枝上去。
藤蔓护拢来,只露出一双怯怯的眼。
你……你是谁?
沈岳轻笑,怎么这么弱小,一点都不够……
阿蔚警觉,不够什么?
少年把剑掷远了些,拍拍衣衫坐下,仰头望着阿蔚。
我师父说,斩一只妖,我就可以下山了。
可是大的妖精我打不过,小的妖精……他对着阿蔚一撇嘴,我看不上眼。杀了你,只怕别人笑我无用。
阿蔚一怔,心里有了怒气。
我从来没见过你,也没有招惹过你。我自己一人在这里好好的呆着,是你莫名其妙地上来了。我还没有怪罪你打扰了我,你却一开口就说要杀我。你这是什么道理?
阿蔚骂着骂着,残存的哭腔就又上来了。
你就是仗着雁北不在,他要是在,你怎么敢欺负我!
沈岳挑眉。
雁北?那是谁?
他是……
阿蔚哑了声,暗自咬牙,该死,差点就被他套了话去。气得脸鼓鼓的,大眼睛直瞪着树下的少年。
沈岳失笑。得了,你也别这么看我。他挥手,剑出鞘,闭目念了诀,剑身已自动飞出,绕着树木结了一个奇异阵法。
阿蔚惊骇,顾不得许多,径自从树上跳了下来。握住了沈岳的手腕。
你做了什么!阿蔚疾声喝问。你要是敢伤了树身我跟你没完!
沈岳淡哂。
小妖,你一点都不懂么?这是守护阵法,我看你护得这树这样辛苦,顺手帮你一把罢了。
阿蔚瞪大眼。
你别骗我,我不是好骗的。
沈岳笑笑,剑归,缚于背上。
反正闲着,我便暂留三日。出了什么事情,你来找我问罪就是。
【连】
沈岳在苍斛山上留了下来。
阿蔚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人出现得莫名其妙,留下来也莫名其妙。阿蔚现在只盼着,他离开也能莫名其妙。
然而他就是想走,阿蔚也是不肯放他走的。
谁知道他莫名其妙画的那个阵法会不会对雁北有什么妨害。
这个人,可是一开始就说了的。
他要杀一只妖。
要用一只妖的性命,来换自己的自由。
他不是好人。哪里会有那么好心。
然而奇怪的是,那个阵法好像真的是有用的。
风再也吹不到树上来。雁北很安全。好像又回复到了几千几万年的坚毅沉稳。
阿蔚在树枝上睡着的时候,也能稍稍安心了。
因为沈岳,她三天没有去寻雁北。三天后她才想起来,懊恼得不行。连沈岳跟她道别,她都气鼓鼓的,不肯跟他多说一句话。
沈岳出奇的好脾性,不同小妖计较。
阿蔚窝在树上,抱着树枝装睡。
沈岳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他。
哎,小妖,你下来。
阿蔚翻了个身,装作没听见。
沈岳拔出剑来,松松地在空中舞了几圈。
小妖,你不下来,小爷我就在树上写下沈岳到此一游,你觉得如何?
阿蔚从树上掉了下来,搭着沈岳的手臂堪堪站稳了。抬起头就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敢!
沈岳睨着她,哈哈笑,我有什么不敢的,小妖,你能拦得住我么?
阿蔚咬牙,拦不住也要拦!
沈岳伸手落在她的发顶,揉了揉,温柔笑开。
小妖,真是个蠢笨的妖。你这样的,也不知是怎样化的形修的灵。
阿蔚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气得脸都红了。
我就是笨怎么了?又碍不着你什么。三日到了,你走。快点走。谁让你看了来着。
沈岳这下子也不笑了。
他只是开玩笑,阿蔚却是真的恼了。
他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他不懂得怎么去安慰一个被自己惹恼了的小姑娘。
她让他走。
好,那就走吧。
沈岳把剑背在背上。拍了拍身上的土,抬步往山下走。
走出去很远,顿住了,传了音道阿蔚耳里。
小妖,你好好的。别被旁人打上主意。
你将来是要折在我手里,换我的自由的。
【离】
雁北伏在云头上,看着那个少年从苍斛山下去,微微眯起了眼。
苍斛山不是寻常的山,那少年上得来,是有些本事的。
只是为什么。苍斛山他守了这么久,还没有一个人上得山顶来。
……也许是因为他如今太弱,已经镇不住苍斛的灵气。
待到他树身泯灭之时,阿蔚,也不知守不守得住。
唉。
雁北长叹一声,驱使了云,在那少年面前落了下来。
沈岳望着突然出现出现在面前的绿衫男子,怔了怔。
男子周身气息外泄,一望而知是受了重创。
命不久矣。
沈岳凝神,想要一探他的底细。那男子周身却好似笼了一层迷雾,不可接近。
雁北坦荡荡地站着,任由他打量。
就是如今衰败,到底有千万年的底蕴在,还不至于惧了谁。
沈岳扬眉,只一字。
妖?
是。雁北淡淡道,我是苍斛山顶的那棵树。还要多谢你的阵法庇佑。
雁北?沈岳蓦地想起来阿蔚日日念着的那个名字,冷了面色。
雁北并无惊异。沈岳和阿蔚三日相处,他看在眼里。
阿蔚天真,哪里瞒得住沈岳。
是,我是雁北。我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沈岳瞧着他,笑。
妖,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求我,可付得起代价?
雁北摩挲着手中枯枝,半晌,道,你要什么?你若帮我,我都可以给你,绝不吝惜。
话别说的太早。沈岳敛了笑意,正色道,我要你的命,这个,你也给么?
【诺】
雁北仰头望着山顶,良久,伸了指,递了那截树枝到沈岳面前。
你也见到了,我活不了太久。
这条命,你若想要 便拿去。
沈岳微怔,面色愈冷,似山顶终年的积雪。
他看着眼前那截树枝,已然枯萎了大半。心知那就是雁北的命枝了。
果然,是快死了的。
你信不信,我现在也能杀了你。为什么,要给自己惹麻烦。
雁北淡哂。因为你骄傲,不凌弱小。
你倒看得透。沈岳嗤笑,我是烦那个老头子唠叨,怕了阿蔚的哭闹。否则,你以为,我真的不会对你动手么?
雁北说,便是如此罢。你愿意帮我,先谢过。
沈岳一声冷哼,看了雁北手中的命枝一眼,道,先收回罢,离了它,你立时就活不了。你也别对我寄望太多,我不一定能帮得上你。
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雁北说着,眼中有温柔笑意漾开。
就是阿蔚,你见过了。我走之后,你帮我多看着她。也不用日日陪伴,三年五年,你去见她一次就好。她还小 ,一个人,怕黑,畏风,惧雨。这些慢慢长成了,都能忍。只是孤独无穷无尽,她会一直哭。
沈岳说,原是你,将她宠成了这样。娇纵,柔弱,不堪一击。换了我,我不会如此。
她只是需要陪伴。雁北淡淡道,你在就好。她终是要长大的,只能独力而为。从前……是我做错了。
沈岳背转身,我应下了。你记得,命终之时,将命枝交予我。我代你,尽我一生,免她孤伶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