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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水·流水无痕(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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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又一轮的生命在这里留不下青春更结不出果实,因为一切都是为禁锢而设置的,禁锢着晨昏,禁锢着悲喜,只为让方圆中的一人一物都是一尘不变的。
也因此,每次走进这样的宅院,秋水就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好像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已陈腐得令人不忍猝闻,迈步走进的同时,就已生出了退避的冲动。
越是年深日久的宅院越是如此,何况碧落轩已落成百余年。
再往前走,就是水磨苑了,秋水抬头看到月门上的木匾,一时有些恍惚,眨眼间思绪又闪回到了十几年前,也是眼下的重阳时节,回乡为汪陌紫庆生的他在这里一连看了三天的全本大戏《牡丹亭》。那是一场何等奢华的演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何人都无法相信。如今,那一场耗费了十万量黄金的大戏已成为宏村的一段传奇,为这里的每一个人津津乐道。
尤其令目睹过当日情景的人不能忘怀的,还有扮演杜丽娘的那位名叫胡珀的女戏子,唱到《惊梦》一折时,她竟动情到不能自已,以至于口吐鲜血,昏倒在了戏台上。
那场黄金大戏上演后不久,胡珀就嫁入汪家,成了紫陌的偏房小妾。又过了不到半年,君遥也入赘汪家,做了紫陌的女婿。
回想起这两位青梅竹马的恋人,秋水不由得心头一酸。望着君遥的背影,他真的很想问一问,为什么当初眼看着胡珀嫁入汪家而不阻拦,难道他没有意识到这对胡珀来说将是怎样的不幸?这十几年,胡珀在汪家始终抬不起头来,受尽另外几房的排挤和刁难,在外经商的紫陌也让她成年累月独守着空房,几乎没有过什么夫妻情分。而与她置身在同一座宅院里的君遥,面对这一切难道不会感到有负于她?还是他根本就熟视无睹?
秋水叹了口气,看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难以示人的隐秘理由,不然他也不会任由胡珀嫁入汪家,自己随后又入赘进来,娶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女人为妻。
再不然,是胡珀贪慕荣华嫁入汪家,才使得君遥心灰意懒,做出了这样的荒唐事?
算了,现在不是为这些事劳心费神的时候,秋水抬手拍了拍晕涨的脑袋,祭拜过紫陌,看能不能找个由头把君遥拉出去,两人到巷口的酒馆里坐坐,话一话这些年来各自的生活。如果他愿意开口,跟自己讲讲苦闷的心事,那当然好,若是他根本不愿提起什么,那秋水也不想多问了,免得他为难。
想到这儿,秋水感到了些许释然,而走在前面的君遥也已来到月门下,只见他抬手撩起拦在门前的一串藤萝,又让到一边,等秋水进去了,他才迈步跨过了已有些残破的门槛。
“这里看上去真是冷清,很久没人听戏了吧?”
“一向也只有老爷来听。”君遥支吾了一句。
“这样……”听到这儿,秋水嗫嚅着应了一声,随后便探着脚走下了几级石阶。
一丛倒地的竹子挡在石阶下,让他不得不停下来,向着黑漆漆的前方打量过去。起先他什么也没看到,过了一会儿,也许是适应了周围昏暗的环境,秋水隐约觉察出自己正置身在一条曲折的花廊里。这时,他才想起这条花廊外是一面名为渡烟的人工湖,那座极尽奢华的戏台就在湖对岸。
摸索着来到近前的一扇花窗前,秋水弯下腰,向外望去,果然看到了那面幽蓝色的湖水,四周围绕着太湖石嶙峋的黑影,一抹柔媚的月影倒映其上,被律动的水波揉成了一片流金。
湖对岸的戏台看上去更像是一张凹陷进去的巨口,里面的情景根本看不到,戏台飞檐下悬着两团朦胧的白光,一有风儿吹过,白光便会飘起来,直飘到戏台两旁的柳树上去,远远看去活像两个夜游的鬼魅,一阵沙啦啦的轻响过后,秋水才辨出那是两盏快要耗尽烛火的纸灯发出的清光。
君遥来到秋水身边,伸手扯下花窗前的几串藤萝。“夜深了,也看不到什么了。”
秋水没有移开视线,不自觉地接口问了一句:“戏台还是老样子?”
君遥沉吟了一下,才悠悠说道:“明早带你来看,走吧,族长正在祠堂里等着我呢。”
秋水点点头,跟着君遥绕过花廊,来到渡烟湖边,沿着脚下的石子路走到另一扇月门前,就到了祠堂所在的院落。
“我以前去祠堂不是从这边走的。”
“这边近些。”
“听说那出十万黄金大戏上演过后,紫陌兄就没再让人进来过。”
“是呀……但对你……他不会计较这些。”
君遥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秋水一把拉住,弄得他一愣,转过头去,却看到秋水像被什么慑去了魂魄似的,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正向着湖对岸望去,君遥皱了皱眉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混淆在夜色中的白惨惨的身影从戏台前闪过,眨眼的功夫便飘进了近旁的柳树林。
“那是……”秋水实在回不过神来,他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失控,抖得好像要在口中碎掉了。
“是……”君遥张了张嘴,也只呻吟出了一个字。
秋水转过头,看着君遥一脸凄苦难言的神色便马上会意了:“她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知道。”君遥的声音有些发慌,显然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秋水看着他,直看到实在有些余心不忍了,才扭过头,叹息了一声,“走吧。”说完这一句,他已恢复了常态。
“你……真的不该来。”君遥说得很轻声,但秋水还是听到了。
“也许吧……你是再不愿面对我的,这我也知道,还包括我会勾起的那些陈年往事……可你真的已经放下了?”
君遥不由得冷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把自己关进这宅子十几年就是为了躲避么?如果我真的想躲,还会让自己走进来么?”
“那又为了什么?”
“你说呢……还会为了什么。”
秋水惊得一时失语,过了半晌才说出话来:“难道是为了……”
“除了她,还有谁值得我这样做。”
“可你……”
“有些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讲,不管他们怎样误解我,把我想得多么不堪,我都不在乎。可是你不同,你和若溪是我这一生仅有的两位莫逆之交,我不想你们……也和他们一样的看我。”
“那清卓呢?她……”
“多少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清卓比谁都更明白,更理解我……而我也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
秋水不由得冷笑一声:“你为了另一个女人娶她为妻,同床共枕十几年,心里爱的却不是她,你还能说……你对得起她?”
君遥低着头,过了半晌又无奈地开口道:“原谅我,秋水,因为我答应过老爷,所以我真的不能……”
听到这儿,秋水又惊呼起来:“是汪紫陌让你娶的清卓?”
“他也是爱女心切……他其实比我更不容易……”
“不容易?天哪,我从没听过这么荒唐的……让我说什么好?汪紫陌为什么娶的胡珀我们暂且不说,可他明知道你真心所爱的女人是她,而不是自己的女儿,居然还让你……而且,他……他也清楚你究竟是为了谁才入赘汪家的吧?”
君遥点点头,借着湖上反照的月光,秋水看到他紧皱的眉头下那双噙满陈年苦涩的眼睛,却愈发觉得他可恨。
“除了荒唐,对你们我还能说什么?我原本以为胡珀已经够可怜了,不过现在看来,清卓比她还要可怜。”
“清卓是值得同情,但你没有必要怜悯她。我已经给了她我所能给予的全部,她也感到非常的满足,这就够了。”
“满足于你在她的身边苦苦爱着另一个女人?”
君遥狠狠咬了咬牙,秋水看得出,他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她能得到的只有这么多了。”
话已说到这种地步,秋水知道他不能再问下去了,虽然他与最终的迷底只有一步之遥,但他真的不能再探究下去了,不然他很可能会永远失掉君遥这个朋友。这是明摆着的,只要看一看君遥此刻的表情,他已准备好了针对进一步刺探的反击,那将是异常激烈,甚至是秋水根本不敢更无法面对的。
更何况,即便到了这种地步,打从心底里秋水还是愿意相信君遥的,相信他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是多么的“不容易”。
等了好一会儿,君遥见秋水不再开口,便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眼神是休戚相关的:“至于我为什么说你不该来……其实你只要平心想一想就会明白。正所谓人一走茶就凉,如今老爷走了,除了族中几位推不掉干系的亲友,再没有谁情愿来沾这份晦气。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为了把吊唁张罗得像样些,一连发出了几百份丧贴,到最后,却只来了十几个人。你的那一份我本来跟清卓商量,最好不要发,但她一再坚持,说你与老爷早年一处在扬州经商,受过老爷不少照顾,怎么也不会不讲情面到不理不问的地步。我心想,有多少受过老爷百般恩惠的人,不也是不闻不问么?何况你们只算是有些交情罢了……”
“话不能这么说,君遥,你我认识这么多年,我是怎样的人你应该了解……”
“我当然了解,收到丧贴你是一定要来的。”
“是呀,只要是个不那么势力,还念得一点旧情的人就会这么做。但这又有什么不对么?”
君遥转过头,望着不时被夜风吹皱的湖水,叹了口气:“当然没有什么不对……我只是怕……怕你会卷进一些是非,到最后不能全身而退。”
“我?我和汪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有什么是非会找到我头上?”
“一句半句我也说不清楚,总之,致完丧你最好快些离开……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