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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琴师·桐木琴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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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那一年,大约是三月罢。川上蔓草青绿,满城风絮,还有打落杏花的雨。
钟意做了很久很久的奴隶。
青石板如此寒凉入骨,怎么他们偏偏说曾有空灵足音温柔响起。
钟意跪在高台上,倔着单薄桀骜的脊梁,黑发软软垂落遮住冰冷的眸。
一道马鞭重重落在身上,钟意身形一颤,竟是连哼也未曾哼一声。
那持鞭的人转而对围观的人群朗声道:“诸位请看,这一个是不知疼的,买去了,任得打骂。”
怕得众人不信,那马鞭一道接着一道地落下来,钟意咬紧牙,生生把涌到口里的血腥咽了下去。
渐渐人群中有叫价声起。也是,这样的奴隶,不知疼,由得主人支使打骂,买去了,不算亏。
钟意低眉垂眼,嘴角却掀了冷笑。
逃了无数次,又被捉回来无数次。人贩子也是急红了眼,只想着尽早脱手这么个大麻烦,哪里还顾得上计较什么价钱。
无论是谁。
只要离开,就得自由。
谁也拦不住。
【贰】
人群中蓦地有一道清朗音色,是个锦衣的公子。
“这个人,我要了。”
身旁早有小厮递了银子过去。人贩子殷勤,走上前来,弯腰道:“这位爷,多谢您呐。小人先前说过了,这人有什么错处,任您打骂,保证称您的心意。”
锦衣公子挑眉,觑他一眼,似笑非笑一声:“哦?”
人贩子怕他生怕他反悔,见着钟意已被带到跟前,双手呈了鞭子上来:“公子若不信,尽管一试。但凡这人哼一声,小人即刻将银两悉数奉还,绝无他言。”
“有趣。”那公子一声轻笑,接了鞭子过来,先是放在手心细细摩挲了一番。钟意已然闭了眼,想着要再硬挨这一下。却不想耳边有呼啸风声划过,接着便听见那人贩子惨嚎一声,竟已是翻滚在地。
钟意惊诧,头一次抬了眼,撞见了一双深墨色的瞳仁,内里的笑和暖意皆数散成融雨的风。
那人冷着脸,手下却不松动半分,直至地上的人只有哀声哼哼的气儿。
末了,挑眉,鞭子绕于臂上,一声笑。
“如何。疼么?”
他迈了几步,甩手扔了鞭子,冷声道:“世上有哪个人,是不知疼的?”
【叁】
钟意垂首跟在那锦衣公子身后,晃眼瞧见他袖上刺绣了一瓣碧桃花,端的是风流。
脚腕上的枷锁拖曳过青石,泠泠凄厉。他们一路往深巷里走,人声愈静,这声音越发刺耳。
那男子终于还是回转身来,皱眉瞧了钟意许久,末了,斜斜倚在白墙上,眉眼挑了笑意。
“叫什么?”
钟意愣住,木木不知该作何回应。张了张嘴,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一时间忘了该如何发声。
男子等不到回答,似是明白过来什么,黯然道:“你不会说话么?抱歉……”
钟意见他误解,话在嘴边转了转,没有分辩。
左右是要离开的,这名字,说与不说,什么要紧。
男子却走近来,钟意瑟缩着后退一步。
“别怕。”男子的声音较这春日温和不知几多。他蹲在钟意脚边,指尖持了枚银亮细针。左手拾起曳地锁链,银针在锁眼中一转,咔嗒一声,锁开。他松口气,拍着手站起来。
“行了,你走吧。”
钟意心头一动,胸口又有腥甜的气息上涌。慌忙间撑了手在墙上,转向墙角呕出一大滩血来。
钟意望着那一滩血发了愣,转而对着男子直直拜倒,磕了三个头。
就算要走,也不在此时。要自由,也不一定要拿命来换。
钟意抵额在青石上,看不到男子眼里晦暗不明的光。
所以这大约是永远也不会晓得的事情。
那一刻,若是转身走出了那么一步,下一刻,银针便会夺命。
如此,倒也省却了后来千般纠缠,未必不是一件幸事了。
【肆】
七年后,钟意已经是这世上最好的琴师。
桐木琴的琴声日日响在江南深巷晨光暮色里,青石路铺开去浓重愁绪。
某一日,宫里头来了人,尖着嗓,持着明黄的帛书。
钟意负手立在廊前看眼下新归的燕,冷冷瞧了来人一眼,道:“我不接这旨意。”
来人忍着声气里的不满:“为何?”
“接这份旨,我就得下跪。有人和我说过,再不许我跪任何人。再者,我手里握着的是他给我的自由,还不容易得来的,又为什么要去到另一个牢笼。”
“吾王说,若是先生愿意入宫奏曲,可免一切规矩。这旨意,先生就是站着接也成。”
钟意半垂了眸,似在思索。半晌,口齿间一字一字吐出了一个名字。
“这个人,他也去了长安城,你可曾有听说过他?”
来人闻言一怔,随即道:“先生说的……莫不是丞相大人?小人还从未听说过,丞相在江南还有故知。”
“许是弄错了也未可知。”钟意淡淡地笑,转身径自往屋里走。
“烦劳你禀告王上,就说钟意还有些琐事处理,三月后必上长安。”
手中的帛书却是握紧了,骨节分明,泛着青白。
那一日的桐木琴声,也不知怎么的,哀怆的,檐下的燕也不忍闻听。
【伍】
那少年丞相的事情,就是在隔了千里的江南,钟意也是熟得很。据说他弱冠之年一举夺得科举头名,奉诏迎娶嫡长公主,入主户部。又三年,一跃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钟意平日里听着,也只是赞叹一番。只是想不到,竟然就是那一个人。
是了。那一个人说过,他要这天下。
怎么忘了呢。他要的,只是天下而已。
【六】
三月后,钟意孤身北上长安,携着的,只是那一把桐木琴。是那个人七年前所赠,带着他最初的怜悯和最后的残忍。
那个人分明要做了钟意的救赎,他甚至已经是了。因为他,钟意有了容身之处,还学了琴。额上留着的做奴隶时烙的印记,由那个人亲手,画成了一朵刺青莲花。
可是到了最后,也是他亲手,赶了钟意走。那是一个冬日的雪夜,天上一痕凄清的月。钟意跪在门外的雪地里头整整一夜,几乎要叫那场雪生生葬了。就是这样,他也并没有回心转意。
钟意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屋子里,只是这间深巷里的白墙青瓦的屋子里,只剩了一人。钟意抱着那架桐木琴,觉得心里凉透,风嗖嗖地穿过,比屋外的雪天都要冷。
说到底钟意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对他的心意,一不小心叫他发觉了。说到底待一个人的心意能有什么错。错的不过是,钟意就是生的柔弱些,到底也是男子。铁骨铮铮,不能真就为谁,化作了绕指柔。
且,这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他到底是觉得,他让他蒙了羞。视他为己身的污点和耻辱,才这样迫不及待地抛弃。
【柒】
钟意做了君王的琴师。
一日一日,原本弹给檐间燕的曲,换作君王听,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怕拘谨,君王倒也容得他。临湖长亭,满池风荷。博山炉中袅袅的紫檀香。
君王每每持一卷古书,半倚着柱子立着,目光悠远不知落入何处。
钟意也不大管他,每日一曲,弹完走人,请安告退这些事情,他懒得做,就不做。
后来,君王宠着一个琴师,全长安城都知晓。
桐木琴已经旧了,君王赐了许多名琴予他。钟意只是淡笑,一一收下,并不多言。只是下一次,抱在怀里的,依旧是那架桐木琴。
君王笑他固执,却拿他没奈何。听着桐木琴声,一日一日,听尽他琴音里所有心绪。
不知是哪一日,君王抚着他额间莲花,惊异道:“你这样喜欢莲么,竟刻了它在面上。”话落又笑,“可你半点莲的温容都无。”
指腹温暖,细细摩挲。钟意偏过头,而后退开一步,冷淡道:“王上说笑了,钟意鄙陋之人,不敢自比于莲。”
要他做莲的那个人,已经将他折断践踏弃于泥淖。莲是脆弱的花朵,而今他只愿做荆棘。就是命途舛难,受伤的,也是另外的人,不是他。
【八】
钟意抱着桐木琴转了身,一眼瞧见亭下的石阶前站了个人。
那人冷眼瞧着他,目光深寒彻骨。
别后四年,再相对,竟是这样的光景。无言,也并不哽咽。心里的洞扑簌簌漏着风。
永远不能有弥合的时候了。
他来长安,本来就是为了,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他哪里肯认,对他的想念,要重得多。
身后有君王朗笑:“爱卿怎么这个时辰来,正好,叫钟意也弾一曲给你听。”
钟意不语,径自抱了琴,迈步远去。
路过那人身旁只是步伐未曾有丝毫凌乱,眉间的色也是静湖一般,不生微澜。
只是僵直的脊背,袖中攥紧的指,不觉露了心底深沉往事。
终有一日,是我离开了你。
纵然,你不会如我一般,疼痛蚀骨,哀痛难抑。
从此山长水阔,遥遥只惦记一个人。
我会留在这长安城里,看着你。
不让你受了与我一般的相思苦楚
呵,这四年,川上蔓草年年青绿,江南的杏花雨淅淅沥沥。夜深之时我总是掌了灯,桐木琴铮铮。墙上背着蓑衣和斗笠,你要是走,可免了雨淋。
我四年如一日弹着你作的半阙曲。
原来你待我,不过就是半阙未完曲。
【九】
深夜,风雨,半盏青灯照孤壁。
钟意看着来人,眉目映在灯光下愈发温蔼。
“你来了。”琴声戛然而止,他淡淡这一句,起身续了热茶。
“离开这里,长安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为何?”钟意笑,孩童的天真模样,“就因为你也在这里?”
那人冷笑:“如果你敢说,你来,不是因为我在这里。”
钟意愣了片刻,摇头笑,笑开江南夜发的春桃。
“你说得是,是因为你,又不是因为你。”
钟意眉目淡远成水墨,转身抱了琴到那人身前。
“我来,是还了这琴给你。”
“你是琴师,这是你的琴。没了琴,你还做什么琴师。”
“一个琴师也不是只能有一把琴。”钟意淡笑,“只是你说得对,我这样的琴师,失了它,此生再不会弹琴。”
那人眸色愈发清冷,伸手握了钟意手腕,咬牙道:“我一片苦心,叫你做了这最好的琴师,不是要你这一日,还琴封艺。”
“你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做到。”钟意逼近一步,伸手抚上他面容,笑道:“你莫不是以为,我真是不知疼的。你不打我,可其实你伤人,比谁都狠。而今是我要断念,你却又不肯。你想拿这桐木琴,那半阙曲,折磨我终生,我不肯。”
“你不肯,也得肯。”那人微眯了深墨的瞳,强力拥了钟意入怀。
他锁了他在怀里,呼吸茸茸扫在钟意耳侧。
“你既然来了,就休想再走。你不知,我等了你许久……”
钟意闭上眼,想,这真真是顶好听的一句话。
前生颠沛至此,大抵是为了这一句说来,他堪堪承得起。
【拾】
钟意离开这一日,是冬至。长安无端落了雪。
他抱着那架桐木琴,缓步行过长安街。
面无了悲喜。
终至他君临天下,他漂泊四海无了家。
城门外他停了下来,回身却见到城楼上锦衣的那一人。
多年前,江南的街市上,他也是这样,突兀地,抬眼就望见了他。
可他心知,这一次,他不会来救赎他,给他喂一勺热粥,为他谱了半阙曲。
钟意把桐木琴置在腿上,只想,这半阙曲,我再为你奏这最后一次,从此后,我不做琴师。
高楼上,君王隔着风雪望着那奏琴的人,眸中渐有湿意,低低哼起那半阙曲。
江南月色里,他曾戏言:“只有半阙,曲未终,人不离。”
曲未终,人亦散。
钟意负手,未再回首,慢慢踱开去了。雪地里深深浅浅歪斜的一行脚印。
他要回江南,瞧一瞧,青石板砌的石阶,可曾生了苍苔。小巷深处的那间屋子,洒扫干净了,或许有一日,能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