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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水·流水无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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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巷口,秋水只看到一排高高挑起的白纸灯笼,不知巷子太深还是这里的阴气太重,在马头墙上呼啸的夜风怎么也吹不进来,于是穿过层叠的飞檐时,凄厉的嘶鸣便成了尖刃,割裂着秋水的耳膜,让他分不清哪一阵是风声哪一阵是高墙下的嚎哭。
不过,他还是寻着飘摇的纸灯笼和难辨的哭丧声找到了那条排列着三重汉白玉牌坊的巷子,牌坊下的石狮子在苍白的光照下,仿佛透了明,威仪的模样转瞬间怪谲成了媚态,倒像一只只玩弄着花球的庞大猫儿。
走过一重重牌坊,秋水始终低着头,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压抑,富甲一方的汪家把门庭修得如此气势逼人,就是要让迎来送往的宾客在走进之前就低下头去,就有了一种顺从的姿态,有了一种俯就的心理,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皇亲国戚,在那扇镶着纯金门环的黑漆大门前,都已被视为了同人。
叩下含在狮头嘴里的黄金门环,秋水不禁感到心底一阵酸楚:人生真是无常呀!去年他曾与汪紫陌相约,隔年的重阳来为他庆寿。不成想,如今自己真的来了,却是送他上路……
虽说俩人没有过深的交情,多年来秋水一再受到紫陌的关照,也是心存感激的。紫陌向来不图回报,秋水越是寻找机会他越是退让,反倒把交情弄得淡薄了。
只有那么几次,紫陌不请自来,在秋水的慕渔别院小住几日,也不要秋水为他张罗什么,而是自己下厨,烧几样家乡菜,烫一壶花雕酒,独自泛舟在亭园里的翠烟湖上,醉一时醒一时,兴起时还会唱几句乡野的黄梅调,惹得儿子临渊在岸上拍着水笑他,他也不恼,倒像个顽童似的,挥着手里的木桨,掀起一片片水花回击过去。
每次,爷俩都笑闹得不亦乐乎。
“只有在你这儿,我才能贪享片刻的天伦之乐。”
有一晚,紫陌醉得人事不知,秋水扶他到湖边醒酒,突然听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一句。
“好像你没儿没女似的。”
紫陌听了这句,身上泛起一阵寒颤,转而,又大笑道:“有了,还不如没有的好!”
“你这话倒像说给我听的。”
“你有临渊这样一个儿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你有清卓那样一个女儿还有什么不衬心的?”
紫陌不言语了,呆呆望着湖水,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楚。
“是应该衬心了。”过了半晌,他又悠悠地找补了一句。
“莫不是……你嫌她是个女儿?”
“是呀,怎么就是个女儿。”紫陌几乎想都不想地接口说道。
秋水摇摇头,不想接下去了。
其实,他与紫陌怀揣的何常不是一样的心思:他有个女儿,索性倒可以不指望了;自己呢?虽说有一个儿子,反而更难受,他是想指望也指望不上呀!
几年后,当秋水听说清卓与自己那位宏村旧友成了亲,着实吃了一惊。一是因为旧友许久以前便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恋人,俩人感情笃深,自小形影不离,虽然后来遭遇了一些变故,但也是不离不舍,怎么又会突然娶了富贵人家的独生女?
是旧友贪慕荣华?这话别人听了可能信以为真,秋水是万万不会信的。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紫陌既然只有这样一个娇弱的女儿,毫无精明可言,他就该为女儿选一个撑得起家业的夫君,好让自己后继有人呀!
没过多久,他又听说了一件更令他感到难以置信的事:原来早在他那位旧友与紫陌的独生女成婚之前,他的恋人就已嫁入汪家,做了紫陌的偏房小妾。
秋水左思右想也无法理解,只觉得这几个人纠结得太过离奇。
之后,他听到的风言风语就更多了,毕竟与紫陌一处经商,他又是扬州的徽商头目,一举一动都倍受睹目。人们好奇的倒不是他年过五十又讨了一房姨太太,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再正常不过的,让大家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偏偏要找一个名花有主又尽人皆知的下贱戏子,更可笑的是,他这位姨太太的旧情人竟是自己女儿的心上人。
事隔一年,小妾生下一女,流言至此才平息了几份。无奈他的女儿清卓一直不曾为夫家生下一儿半女,按照徽州的乡俗,妻子三年不育丈夫就可纳妾。这还是小事,家中接连降生的女婴让心力交瘁的紫陌倍感无望,从此他便很少回乡,常年波奔在生意场上,虽有富甲一方的家业,却已没有了继续拼搏的底气。
秋水等了半天,不见来人开门,只好又叩下了门环。
一串“澎澎”的脆响过后,门里响起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外面的来客叫门叫得这样急促,那人还能走得不紧不慢,真让秋水有些纳闷。
脚步声来到门前,停了停,好像在犹豫着什么,秋水又将门环拍了拍,倒没怎么用力,只是在提醒里面的人,外面真的有人在等。
门栓拖着长声,“咯愣愣”地一点点拉开,就在里面的人儿推开门的一瞬间,秋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从里面迎面涌出的是一片喧闹的嚎哭声和一股子辛辣、腻人的香火气,熏得秋水赶忙掩住了鼻息。
只是这么一晃神的功夫,门里的人已跨出高高的门槛,迎到了外面。
借着头顶两盏白纸灯笼昏朦的光,秋水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冲口喊出了那个名字:君遥!
“秋水!”那张眉目清秀的面孔也跟着应了一声。十多年不见,光阴在这张脸上似乎不曾停驻过片刻,无论你怎么看,那一言一笑的神气都是活脱脱的少年人的模样。秋水琢磨了半天,也只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隐隐的倦怠。
“真的是你……”话一出口,秋水又说不下去了。
君遥会意地一笑:“没想到?”
秋水很想说点儿什么,却感到有口难言。
“你比我预计的早到了一步,我以为你从上海来,又途经渔梁,怎么也要在那儿担搁几日。”
“我前脚刚到,后脚就跟来了送电报的差役,说是黄山的茶农私下勾结了别家茶商,要把明年的新茶高价转卖过去。我出来时走得匆忙,身上没带多余的银量,若溪就提出四万量银子,代我先一步赶去了。”
“若溪……可好?”听到老友的名字,君遥有些茫然若失。
“还过得去,不像你,这几年见老了许多。”
“想想也是,宏村渔梁相隔不过百十里,我们竟十几年未见了。”
“谁不说呢。”秋水也有点愁楚。
“进来吧,今夜守灵,灵堂里只有些亲友和族人,你也不见得认识,我带你去灵前上柱香,见过了汪家族长,你就回房歇息去吧。”说着话,君遥已把秋水让进门里,俩人走过围满白绫的第一重天井,这里守着十几位身披麻布、垂首而立的家丁。走到穿堂的偏门底下,一位小厮挨上前来,往秋水腰上系了一条白惨惨的绫布,绫布挽了又挽,一端还是拖到了地上。
小厮做过揖,背着身退下了。
秋水无意间抬头,看到围拢在四角屋檐当中的一方铅灰色的天空,天上浮着几朵黑沉沉的云,云间明灭着几颗星,却像云朵噙在眼中滴落不下的泪。
“哦,你方才说,带我去见汪家族长,照理不是该向大太太致哀去么,怎么……”
秋水从天上收回略显疲惫的目光,一边看向君遥,一边随口问道,可目光刚一触到君遥的脸,他又呆住了:
“你怎么……”
君遥扯起丧服的袖子,拈了拈盈满泪水的眼角:
“你还没听说吧,大太太已经……已经……”
“这……这怎么会……”
“大太太上黄山为老爷祈福的事儿,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若溪跟我讲了,他说紫陌兄中风后,一连数日神志不清,大太太为祈求老天保佑,让紫陌兄转危为安,就双膝跪地,一步一叩首,一直叩到了黄山顶上……”
“就在上山的半途中,大太太突闻老爷暴亡的消息,哀嚎一声,嗑出一口鲜血,就……”
“这是哪天的事?”
“两天前,今天一早,大太太才被送回来。”
“灵堂……”
“布置好了,和老爷一并停在祠堂里。”
“你快带我去吧。”
在去往祠堂的路上,秋水边走边回想着刚才的一番对话,脸上不由得一阵燥热,他习惯性地称汪紫陌为“紫陌兄”,却没顾及到君遥的处境,如今他已是紫陌的女婿,照理应称紫陌为岳父,却在一口一个“老爷”地叫着,听得秋水都有些别扭。
更让秋水放不下的,还有见面后君遥的一连串反应。来宏村的路上,他反复设想过两位故友久别重逢的情景,以为会是怎样的激动,怎样的喜不自禁,然而……君遥看到他时,一脸的平静,平静得好像秋水只是到巷口打了一壶酒回来,中间并不曾流逝过十几个寒来暑往的年头,所谓的漫长和难捱,似乎根本引不起君遥丝毫的在意,他依旧他的云淡风轻,徒剩下的只有秋水满心的踌躇。
可他又不好表现出什么,只能配合着君遥,也佯装出一脸的漠然,走过一进又一进天井,一重又一重院落。碧落轩的幽深是不曾置身其中的人儿根本无法想象的,它像是用一条条回廊盘起的见首不见尾的迷宫,难以计数的阴森木梯,门窗紧闭的幽暗楼宇,纸灯飘摇的水榭亭台……更为它增添了一份迷乱的气象和深不可测的诡黠。
在这深宅大院中度过的每一春每一秋都是流水无痕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