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游戏系列》顾微步

6、文字游戏之异乡客

　　“欢迎乘坐本班从上海飞往东京的JL876次航班。飞机即将起飞，请您系好安全带。祝您旅途愉快！谢谢！”头等舱的播音员，那甜美的嗓音，令人倾倒。哪怕是久经沙场，看惯了大世面的财阀二代，也无法否认在这司空见惯的飞机之旅中听到了这么迷人的声音而继续铁石心肠下去。

　　“喂！和也！你居然一上飞机就睡着。”头等舱宽敞的双人座上，有两名优雅高贵的客人。其中一个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推了推身旁的男子，看来那个人睡姿很不雅，完全把提出异议的同伴的肩膀当成了枕头。
　　在几分钟的持续抗议无效之后，这位客人瞬间安静了下来，似乎认识到了自己是免费靠枕的命运。

　　Maki推着饮料车，缓慢而稳重地控制着前进的速度。面部带着亲切的笑容，“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饮料？”同时轻轻地替睡着的客人盖上了一条薄毯。
　　“咖啡。”那名年轻的客人微微抬头，用眼睛瞟了一下面前的空姐，然后收回了视线。
　　“我要香槟。美女姐姐～”不知何时，那名熟睡的客人醒了过来。
　　“和也。一早就喝酒。不太好吧。”然后他对Maki说，“请给他一杯牛奶。”
　　“翔平！不要这样嘛！我要香槟香槟嘛～人家喝牛奶，会胃痛的。”这名叫做和也的年轻男子，他的侧脸很漂亮，狭长的眼睛，在浅色的头发衬托之下，肌肤愈加地白皙。他的薄唇微微抿起，然后嘴角上扬了。那个弧度，充满了诱惑力。笑容之下，他的目光流转，媚眼传递出了迷人的温柔。
　　“空肚子喝酒才会胃痛的好吗。”翔平反驳他。
　　“那么，这位先生，我先给您倒一杯牛奶。等一下，再喝香槟，这样可以吗？”Maki微微弯下腰，尽量让视线与坐着的客人在一个高度上。
　　“那好吧。Maki酱～”和也伸出手，接过了Maki递上的牛奶，“翔平，果然还是Maki酱对我好。”
　　Maki和翔平都愣在那里。显然这两人惊讶的地方，是完全不同的。

　　飞机安全降落在东京成田机场。Maki整理完毕工作交接任务，穿着制服，拖着拉杆箱走出了机场。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都市，曾经是她的梦想。只是，如今能够像现在这样，偶尔路过、停留在此地一夜，哪怕一个小时都是美好的事情。

　　拥挤而繁华的城市，却没有她安身立命之处。她明白，自己只是个异乡人，更确切来讲，只是匆匆过客而已。
　　她非常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因此愈加珍惜每一回来到这里的时光。

　　她住在一间空姐经常借宿的廉价旅店。空姐的光环背后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简朴一面。虽说这里的房间狭小设施简陋，但环境整洁舒适，让人有“家”的感觉。楼下就是一间居酒屋，每当华灯初上，各家各户亮起的灯光，把东京照成一大片夜的海洋，无穷无尽。这条普通的商店街，却是通往平凡居民市井生活的小路。

　　Maki换上了私服，是颇具日式淑女风格的雪纺薄衫，外披一件粉色系的羊毛开衫，短裙在夜灯的照耀下，她感觉自己的双腿有被雪纺短裙的裙摆柔柔抚过的触感。夜风迎面，她压着裙摆努力前行，穿梭在重重人群，仿若一尾混杂于深海的鱼。这时候，她似乎能察觉，自己与这些路人，都是同类。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到她，偶尔与陌生男子擦肩而过，他们会向她投去几分注意力，然后又回归各自的道路。

　　高跟鞋有些磨脚。Maki随意走入一家灯火通明的饮食店，只想找个座位，歇歇脚，然后吃一碗热乎乎的拉面。
　　进入店铺之后，才发现，这是一间烧烤店。并且座无虚席。

　　她无助地望着在烟雾缭绕的热烈气氛中吃着烤肉的客人，她的脚后跟却强烈抗议再走路了，因为很痛很痛。
　　“哦！Maki酱！Maki酱！是你吗？”店里传来一个年轻俏皮的呼唤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很确定，在这个城市，她并没有相熟的人。

　　“真的是你啊。是我啊！是我啊！”那个人站起来，使劲挥舞着双手。
　　Maki看到了。是上午那班飞机的客人。

　　“老板，给我们加个座位。”坐在一侧的翔平移动了一下，给她腾出了地方。
　　和也走向她，一把牵住Maki的手，一路引导她坐下。
　　“我们一起拼桌，没有异议吧。”面前的男子微微欠身，柔和地询问。
　　“好的。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对着他笑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啊。飞机上就看到你的名牌了。”和也狡猾地笑了起来。
　　“平时让你记住公司职员的脸和名字就很难。看到美女就突然开窍了。”翔平揶揄他。
　　“对啊。我发现自己只对美女有记忆力。我们以后可以只招美女职员啊。”和也认真道。
　　“只招美女？你干脆开个演艺事务所去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我想开。我连事务所的名字都想好了哟。可以叫‘珍妮丝事务所’……”。
　　“从没看过你认真的样子。”
　　“你没看到吗？我有认真地在说话，并且很认真地在吃烤肉。”和也一筷子夹起肉，往嘴里塞。
　　Maki噗哧地一下笑了起来。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令人忍俊不禁的对话。

　　“比飞机上面的时候笑得好看。”和也又说。然后凝视着她的双眼。
　　这是当然的。职业的原因，使Maki的笑容变成工作的一种。飞机上，面对客人无时无刻都在笑。笑到脸部抽筋，下到了地面，就想休息。于是生活里面，笑容越来越少，都几乎忘记了该怎样去真心的微笑了。

　　“我不想随时随地都在取悦别人。所以我尽量控制自己在工作之外微笑的次数。”Maki淡淡道。
　　“但是，这样真的有必要吗？人不是想笑才去笑的。而是感觉到了快乐和幸福才会微笑。然后又因为笑了让快乐和幸福加倍了，所以那样的笑容才会美丽动人。”和也突然变了脸，真的很严肃的样子。
　　“你只要做真正的自己就好。我一直觉得，能够把自己的心情用表情认真表达出来传递给其他人的那种人，非常了不起。嘛～大家一起喝酒吧。干杯～～～”和也的表情瞬间就柔和了，仿佛刚刚的样子，并不是眼前的他。
　　“和也。你刚刚被妖怪附身了吧。”
　　“妖怪？你是说座敷童子吗？”和也瞪大了双眼，无辜地询问。
　　“笨蛋。有点常识好吗。座敷童子是躲藏在卧室壁橱里面的地伏灵，不会出现在人满为患的饭店大厅里的。”
　　“你说，中国也会有座敷童子吗？”
　　“应该不会有吧。那是日本的妖怪啊。”Maki回复。
　　“可是，明明是日本的妖怪，但是我们这里的人口比中国的要少很多很多诶。照理说，座敷童子是会让子孙很多很多的妖怪，如果中国没有，那中国的那些人口，是怎么来的？听说，那里的基本国策是‘计划生育’。翔平，我们去城乡结合部的时候，经常可以看见墙上写着，‘一人结扎，全家光荣’，和‘只生一个好’。”
　　Maki一脸黑线。

　　“吃烤肉吧。”翔平默默夹起一块肉，蘸了一下酱料。
　　“哦。我明白了。因为中国很早很早之前，就有奉供‘送子观音’的传统。并且，佛教的发源地，就是印度。中国很久很久之前就有《西游记》的故事。于是，可以理解，为何这两个国家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并且名列前茅。”和也突然抬起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边点头边说。
　　翔平刚入口的烤肉差点喷出来，“吃烤肉吧。”他又说了一次。
　　“那是因为中国还有其他更可怕法力更强大的妖怪啊。”Maki感觉自己彻底放松了，和也这个人，他有一种特殊的亲和力，他似乎很擅长在短时间里就让人对他放下松懈。可能与他那些笨蛋的言论有关系吧。

　　“是啊。前不久看了某部电影，中国的妖怪以女鬼为主。真是法力无边啊。不过女鬼难过美男关啊。”
　　“的确。我们可以帮你拍张照片，放大打印N份，做广告搞宣传，到中国卖给需要驱鬼除妖的群众，把你的照片挂在客厅，卧室，阳台甚至卫生间，天天膜拜，只为驱灵除魔，好保一家老小身体健康，吃嘛嘛香。”可能是企图几次制止和也的奇谈怪论无效，连翔平也加入了幼稚的讨论。
　　“不要嘛～把我的美照挂在别人的浴室，人家会不好意思的嘛～”和也满脸小桃心。
　　“不是浴室是卫生间。”翔平更正。
　　“中国的卫生间和浴室是在一起的。合二为一的。你懂不懂啊。”和也娇嗔地解释。
　　“吃饭的时候不要提那个地方。好吗？”Maki也瞟了他俩一眼。
　　“Yes! Sir！”和也对她敬了一个礼。
　　她也自然不会去计较那个用错的英语单词。

　　Maki确实感受到了。这个城市的热度。或许没有来过这里的人，会认为它仅仅是一个华丽而冷漠的地方。但是，来到这里，才能切身体会到，它独有的温度。
　　她第一次接收到了，属于这个城市的脉动频率，并且，那与她的是同步的。

　　“Maki酱！再见了哦！”告别的时候，和也在马路的对面，一遍遍地挥手，高声道别。
　　Maki的脚后跟没有之前那么痛了。但是，心里却有点疼。

　　“可能是天气又变冷了。”她仰望着此刻的天空，路边有一棵樱花树，那是夜樱吧。正在绽放着。浅白色的花瓣飘落到她的睫毛上，耳边分明是和也渐去渐远的温暖声线，“下次再见面哦！一定哦！”
　　是我听错了吧。Maki心想。

　　如果他说，下次再见面，可惜没有说时间地点。就连他完整的名字都不知道，茫茫人海，谈何容易。

　　但，她这个异乡的客人，能够遇到那个人，短暂地停留在这儿的夜晚，也许就是个奇迹。

　　一个月后。
　　Maki继续着一如既往琐碎的工作。

　　当她再次推着饮料车经过头等舱的那个座位时，那位客人的笑容她又看到了。
　　“Maki酱！”他轻唤她的名字，“我知道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他递给她一张纸片。然后对她眨了一下左眼。

　　她看到那张名片上，写着一串号码，还有四个字。

　　——龟梨和也。

　　她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并且她决定不再让他遗失。

　　“这次飞中国，让我尽地主之仪吧。”Maki优雅地回应他。

　　他们飞到彼此的国度，曾经都只是对方眼中的异乡客。
　　但在出于互相理解而发自内心微笑的表情之下，他们就自然成为了友人。

　　完

　　PS.文中出现的翔平，是三浦翔平（请百度），龟梨和也的友人。绝对美男一枚。

作者有话说

　　给萧萧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