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锦与桃枝》段某某

3、易位

　　晋永和十一年，前秦皇始五年。

　　六月，苻坚叔父苻健逝世，享年三十九岁，谥为景明皇帝，庙号世宗。太子苻生继位，改元寿光。

　　夜半，苻坚才回到东海王府，宝锦忙上来为他宽衣。苻坚疲惫一笑。宝锦是那种温柔如水的女子。

　　宝锦将衣裳叠好了，问道：“这样热的天，又和苟大人他们议事了吧？”

　　“嗯，皇上昨日竟一箭射死了尚书辛牢。今天正是为了这个事才与苟大人和母亲商议到半夜的。”苻坚说。

　　宝锦一惊，问：“辛牢有什么过错？”

　　“皇上性子暴虐，哪里是因为辛牢有什么过错？昨日在太极殿召宴群臣，命尚书辛牢为酒监，令极醉方休。群臣饮至尽醉，辛牢恐怕群臣过醉失仪，劝酒不是很积极。皇上便大怒，问辛牢为何不劝人饮酒，不见还有在那里坐的么？说至此，手中已取过弓箭射去，一箭射穿辛牢的脖子。”

　　宝锦呆了半晌，说道：“皇上怎么是这样的性子？”

　　苻坚累极了，躺倒床上，说：“堂兄他自小就是这样，他瞎了一只眼，便不许任何人说这件事。爷爷开玩笑问是不是瞎子只有一只眼睛能流泪？他竟然拿了一把刀刺了自己的瞎眼至流血，然后指着血问爷爷，这难道不是眼泪吗？爷爷怒极，命叔叔杀了他，若不是我父亲求情，只怕他现在已经死了。”

　　宝锦给苻坚盖上薄被，道：“皇上这样，当真要民不聊生了。”

　　“现下朝中人人自危，都希望有人能取而代之......”苻坚话还没有说完，已经睡着了。

　　宝锦将苻生的被角掖了掖，沉默不语。这几个月，苻坚日日与苟大人等人议事到深夜，回来多歇在王妃苟氏处，她知道苻坚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多笼络着王妃也是有的，只是日子久了，苻坚对自己的情意终究是淡了吧。

　　这年夏天过的快，转眼到了初秋，新皇苻生立顾命大臣梁安之女为皇后。册封之夜，苻生郁郁不乐，喝了许多酒，桃枝斟了一杯酒问道：“今日册封皇后，皇上不去皇后宫里么？”

　　“普天之下也只有你家小姐配做皇后，可恨的是，朕竟要立梁氏，她哪里配了？”苻生说完恨恨的将酒杯砸到了地上，砸了个粉碎。

　　桃枝笑道：“那皇上怎么不杀了她？”在苻生身边这些年，桃枝颇多恩宠，只是在苻生眼中永远是宝锦的替代品罢了，何况又是丫头，出身这样低。如今有一个梁皇后只怕又不能许她这样在宫里头里。

　　“若不是碍着梁安，朕早就一箭射穿了梁氏的头。”

　　“奴婢有一个法子，中书令王鱼不是说最近比频有客星孛于大角，荧惑入于东井么？皇上就借天象的由头，说要杀了皇后以应天变。可好不好？免得梁皇后日日在皇上面前晃，碍着皇上的眼。”

　　苻生没有答话，他喝的多了，开始脱桃枝身上的衣服“宝锦，宝锦......”他这样叫着。

　　桃枝闭上眼睛。

　　桃枝想起那年夏天苻坚问她的名字，那样的不在乎。想起那日在王府说她的婚事，她只配嫁个小子。

　　苻坚负了她的一片情意，和小姐二人你侬我侬，丝毫没有将她半点放在眼里。如今得皇上宠爱，皇上只听她一人的话。苻坚，他会付出代价。

　　这年秋末，苻生下令斩杀皇后梁氏及其父亲顾命大臣梁安以应天变。

　　就这样，苻生一个不高兴，便杀人如麻。最后竟将先帝苻健留下的八位顾命辅臣全部诛杀。除此之外，他只喝酒，喝醉了，便叫着宝锦的名字与桃枝欢好。

　　杀人杀的多了，心底里总归会有一些不安。

　　苻生开始常常做噩梦，精神萎靡。

　　寿光三年夏天，多雷雨天气，苻生梦魇缠身，不得安睡。

　　雨下个不住，苻生拥着被子对桃枝说：“朕又梦见大鱼食蒲了，那条鱼好大，好大......”桃枝看见苻生多日不曾睡好，眼睑下方都是乌青。

　　苻生又说：“百姓和群臣都恨毒了朕罢，他们巴不得朕死了。”
　　桃枝道：“谁敢恨皇上，皇上都是真命天子。”

　　苻生笑：“真命天子？长安城里的孩童都在传唱‘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便为王女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的歌谣了吧？朕又常常做这个大鱼食蒲的梦，朕这个真命天子只怕要给东海王做了。”

　　又道：“东海王这个人只怕是留不得了。

　　桃枝心上一惊，她屡屡拐弯抹角劝皇上杀了苻坚，皇上都不曾动他。甚至编了“东海大鱼化为龙”的歌谣，皇上也不疑心苻坚，只诛杀了录尚书事鱼遵。

　　她试探问道：“皇上......皇上既然这么喜欢小姐，为何登基称帝之后，没有杀了苻坚，将小姐夺过来？”
　　苻生看着地上：“宝锦，她，只怕不喜欢我这样瞎了一只眼的人......”苻生说这话时，眼神空洞无一物。

　　桃枝看着苻生，原来这样一个外人眼中的暴君，也有他自己自卑的地方。

　　苻生又轻轻重复了一次：“苻坚这个人留不得了，有他在，朕不得好睡。”桃枝一颗心跳的紧，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苻坚这个人，既然得不到他的心，那就杀了他。小姐也好，苟王妃也罢，都休想与他厮守。

　　苻生说道：“去给朕拿了酒来，喝了再睡。”桃枝依言，服侍皇上睡下之后，她便出来站在廊下看雨，雨大如注，终于等到这样一天了。只是自己的心里怎么这样难过，无端又想起第一次遇见苻坚，张府里的桃花开的那样好，苻坚小小年纪，一张脸上却满是坚毅的神情。苻坚，苻坚，这一生，始终是她唯一爱的男人。桃枝猛的抓起披风，猛然狂奔。雨水在她脸上顺流而下，水花溅满了她的裙子。

　　她顾不得自己喘息不已，“笃笃”敲着东海王府的门。

　　“是......是桃枝”苻坚打着油纸伞。

　　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原来他还记得她的名字。至少，至少，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公子......”桃枝泪流不住：“皇上要下令诛杀你了。”

　　雨水倾盆而下，苻坚笑道：“好桃枝，太谢谢你了，你可知道你带来了的消息对我多重要么？”也是很多年前，苻坚为了和小姐偷跑出去玩，央求她道：“好桃枝，可不要告诉老爷。”

　　这句话说完，忙下命整合亲兵，再顾不得桃枝。

　　桃枝默默看着苻坚忙忙碌碌，自己这样不要命的来报信，换来的也只是一句“好桃枝”。

　　雨越下越大。桃枝整一整衣衫，悄然离开。

　　却说苻坚舅舅带着几百亲兵，悄悄潜入云龙门。然后苻坚亲自领麾下三百余人，鼓噪继进。

　　守卫的将士，都恨苻生残暴，毫不抵抗，有的竟随了苻坚杀进宫里。

　　苻坚兵杀入皇宫的时候，苻生还醉卧在床上。

　　彼时，电闪雷鸣，借着一点闪电的光，苻生看见几百人涌入寝宫，他忙一边命点灯，一边问跟前服侍的人问到：“这些人是谁？”

　　服侍的人答道：“是贼。”

　　苻生醉眼朦胧，又问道：“既说是贼，何不拜见？”

　　苻坚的几百亲兵都笑了出来，苻坚走至塌前，一把将苻生从榻上拽下，囚于狱中。

　　寿元三年，苻生逝世，谥号厉王。苻坚即位，自立帝号，称大秦天王，改元永兴
　　，册封王妃苟氏为皇后，侍妾张氏为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