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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水·流水无痕(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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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遥急迫的口气让秋水一时有些回不过神儿来,他呆呆地看着君遥,磕磕绊绊地说:“起码也要等到发过丧吧?”
“已经冷清到这种地步,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也无所谓。”
“正因为冷清,我才要留下。”
“老爷他如果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你。”
“但我会原谅不了我自己。”
“你还是那么固执!”
“而且是越老越固执,你以前不也说过,我这人恐怕到死也学不会变通。”
君遥苦笑了一下:“要我怎么说呢……算了,不说了。总之,你最好早做打算,千万不要在这里停留太久。”
“我想留也留不下呀,奔完丧我还要赶到黄山茶场去,若溪正等在那儿呢。”
“那就好。”
正说着,一阵从通往祠堂的月门外传来的怪叫声把湖边的两个人吓了一跳,他们扭头向那边看去,只见一个黑影从月门外飞进来,带着一连串刺耳的怪叫,直朝这边扑来。君遥拽住秋水的胳膊,将他推到了花廊下,自己却来不及躲闪,被两只尖利的爪子狠狠抓在脸上,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秋水还没站稳身子,见君遥被袭,又一挣身子冲过来,不想那个黑影尖叫一声,跃过君遥的肩膀,跳到地上,转眼的功夫儿已冲进了花廊。
秋水正要去追,却被君遥一把拉住:“不碍事的,由它去吧!”
“那是什么?叫声那么可怕!”
“是……是老爷的小女儿养的猫,因是野生的,所以性子烈了些。”
看君遥闪烁其辞的样子,秋水已经猜到,他说的应该就是胡珀为紫陌生的那个女儿。他尴尬地点点头,赶忙又问君遥脸上的伤:“好像伤得不轻!”秋水把君遥的脸偏向湖水这一边,只看到上面几道血淋淋的伤口,每一道都有一指多长。
“好在只抓破了一点皮。”
“我先带你上药,完了我们再去祠堂。”
君遥点点头,正要拉着秋水调转方向,到前院的厢房取药,却又被一阵吵吵嚷嚷的追打声担搁下来。
“糟了!黑猫是从祠堂那边跑来的,一准儿是在那里惹出乱子了,才……!”君遥突然明白过来,后怕得打了个冷颤。
秋水虽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可一想到祠堂是停放汪紫陌夫妇尸首的地方,居然有一只“嗷嗷”怪叫着的黑猫从里面跑出来,那一定会把守灵的族人吓得半死。
再一想到那只猫竟是胡珀的女儿的,不由得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跟我来!”君遥压低嗓音叫了一声,拉着秋水跑到一座太湖石后面,刚藏好身子,只见七八个提着纸灯笼的家丁已冲进月门,向着花廊这边追来,没提灯笼的那只手里不是挥着扫帚就是举着木棍,一路高声叫嚷着,样子好不可怕。
紧跟在后面的几位女眷气喘吁吁地捣着小脚,不是散了头发,就是抓破了衣衫,都是一副十足的狼狈相,一边跑一边还在指手划脚地锐声叫骂着:
“瞧你们一个个废物的,连只猫都捉不到!”
“二姨太,你慢些跑,小心散了脚!”
“真是活见鬼,这畜生什么时候钻到灵堂里去的?”
“一定是碧落那丫头捣的鬼,见我们没留神,就把黑猫塞到了老爷、太太的灵床底下!她这是自个儿作死呢!族长正不知怎么发落她和她那个装疯卖傻的娘呢,这下可有得瞧了!”
“族长说了,捉到那个小妖精,就把她沉塘,绝不容商量!这丫头还真是没良心,往日你们家老爷有多疼她,她居然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来!”
“她们巴不得作践死这娘俩儿。”躲在假山后的君遥忍不住恨恨骂了一声。
“我没记错的话,那位二姨太是何欢吧?”秋水说着,冲着一张因过度兴奋而涨成了紫红色的瓜子脸抬了抬下巴。“多年不见,她还是那副尖酸相。”
“老爷就是被她这张脸克死的!”
“这又怎么讲?”
“不说了,我们快走,清卓既然没跟来,应该还在祠堂里。”
“那孩子呢?我们怎么不去找她?”
“碧落一大早就溜出去了,派出去的家丁到现在也没找到她。”
说着,两人已穿过月门,来到了祠堂所在的院落。
这一进院落要比其它几进宽敞得多,“凹”字形的三面楼宇从上到下一色白绫缠绕,纸灯笼在其上朦胧的飘摇也只是若隐若现的光景。
可能是守灵的一干人跑掉了大半,先前远在大门口就能听到的嚎哭声这会儿却被一种沉闷的寂静取代了,只有白绫在夜风中“烈烈”的翻腾和纸笼灯 “沙沙”的厮磨清晰可闻。
秋水深吸了一口气,透过薄薄的布鞋底感受着青石板地砖的阴冷,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紧。
君遥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走着,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孔,秋水也猜得出他的眉头此刻皱得有多紧。眼看就要走到祠堂门口了,君遥突然站下来,扭过头,愣愣地看着秋水。不知是被满院的纸灯笼晃得,还是被满心的焦虑折磨得消受不住了,秋水一看到那张脸,便赅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这是怎么了?”
君遥像没听到似的,还在神情恍忽地看着他,双唇像被弹过的琴弦,止不住地哆嗦着,想说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口。秋水看着那张白惨惨的脸,心里真有一种说不出的隐痛,好像被一柄炙烤过的刀子狠狠地剜着。
“我想……那孩子应该不会有事的……就算她是故意把黑猫塞到灵床下的,说到底也只是淘气得过了头……我可以设想她和她娘亲的处境,这些年来,在这座宅院里一定是受尽了刁难,满心的委屈和埋怨无处发泄,才会做出……”
君遥一再地摇头,有气无力而又十分肯定,“不说了……什么都晚了……晚了……你说得对,当初我为什么不阻止胡珀,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嫁入汪家……是我害了她,从头到尾都是我害了她……”说着,他转过头,两条不听使唤的腿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向着祠堂那扇灯火通明的大门走去。
秋水很想追上前去一把拉住他,赶紧说几句话安抚一下他那濒临崩溃的神经,虽然他自己的脑子里也是乱乱的,根本理不出什么头绪,但至少可以让他不要这么灰心丧气,好像胡珀和她的女儿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难道还没有被逼上绝路?是呀,最多只有一步之遥了。而对于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君遥来说又是多么的残忍,其实他明知道自己是无力挽回什么的,他甚至什么也做不了,拼尽全力也只是在拖延时间,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十几年了,这一天始终在酝醇着,或早或晚总要发生。
秋水抬手拍了一下额头,他也是懊恼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回想自己刚才那番咄咄逼人的话,说得好像多么的义正辞严,其不知句句都剜在君遥的心上,真比刀子还伤人。
他怎么能怀疑君遥对胡珀的感情?如果连他都不相信,试问这世上还有哪个人会相信君遥?
这十几年,胡珀受过多少刁难君遥就受过多少煎熬,他只会比胡珀更痛苦也更难堪。为什么秋水会想不到这些,却要一味的责难他……君遥视他为莫逆,那么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生怕两人之间产生一丝一毫的误解,而他呢……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和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秋水万般自责的时候,君遥却被一个从祠堂里迎出来的女子拦下了。这让秋水愣了一下,也是太突然了,他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听那个女子压低声音,挨近君遥,慌里慌张地嘀咕了几句。君遥还有些恍忽,也来不及思量女子说的话,只顾着不住地点头。女子说完了,把君遥往回一推,又转身跑回了祠堂。
君遥顺势往秋水这边迈开步子,仍旧摇晃着颤微微的身子走回来。
“那是清卓吧?”虽然没怎么看清眉眼,但那一身惨白的重孝已让秋水猜出了她是谁。
君遥点点头,眉头像刚才一样紧锁着,突然间,他好像明白过来了,张开嘴,“啊”了一声,比黑猫抓上脸去的那一声还凄厉。
“清卓跟你说了什么?”
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一定是比黑猫大闹灵堂还要可怕的状况,可君遥只是站在那儿,垂着一双手,满脸恐慌到极点的毫无人色,就是没有一丁点的应对之策。
“到底怎么了?你说说看,我也帮你出出主意。”
君遥把头摇了又摇,“都是我害了她们……都是我害了她们……”
“那孩子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
君遥愣愣地看向秋水,一字一顿地说:“没人帮得了她了……你……我……谁也帮不了她了。”
“她已经被逮到了?”
君遥不自觉地摇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有家丁告诉清卓,那孩子是穿着老爷为她娘亲置办的戏装跑出去的。”
“戏装……”一听到这两个字,秋水就回想起了在村外那一排唐皇的牌坊下看到的那个美得令人心悸的孩子。可他马上就明白了君遥这话句的意思:“你是说……今天这个日子,那孩子居然穿着戏装跑到了外面去?”
君遥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是呀,相比这下,塞到灵床下的猫就不值一提了。”
“难道那孩子不知道守灵的日子是不能穿那种衣服的?”
“她当然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要穿?她的娘亲呢,眼看着女儿做这种蠢事,居然也不管?”
“她早就什么也不管了……一个痴痴傻傻的女人又能管得了什么?”
秋水一时也有些哑口无言,只在心里反复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如果被二姨太她们逮到,这孩子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君遥的话突然提醒了秋水,“哦,我忘了告诉你,在来宏村的路上我好像看到了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