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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木殇·孤伶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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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
阿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沉睡和寻找雁北,成为唯一可做的事情。
雁北还是没有找到。所以她还是每天都要在苍斛山上转一遍。
雁北,雁北。
一声一声唤他的名字。
只有空谷回音。唤的也是急切切的一声雁北,不是阿蔚。
偌大的苍斛山只剩了她一个,没有谁来叫她的名字。
她也总不能自己叫自己。只好在累了的时候,寻了石块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写。
阿蔚,阿蔚。
雁北起的名字,不能就这么忘记了。
写着写着,就写成了雁北。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阿蔚望着雁北的名字直纳闷,哎,好奇怪,我明明写的是阿蔚来着。
哎呀,算了算了。
反正就连写字,都是雁北手把手教的。
写一写他的名字,很合适嘛,很合适。
阿蔚还是每天都要哭一场。说不准是什么时候,说不准是什么原因。
风眯了眼睛会哭一场,被块石头磕了碰了会哭一场,睡死了从树枝上掉下来,更会声嘶力竭地嚎一场。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她绕完山回来,也会哭。
坐在树枝上,抱着树干哭。边哭边嚷嚷。
雁北,雁北。
你到底在哪儿啊,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哭得狠了还拿手捶树干,树干晃了一晃,就又立时担心得不得了。
雁北,雁北,你疼吗?
端的是无理取闹。
可你看她,还把自己本体的藤蔓扯过来,摘了一片叶子,哈,又摘了一片。
含着眼泪哭。
雁北,雁北,真的很疼呀。
我知道错了,我陪着你一起痛。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不理我。
你来看,多么蛮不讲理。
【反】
雁北伏在云头望,手里提了一壶梨花白。
摇着酒壶,摇头叹,可惜呀,可惜。
是该去寻一琉璃盏,要不这梨花白,可失了韵致。
阿蔚呀阿蔚,你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还是算了,你贪杯,有易醉。
怎么你还是哭。哭起来,酒也苦。
*
千里外的庄园,黑衣少年手中持剑,直指身前丑形恶状的男子。
急喘气,大骂。
呸,你个槐树老妖!我念着你草木之形,好心放你一马,你反倒来暗算我!
男子抚着鲜血直涌的胸口,狞笑,眉目间尽是疯狂恨色。
你哪里是想放过我。你放我,只是想找到正大光明杀我的理由。
沈岳闭眼,挥了剑。
阿蔚,果真妖,只有你一人良善么?
【会】
阿蔚在山间迷了路,头一次。
她自小长在苍斛,根系于此,无处可去。
闲着无聊的时候,央着雁北带她把山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
苍斛山上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但是雁北千叮万嘱过,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
阿蔚……阿蔚忘记了。
那些不能去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阿蔚开始并没有觉察到自己迷路了。
她一圈一圈在山间转来转去,一直到困了,想要回到雁北身边去,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而且,走不出去了。
阿蔚急得不行,越急越找不到路。
又困了,即将沉睡,使不出术法。
阿蔚于是又开始哭,揉了一手的泪水。
最后也还是撑不住了,蜷在地上睡了过去。
雁北打开阵法闯了进来,踉跄一步,几乎要立时摔倒在地上。
抬手擦去嘴角的血,他看见那个卧在地上睡着了的女孩子,是轻轻松了一口气的。
他向着她走过去,脚下踩着云一般,可他已经没有驾云的力气了。
看见阿蔚一头闯进阵法的时候,他手一抖,酒全洒了。
差一点就要叫出她的名字。
咬了舌头忍住了。
也不是什么厉害的阵法,只是将人困住罢了。
对他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一眼就看透。
可是阿蔚,阿蔚不成。
阿蔚太笨,她看不见。阿蔚会害怕,一害怕就会哭。
估摸着她睡着了,他才从云头上下来,强撑着,用了全部气力,去解从前他点指即破的阵法。
眼中猩红的色,虚握了掌,苦笑。
阿蔚,你看,我已经这样无用,再不是无所不能,也护不了你。
我不能让你看见这样的雁北。
雁北将阿蔚抱起来,走出去,几步,瞧见了持剑而立的黑衣少年 。
微愣。
你来了。
毫无意外的神情。
少年的目光语气毫无温度。
是,我来了,践你的约。我离开,已经三年,所以回来。我从不是失约。
那很好。雁北笑,多谢你。
微凝了眸,觑着少年气喘不急的形状。
回来的这样巧,你与阿蔚,倒是彼此相连的。我不来,也还有你救她。
你不必拿话来试探。沈岳坦荡,迎上雁北清冽容色,道,我留在苍斛那三日,在阿蔚身上下了禁制。她出什么事,我都能感应一二。
雁北抱着阿蔚的手收紧了些。
沈岳,你想做什么。从一开始,你就打了阿蔚的主意,为什么。
沈岳瞧着安睡的阿蔚,弯起眉眼,伸出左手。
默念了诀,腕上碧莹莹的一道光。
雁北,你说的没错。
第一次见阿蔚,我就下了决心。
我的右手用来持剑,左手是她。
雁北默然,目光凝在沈岳腕上多时。末了,一声长叹 。
你下的竟然是这样的禁制。
沈岳扬眉,笑,那又如何,我想,便做了,顾不得,也不必学了你顾虑良多。
雁北垂眸,淡淡道,你比阿蔚都任性。我后悔将她交给你。
又叹。
可除了你,也实在没有谁,敢为她,逆了天命。
我其实没有看错人。
沈岳收了剑缚于背上,向着他伸开双手。
就是后悔,你也已经别无选择。雁北,你其实早知会如此。
是。雁北走近来,将阿蔚放到沈岳臂弯里。
代我照顾好她,这是你应下来了的。
沈岳抱好阿蔚在怀里,冷了面色。
不用你一再提醒,我记得。
雁北,你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便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沈岳转身,向着山顶而去。
雁北笑起来。
是,我不该再出现。
怪我,竟然还是不死心。
嘴角有血迹流下,雁北伸了指去拭了,放到眼前来看。
雁北,你已经是这样了,为什么,心不死。
【迷】
阿蔚揉着眼睛醒来。
咦?又是树枝上?
不是被困在阵法了么。明明没有走出来。
难道……雁北,雁北!
阿蔚翻身从树上翻下了,隐约瞧见树后有个人影。
几步转到那人面前,阿蔚抓住他手臂,急急唤道,雁北,雁……
猛地顿住了。手下越发用力,抓紧了那人的手臂。语气却顷刻转冷。
阿蔚咬牙,怎么是你?
黑衣的少年倚着树,挑了眉。
如果不是我,你以为会是谁?
阿蔚脸色发白,死死咬着嘴唇。半晌,收了手,别过脸去。
没谁。只是也不是你。
沈岳盯着臂上那道红痕,又瞧了瞧阿蔚的样子,抚眉笑开。
阿蔚,你在等他。他不回来,你也在等他。
是,我等他,我等他怎么了?用不着你来管我。你想杀我吗?好,等我长成了,雁北没回来,我把命交给你就是了。在那之前,我求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阿蔚,除了雁北,你就不能只做你自己么?沈岳退离几步,淡淡地笑。
你为藤蔓,依附雁北而生。三百年,他时时处处护着你,替你挡灾避劫。可没有他的这三年,你一个人,还不是过来了。三年换成三百年,于妖的寿命来说,一瞬而已。
阿蔚,你能离得了他,做苍斛唯一的草木之灵,你怎么才肯信?
我不管。如果我做苍斛之主的条件是雁北再不回来,我不要了。我的命是他给的,也是你想要的。我乐意成人之美。
阿蔚说完,迈步往山下走,她要去寻雁北。
沈岳看着阿蔚碧青色的背影,望了云头,又望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阿蔚和三年前已经不一样。可他说不明,到底是在何处。
唯一没变的,是她仍然记着雁北,念着雁北,在等他回来。
【终】
又三年。
雁北还是没有回来。
苍斛山的每一寸土都已踏遍。
山顶除了一株藤蔓,沿山涧垂落数丈,青绿的瀑布一般。
已经没有一棵树。
那棵活了千万年的树,散在了曾陪他孤独千万年的悲风里。
阿蔚哭哭,笑笑,熬过了这三年。
沈岳抱着剑,跟在阿蔚身边三年。
她不和他说话。他也就不说话。
苍斛山顶只有风的声音,鸟也绝迹。
阿蔚没有了树枝睡,日日卧在青石上。
啧,好凉。
沈岳冷眼瞧着阿蔚折腾。
雁北幻灭的那一日,他也是这般,瞧着阿蔚跪倒在苍斛之顶,声嘶力竭,一直哭到晕过去。
他抱她起来,想寻个清净地方叫她好眠。她攥着他的衣襟,死死的,不松了手。
袖口里闪着一点绿芒,那是雁北的命枝。
他应诺,把命交给了他。
他对他说,恭喜,有我的命交差,你可以自由了。
早在杀死槐树妖的那一天,他就已经自由。这苍茫天地,由得他去来。是他自己,将自己锁在苍斛山顶这方寸之地。
阿蔚来找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开口对他说话,这就已经叫他欣喜若狂。
沈岳。她一字一字开口,沙哑的音色,大抵许久没有再出声的缘故。
她说,谢谢你。
沈岳动了动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有微微的颤。
阿蔚瞧他许久,伸了手,抚上他眉间。
沈岳,你好像老了。我初初见你的时候,你是多么不讲理的嚣张少年。这才……唔,六年。人类,会老得这样快么?
沈岳眼中甚至含了泪,他捉住了阿蔚的手,脸在她手心里轻轻摩挲几番。
笑。
是呢,你不知道,人类太容易老。
所以,对你们来说,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很重要,是不是?
沈岳怔愣。
是,很重要。生命短到,根本经不起等待虚耗。
那你为什么要等我呢?
唔……你说什么?阿蔚咬字轻,沈岳没听清,就又问了一次。
没什么。阿蔚转身,目光落在霞色的云层上,淡淡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是这样,什么支持你们活一场。太过仓促的相遇和别离,什么都来不及发生。这样,不会有很多很多的遗憾么?
那是自然。沈岳也难得这样感慨。人一生能做成一件不余遗憾的事情已经是大幸。
阿蔚问,那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沈岳想了想,偏头笑,很有几分天真模样。
我呢,小的时候被师父收养。师父严厉,我又笨,术法学不好,就得挨罚。等我长大了,和师父说要离开。师父允诺我,说我只要杀了一只妖,就给我自由……
阿蔚笑,打断他,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你还拿剑戳我,喏,就是你背上的这把,真是灵气逼人,吓着我了。
你有怕么?我倒是只记得你口齿伶俐,骂了我好一通。
它还弄坏了我的衣服。阿蔚撇嘴,冲沈岳伸手。
给我,我非要磨磨它的锐气不可。
沈岳的犹疑只一瞬,他解下剑来递给阿蔚,叮嘱道,小心些,虽然你如今修为强了许多,只怕还是敌不过剑气的。
阿蔚拔剑,听见他的话,回头冲他明媚笑开。
沈岳眉心突突地跳,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阿蔚已经挽剑。
脖颈划出一道血痕,碧色的血迹蜿蜒在雪色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沈岳没动。他动不了。脚下生了根,定住了他。
他只恨不得自己眼未盲,声未哑。这样无能,要那些有什么用。
眼中有血雾弥散,沈岳霎时跪倒在地上。
阿蔚持剑走过来,剑尖的鲜血染过行过的寸寸土地。
她走过来,在沈岳面前蹲下来,把剑递给他。
沈岳,还给你。你的剑,还有,你想要的自由。
沈岳双手撑地,抬首对上阿蔚明净的眼,兽一般低吼,为什么,阿蔚,为什么。
这问的是什么话。什么为什么。
阿蔚伸了指,指尖有血,还是落在他眉心处,轻轻揉捏。
沈岳,你别问我,我也不知。我只是,不想再等他,也不想,再为难你。再说阿蔚是藤蔓,从来没有树木死了,藤蔓独活的道理。我去陪雁北,还你的自由给你。
我死在你的剑下,沈岳,人生这样短,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你要慢点老,知道么?
沈岳含泪笑,阿蔚,你别找借口,你只是胆小,没了雁北,你不敢自己活下去。可你从来不顾我。说什么成全我的自由,别把你自己说得这样伟大。你就是任性,就是懦弱,就是不负责任……
阿蔚眼神涣散,渐渐失了神智。她的手从沈岳面上滑落下来,被他攥在手心 。
左腕处的绿芒黯淡了,几不可见。
他终于还是哭起来,遏止不了灭顶之哀。
阿蔚,阿蔚,我错了。我不该打你的主意,不该一开始,拿你做我的猎物。我认错,我不要自由了,你回来,你在我身边,我一生一世都陪着你。轮回千万世我也来寻你,不叫你孤独。你为什么就不能勇敢一些。
阿蔚,阿蔚……
阿蔚笑开,苍白的面色,死寂森森,那笑意却艳胜罗霞。
雁北。雁北。雁北呀……
一声一声,唤的还是雁北的名字。
沈岳一怔,收紧手臂,紧紧抱了阿蔚入怀。
终于,痛哭失声。
袖间,绿芒一闪一闪,忽而大盛。
阿蔚闭上眼,陷入永久的沉睡。
【尾】
苍斛灵山,独生一木。
那便是雁北。
是有一株叫阿蔚的藤蔓,他护佑她三百年。却从不知,她是他的劫难。
渡劫,可长生。
他从一截枯死的树枝里还魂,他仍旧是雁北,是得以长生的雁北。
阿蔚?阿蔚只是他的长生劫。渡过了,也就散去了。
只是他抱了一坛梨花白,捏着琉璃盏,半醉了的时候,总爱偏头问一声。
阿蔚,你来尝尝看。一点点。这酒烈得很,辣着呛着了,不许哭。
可哪里有人应他。
山顶只有千年万年孤独的风。
他苦笑,仰头灌下杯中酒。
呀,真是好酒。
阿蔚,来,尝一尝。
【末】
沈岳蹒跚行在路上,满面风霜。
他老了。
人类总是太容易老,经不起一场等待虚耗。
只是他终于还是学了某人,固执等待着一个明知不会再回来的人。
他手里拿着她给的自由,却由率性少年,堕入万丈红尘与苦厄抵死纠缠。
自由,呵,自由。你看,这就是你给我的自由。
阿蔚,你不知,我的自由,早在那一日苍斛山顶,遇上了一个碧青色衫子的姑娘,给她套在手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