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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水·流水无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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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里看到她的?”
“在村外的牌坊底下,她好像在那里唱着折子戏,我走过去的时候那孩子不知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一阵阵发慌。不过,后来我恍忽了一阵,再回头去看,她就不见了。”
“她果然去了那儿……”
“那里也不算远,家丁要找的话,应该早就找过去了。”
“她可能就是看到家丁才躲起来的。”
“可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儿家躲在荒郊野外,万一……”
“她如果想躲,谁又找得到?”
“这可把人活活急死了!”
秋水搓着手,正不知如何是好,却看到君遥站在那儿,又愣愣地出起神来,不过这次他的头一直向前探着,又侧过脸来,好像在听着什么动静。秋水觉得蹊跷,便屏住气,也像君遥那样侧耳仔细听着,很快他就听到了从水磨苑那边传来的一阵叫嚷声,一个尖细的嗓音拔得最高,虽混在一片喧腾的人声里,听上去还是那么的刺耳,就像一管挑肉撕筋的锥子,又似一串噼叭爆响的炮竹,吐出的每一句每一字都硬生生甩到脸上来。
“是何欢……”
君遥一把抓起秋水的袖子,不顾他慌乱之下跌跌撞撞的步子,直把他拖到了通向水磨苑的那扇月门前。俩人刚走到这里,就看到了一片混乱的灯火从花廊里冲泄下来,跑在前面的是两个撕扯着衣衫的女眷,一脸紫红色怒容的何欢拽着两条已经撕破的水袖,把一个泣不成声的小女孩儿死命朝月门这边拖来,一边拖一边还在劈头盖脸地叫骂着。
小女孩儿早已吓得没了人色,只顾着呜呜哭泣,她也在拼命挣扎,可哪里是何欢的对手,眼看着水袖被撕破,那“嘶嘶”的断裂声仿佛割在她心头的锯子,她便苦苦哀求着何欢放手,说她会跟她去祠堂,听凭族长发落,何欢根本不听她的,反被击起一股无名火,腾出一只手,不由分说掴在小女孩儿的脸上,小女孩儿被打得措手不及,一时也忘了求饶的话,止不住地眨着眼,愣愣地看着何欢,直眨下许多泪来。
何欢最看不得这副可怜相,反手又是一巴掌,在小女孩儿泪水淋淋的脸上掴出了五个鲜明可见的印子,可她还不解气,一把扯下那两条已经断了半边的水袖,拗着十根铁犁似的指头,撕成了一条条烂布。小女孩儿好像被那两巴掌打掉了魂魄,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眼也不眨泪也不流,直看到何欢撕完了,又把一团烂布丢到地上抬脚去踩,她才像被雷击到了似的,尖叫一声,扑上去,一把推开何欢,抱起那团烂布,直朝着渡烟湖跑去。
躲在月门外的秋水一直拽着情绪失控的君遥,生怕他冲过去跟何欢冲突起来,不但把眼下的事态闹大,到最后更难收场。
可眼看那孩子被逼得走投无路,就要举身投湖了,君遥终于按捺不住,奋力挣脱秋水,把他远远一推,飞也似地冲向了湖边。
秋水也来不及多想,刚稳住身子,便跟着冲了过去。
花廊离渡烟湖只有几步之遥,君遥和秋水哪里追得上小女孩儿,眼看她已来到湖边,就要扑身跳下去了,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湖边的假山后闪出,抢先一步冲上去,拦腰抱住了半个身子已飞出湖岸的小女孩儿。
等君遥和秋水赶过去,那人已把小女孩儿抱回花廊下,可能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小女孩儿刚被救回来,就顺势昏倒在了那人的怀里。
看到小女孩儿那张不醒人事的苍白的小脸,君遥一时疼心不已,一把将她从那人的怀里抢过来,紧紧护在胸口,哽咽得不能言语。
秋水伸过一只手,抚了抚小女孩儿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均匀。于是他叹息一声,调过头去,打量起那个突然现身的年轻人。
这时,何欢已把那年轻人拉到一旁,与他耳语着什么,不过看她一脸尖刻的表情显然是在埋怨他多管闲事。
秋水在这边冷眼旁观,嘴角不由得泛起一阵冷笑:“至于么……不过是一个孩子,也值得她这样不依不饶?”
不过,那年轻人看着倒有几分眼熟,一张如此俊俏的面孔,本该让人过目不忘的。可不知为什么,那么精巧的眉眼看着却让人怎么也喜欢不起来,秋水端详了好一会儿,心里愈发有种吞下了麻懔懔的肉虫子似的感觉,吐不出又咽不下。
在那年轻人的嘴边时刻都挂着一抹谄媚的微笑,可你看得久了,又会觉察出一丝尖滑。这会儿,他就在对何欢这样笑着,眼角又闪动着几分挑逗的意味,那锐利又不失暧昧的目光好像已看透了那件宽襟大袖的襦衣里最隐密的光景。
也不知他伏在何欢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何欢臊红了一张脸,照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反而让他仰起头,笑得愈发肆无忌惮了。
秋水皱了皱眉,别过脸不再看了。但他还在心里翻找着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有一个名字就挂在嘴边,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这不是黄秋水,黄叔公么?”秋水听到有人叫他,转头一看,那个笑盈盈的年轻人已来到面前,正抱着手给他作揖。这让他一时好不尴尬,想要接话,却又叫不出对方的名字,正在他嗫嚅着,不知如何应对的时候,年轻人倒还有些眼力,见他一脸难堪的样子,便自己报上名来:“我是汪敬亭的儿子汪亦儒啊,十多年不见您恐怕早已不记得晚辈了。”
秋水一拍脑门:“喔,可不是亦儒贤侄么!我刚才还站在这里想,这个后生看着如此眼熟,怎么就叫不出名字来?也难怪,记得我上次来时,你蓄着辫子在书院里读书,说话还带着几份稚气,如今已长得比我高了,若是走在街上,我都不敢认了!”
“叔公认不得我,我可还记着您呢。这些年不见,您还是那么精神。”
“哪里呀,脸上虽看不出什么,可这心力已大不如前了。”秋水说得有些感慨,随口又叹息了一声。“你父亲可好?”想到亦儒那个身为一族之长的父亲,秋水不觉有些发悚,说着又转头看了看跪在一旁的君遥,他还在一声声唤着怀里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这会儿已经醒了,可还虚弱得很,眼神也是涣散无光的,怎么也应不出声来。
“家父近些年大概是上了岁数,时常感到体虚乏力,可您也知道他的脾性,向来都是事必躬亲的。五十几岁的人了,族中的大小事务还都由他执掌着,一年到头劳心伤神的,火气也旺盛了许多。我是他的独子,到了这般岁数也该尽力为他分担些,可一向得不到他的信任,经手的事还总要落下些埋怨。”亦儒嘴上这样说着,眼睛却一刻也没从君遥的身上移开。
秋水打量着他的神色,也猜不出他心里盘算着什么,但隐隐感到一种不安,刚才他从假山后突然现身就已经够蹊跷了,之后又毫不顾忌地与何欢打情骂俏,现在又是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狡黠神情,在不错眼珠地琢磨着疼心疾首的君遥,秋水的心里便有些别扭。
可能是没听到秋水接着说下去,亦儒这才发觉了自己的失态,赶忙赔着笑脸,看住了秋水,不住地点着头,尤为恳切地说:“今晚这事儿……说到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能说那只猫就一定是碧落小妹塞到汪叔公灵床下的?没准是那猫儿自己贪玩钻进去的!”
“你也这么觉得?”听不出秋水这一句是宽心的话还是满心疑惑的探究。
亦儒不动声色地抿嘴一笑,随后又很由衷地叹了口气,“我是这么觉得,但不知呆会儿家父会怎么评断……他那人克己服礼了一辈子,总有些不通人情。我方才搜肠刮肚替碧落小妹开脱了几句,反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又把我从祠堂里赶出来,说什么今晚再不要看见我,不然就把我跟小妹一处论罪!可事情还未查明,小妹又何罪之有?不过,眼下这一桩倒有些难办,父母归西后守孝三年,三年内不得有夫妻之事,不得应试为官,更不得行游玩乐,这汪叔公尚未出殡,今天又是守灵之日,碧落小妹就穿着戏装跑出去,不但整日未归,还……”说到这儿,亦儒咬了咬牙,看上去好不难以启齿,“怎么说她也是汪家的小姐,干出这么有污门风又亵渎亡父的事,就算今晚坐在祠堂的不是家父,换做别人也不会轻饶了她。”
“听贤侄这话,你是有心帮她。”
“我比小妹年长了十岁,可说是看着她长大的,小妹的身世处境我比谁都了解,心里更是万般疼惜,哪里忍心看她受罚?刚才我已尽力安抚过二姨太,她的性子虽然急燥了些,偶尔还会得理不饶人,但心总是好的,她也是被家里接二连三的变故和汪叔公的离世打击得心力交瘁,满心的悲恸无处发泄,才会跟小妹这样一个孩子动气。如今,就连大太太也随汪叔公撒手而去了,又留下清卓妹妹那样一个经不起事的,偌大的一个家子都落到了二姨太一个人肩上,让一个弱女子去承担也够为难她的了。好在还有家父可以为她主持几分公道,不然她真要撑持不下去了。”
亦儒说得句句在理,秋水也不由得连连点头,心想这后生看着年轻又欠厚道,心思倒是极缜密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到又照顾得周全,倒真是偏得了他父亲的遗传,不过难得他性情如此温和,遇事不乱方寸又懂得替人着想,可远比他那个黑面阎王似的父亲讨人喜欢。
想到这儿,秋水说话的语气也和缓了几分:“那依贤侄看,眼下这局面又该怎么处置?”
亦儒赶忙恭手道:“叔公客气了……我是这样想的,凡事能通融便通融,更何况眼下还没禀到家父那里,他既然不知,我们就不妨‘自作主张’,把事情瞒下了。”
“要是你父亲事后追问起来……”
“碧落小妹今天是有不对,但也不至于罪不可恕。现在家父正在气头上,处置起来难免有欠公允。而且在发丧之前,族人都有些情绪,也容易把一些事小提大作。我看,碧落小妹这会儿也醒过神儿来,知道自己错了,往后也不会再犯了。二姨太呢,火气发完了,再说她压根也没想把小妹怎么样,能放人一马就放人一马吧。待会儿就让君遥把小妹带到前院去,这么晚了还不见女儿回来,三姨太也不知怎么着急呢。接下来还要烦劳黄叔公,跟着二姨太到祠堂去,我想家父一见到你,故友久别重逢,心下欢喜,也就不会那么苛责了。等二姨太找个借口为小妹开脱了,您再出来,我们叔侄俩找个地方坐下来,畅快地喝他几杯。虽说是守灵的日子,但祭拜过了,尽了心,也就不必再拘泥什么了。”
秋水把头点了又点,亦儒说的正是他所想的,与其把小女孩儿拖去治罪,惹得族人个个忿忿不平,又惊扰了亡魂的安宁,不如就此把事情瞒下。正像亦儒说的,对一个孩子又有什么是罪不可恕的?她最多不过是一时贪玩,虽有些可气但也不至于可恨。
“只是不知……二姨太愿不愿配合……”
“叔公先去帮君遥一把,他这会儿一颗心扑在小妹身上好像什么也顾不得了。”亦儒说着,又令人不快地挑了挑嘴角,“您先让他醒过神儿来,把小妹送到前院去,我这就去劝说二姨太,她这人一向听不得好话,耳根子比谁都软,我说得她衬心了,让她胸中的一口气顺畅了,她就没有不愿意的。”
秋水把一只手按在亦儒的手上,用力地握了握,他总有些不擅言辞的时候,这会儿面对着宽容又明事理的亦儒,看他这样体恤碧落母女,如此为她们着想,更是满心的激动,不知该如何表达。天下就是有这样易动感情更易收卖的人,秋水便是其中之一。
等他走过去,拍了拍君遥的背,唤了一声:“跟我走吧。”没想到君遥抬起来看住他的那双眼竟积蓄着那么多的无奈和凄楚,直看得他也不由得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