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殇》容思穆

5、白首劫之帝王幸

　　北汉乾佑四年。

　　入夜的昌和宫最静，千重帷幔自高耸的宫宇垂下，金兽口纳龙涎香，夜明珠在鎏金壁架上绽放朦胧光辉。碧人自清池起浴，等身铜镜前任由宫人取锦绒拭去水渍，换上西域进贡的名贵天蚕丝质寝袍，玉脂凝膏缓慢收束成步履缓摇时依稀流泻的春光。

　　过分妖娆的女人，丽质天成般展露徐徐风情。苏氏锦辞，年方十八，本北地胭脂，精音乐工琵琶，乾佑三年于浔阳城金谷园献舞，与年少志得意满的太子爷刘承祐谱写了江山美人的佳话，时年六月帝崩，国丧守制不容变更，一年期满，纳苏氏居昌和，位正四品美人。

　　夜风微凉，檐角因帝王初幸高悬的灯笼摆动焦促，侧耳听到了沉闷的钝响，宫人衣摆垂地，鱼贯而入，昌和宫寝殿正门大开，锦辞低眉敛袖跪于大殿正中，露出一段雪白脖颈在夜明珠柔和光泽下有若蜜蜡精致抹开的蓝田玉案。刘承祐一时慌神，等那道杀气裹挟剑锋而至，影卫不知去了何处，利刃一剑封口，剑尖盈盈一点红从美人白净的项前渗出。

　　香消玉殒的女人，以决绝的姿态留在他心中，适才被她临死点过的额上似乎泛着灼热气息。苏锦辞笑容极美，像太液池开得极盛的芙蓉，对他字字句句皆是惊心：“你说后宫佳丽三千宠都不及你对我情意，但我深知经年累月有更美貌的女子取代我在你心中的地位，让你记我一辈子，也只有为你而死。”

　　她是如此深谙男女间的情爱游戏和男人的喜新厌旧，尚未得到便已失去，足以胜过从此的所有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世间有很多爱你的人，又有许多能为你死的人，但若既爱你又愿意为你死，我做到了，在你最爱我的时候。

　　昌和宫内一片死寂，刺客呆怔了片刻，那抹红太过刺眼，让他想起数日前雇他的人，是个年轻贵公子，俊雅风流，红衣落拓，站在竹片卷帘后，挥手掷下千金，而他说了什么？他说汉帝无道人人得而诛之，君子轻财而重义，势必不负道义所托。卷帘后人走茶凉，留下闻所未闻的香气萦鼻。

　　从回忆抽身，一柄寒光尽绽的剑，若惊鸿邀游直抵面门，避无可避时，有风起，风吹百草折，吹得甲胄齐抛兵械委地，风隙中女人的手似分花拂柳而至，当风止时，杀戮和血腥都如前朝旧梦。

　　昌和宫有后汉最高的摘星台，百丈星阶迤逦铺下，只手可得星辰无数，然而举目似近在咫尺，却是天上宫阙不可奢求。

　　沈昌镧按了按脸上的黑布，转头去看侧坐于星阶末端的女子，赤色的长裙下摆在空中懒懒垂下，她把玩随手摘下的星辰，没有笑意的脸，有和神女卷轴中如出一辙的疏离，无端绮丽的容颜反而因此令人流连。星辰若无物，却将她葱管一般玉指玲珑缀上光泽。

　　女人看他，冰玉雕就的脸上有一丝高深莫测，她看万物的姿态，诚如神祇的无波无澜。沈昌镧为表获救的感激，先她开口：“在下沈昌镧，多谢姑娘相救，日后……”

　　一套长篇大论江湖儿女的侠骨丹心被她堪堪打断：“做人的规矩我不屑听，人间的道义如何我也不愿知道。我只问你，我在寻一样东西，需要你们人类相助，你若愿助我，可否带我走？”

　　换上寻常男子此刻早因红颜伴驾欣喜若狂，沈昌镧却静静在她“人类”二字徘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况她有绝世的容颜，于禁宫带走任一物或人的诡异手段，只手摘星辰的能力，她要何物不是探囊取物？人间最贵不过帝王宝座，若她要，不过是江山易姓尔尔，何须他草莽之辈？

　　女人看穿他内心计较，嫣然一笑：“人类推崇至极是江山帝业，若我族人要推翻不过弹指须臾。我要的东西与这苍茫众生无甚干系，可我无他，必死于非命。”这一笑弱明月初绽容颜极盛，徐徐湛出不容抗拒的风情，而星辰，又岂可与日月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