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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嫁娶 ...

  •   日子过的快,转眼他们都长大了。宝锦孝满,脱了白孝衣,穿着大红衣裳从西厢出来走在雪地里时无端让人想起昭君出塞的画。

      天气有些冷,宝锦哈着气,掀了棉门帘到父亲屋里问安。问过安之后,宝锦抱着暖炉坐下来一言不发,只是定定看着外头的雪。桃枝给炉子里新添了木炭,烟一下子涌了出来。

      张瑞咳嗽了一声道:“江南冬天也下雪,但是没有这样大的,要下,也只是薄薄的一层。”

      宝锦想着心事,没有反应过来,茫然道:“什么?”

      张瑞笑了一下,半响不语。

      宝锦怯怯道:“苻公子已经快一个月没来习过书了......”停了一下又道:“城里人人传言苻爷爷要称帝。苻公子他......”

      张瑞道:“桃枝,你且出去。”桃枝依言走了出去,站在墙角下偷偷听着。

      只听见老爷张瑞道:“锦儿,这些年你和苻坚的心思我看的清楚。苻坚他爷爷手握重兵,如今又是兵荒马乱,称帝是迟早的。只是苻坚父亲死的早,又有“王咸阳”的预言在先,只怕将来叔伯兄弟是放不过他的。你若是嫁了他,只怕......”

      宝锦听见“嫁”的话,脸上微微一红。

      张瑞见此情状,心里越发明白了,叹息了几句道:“再者,你就是要嫁他,他母亲未必是肯的,人人传言苟夫人一心要强,又有心计......”这话也说不下去了,只得连连摇头。

      这一番话很是泼了宝锦一盆冷水,原以为这样从小儿一起长大的情谊,她嫁她,他娶她便是定了的。

      桃枝偷偷听见这一番话,心里也是冷的很了,苻坚,苻坚,他娶宝锦也罢,或者什么富贵人家的千金也罢,总之不可能是自己。

      宝锦心上焦急又难过,为了打发时日,只得寻了些活计做,给苻坚缝了一件棉袄,在领口里子的地方绣了一朵桃花。这日正绣着,有人掀帘子进来,宝锦一看,正是苻坚。

      苻坚似乎瘦了一些,看着也憔悴了。他缓缓走到宝锦的绣敦面前,宝锦抬头看着他。他平静道:“爷爷死了,被人下毒毒死的。”停一下又道:“叔叔要称帝了。”宝锦看着他眼里的神色,那样平静,仿佛说着一件不相关的事,只是宝锦可以从他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他隐藏的慌乱。宝锦知道他父亲死的早,叔伯兄弟一个个野心勃勃,全仗着爷爷护着才长这样大。刚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他忽然又道:“母亲让我娶苟家表妹芒儿。”
      宝锦手里的衣裳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只感觉到这冬天这样冷,连手心里也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心乱如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宝锦问道:“那你打算怎样?”问时只盯着地上,并不看苻坚。

      苻坚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道:“宝锦,我是没有办法,你知道的,叔叔一旦称帝,最忌惮的就是我。爷爷又死了,我只有仰着这外公和舅舅一家,不得不娶了舅舅的女儿......”他流下泪来:“宝锦,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我不能没有你。我知道你的志气,必不愿意嫁人做侧室,但是,求你了,宝锦,嫁我吧,虽然是妾,但是只是暂时的,我也必定不以侧室相待。叔叔的儿子不成器,我......他日逐鹿中原,必不会负你,我现在不能没有你。”

      宝锦一下愣住了,两人青梅竹马长了这样大,苻坚是第一次开口要她嫁给他,却是做侧室。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起他的理想,他竟然说了“逐鹿中原”四个字,他的野心竟然有这样大。

      宝锦冷笑一声,苻坚这样的人,不是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人,也不会因为江山而放弃美人。他两样都要,而两样都要的前提就是要自己做出牺牲。

      桃枝忽而掀帘子进来,宝锦原打发了她在小厨房熬粥。听见说苻坚今日来了,桃枝忙急急的赶了过来,一进来,就听到了这样的话,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苻坚见桃枝进来急忙站了起来,转过身去止住眼泪,再回头,又是一张刚毅的脸。苻坚见此,话还没有说完,便掀帘子出去了。

      宝锦见他走了,放声大哭出来。桃枝站在原地,尴尬万分。

      北方冬日天气短,哭的久了,天色一点一点黯淡下来,原本停了的雪又开始断断续续的下,宝锦只剩下抽抽噎噎的声音。从南方搬到这里,她本就举目无亲,父亲已经年迈,唯一能靠的只有苻坚。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要她做妾。想到这里,又落下泪来。

      桃枝一直站在原地,保持着刚进门的姿势。她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原来金尊玉贵的小姐嫁人也只能做妾。原来苻坚心里再怎样只有小姐一人,小姐也只能做妾。桃枝有些觉得出尽了自己这些年屈于小姐之下的气。又觉得小姐这样哭的可怜,毕竟从小儿一起长大,不免有些同情。还想起自己,自己既不是苻坚心头之爱,也不是权贵家的千金,只怕这一生,在苻坚的心里,自己都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丫头罢了。一时之间,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

      天色完全黑了,张瑞亲自端了小厨房灶上的粥放到女儿面前:“早知道便有这样一日了,何必这样哭着作践自己?苻坚是个有能耐的人,对你也有心。你......”话没有说完,宝锦的眼内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尽了碗里。

      不久,苻坚的叔叔苻健遵守苻洪的遗命,西取关中,攻取长安之后称帝,定国号秦,并追谥苻洪为惠武帝,封侄儿苻坚为东海王,同年,苻坚娶姑舅表妹苟芒为王妃。

      宝锦嫁苻坚便是在此之后的一日,也没有什么仪式,宝锦带着桃枝收拾了一些衣裳和书,搬到东海王的府邸,便算是嫁了。

      那一日正是盛夏,苻坚要进宫议事,也不能亲自去接宝锦,只派了亲随去。及至晚上苻坚回来才见了宝锦,说道:“往年夏天,你都不耐热。今年可好些?”宝锦眼圈儿一红:“你如今有了亲表妹做新王妃,还记得我做什么?”苻坚一笑:“我这个表妹罢,看着她,我总想起小时候她拖着鼻涕的样子。”宝锦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就这样,从小青梅竹马的两个人也算是在一起了。

      次日,宝锦去拜见王妃,王妃年纪尚小,身量未足。带着虎睛石的耳坠,皮肤虽黑,却是个长得极娇艳的女孩儿,绝不是苻坚说的那样不堪。

      王妃是自小家里头宠惯了的,哪里容得下丈夫日日逗留在小妾处?瞅着宝锦道:“表哥喜欢你,不就是喜欢你皮肤白么?你且在日头地下跪半个时辰去,晒一晒,看表哥还喜欢你么?”一副小孩儿家的赌气的模样。

      宝锦一早料到做人侧室日后必定有许多苦头,不料这才第一次相见便是这样一个下马威,没有法子,只得跪到外头去。

      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宝锦跪在日头底下,王妃却在阴凉的屋子里头吃着蜜瓜,王妃年幼,对玩耍之事多为好奇,问身边一个嬷嬷道:“你们南方夏天比我们这里还要热,你们可是怎么过的?”大约那嬷嬷是南边人,想了一想道:“南方那边乡下有湖,有河,再不济也有大水泡子,孩子们一到天热,就下水嬉戏。”说的丫头们都笑了起来,王妃也笑了,道:“那可是好了,我最爱水的,可惜我不会水,不过表哥是会,以后让他教我。”宝锦听着她们说话,也不免想起了幼时南方夏天游水的事,那时母亲还活着,夏天戏水便是最开心的了。南方多水,因而南人也多会水,北方人就不会了,南人戏称做“旱鸭子。”太阳越来越烈,宝锦再不及听他们说话,要不是强咬牙忍着,几次三番险些晕了过去。

      跪到日头落山回去,脸上已经是晒的红黑了。整个人也像脱了水一样的可怜。

      桃枝的处境更是不堪了,王府里的嬷嬷丫头为向王妃献好儿,也为的是不大看的起南人,常常零零碎碎的折磨桃枝。桃枝的境况竟比从前在张府时还不如了。

      这种事,苻坚知道了也不好多责备表妹,毕竟,正是用人的时候,多数事情还要靠着舅舅和外公。

      只是苻坚心里心疼宝锦,只得多多在宝锦处陪着。苟王妃知道了,越发耍脾气,使性子,有一次苻坚已经在宝锦处歇下了,竟提着马鞭强行推门进来,到宝锦身上就是一鞭子。就算如此,苻坚不过呵斥几句而已。

      宝锦的日子过的如履薄冰,只是无论心底里有多少委屈,有苻坚在,宝锦都愿意忍了。在北方她举目无亲,嫁苻坚是唯一的出路。而且,她是相信苻坚的情意和承诺的。

      桃枝却快熬不住了,她年纪也越来越大,红颜弹指老,苻坚对她越发是瞧都不会瞧上一眼了。小姐的日子过的也是如丫头一样,何况她是丫头呢?小姐常说在北边举目无亲,唯有年迈的父亲忽然苻坚。而自己,是连父亲也没有的。至于苻坚......还曾经奢望跟着小姐嫁了过来,朝夕相处,或许会有一些情谊......苻坚,苻坚,他也太无情了吧。

      宝锦常见桃枝在无人处发呆甚至暗自落泪,心中有所不忍,一日当着桃枝的面对苻坚说道:“王妃年轻气性大,对下人严苛些也无妨。只是委屈了桃枝,她与我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浅。还请王爷想个法子给桃枝另寻一条出路吧。”

      “宝锦”苻坚叫着她的名字,将她的手握在手里“我实是对不住你。”

      桃枝一颗心砰砰的跳,小姐是觉察到自己对苻坚的感情了吗?她跪下哭道:“既然奴婢自幼与小姐一处长大,那么自然是一直要在一处的,小姐莫要赶了奴婢走。”宝锦也一下子哭了出来,两个人抱在了一处。

      苻坚道:“给桃枝找个人嫁了可好?我身边跟的小子们里头,你看上那一个,只管说。”

      恍惚了一下,桃枝仿佛听的不太真切,半日回过神来才听懂了他话里的以为,小子们,呵,在他眼中她不过就是个丫头而已,只配嫁个小子们。

      桃枝把头抬了起来看他,他却只看着宝锦,他问他的终身大事,问的却是宝锦。

      宝锦道:“这样也好,你看那一个人可靠些......”

      “不.”桃枝伏下了身子,将莲贴近地上,任由眼泪流淌,“桃枝没有情投意合之人,宁死不嫁。宁愿伺候小姐一辈子。”一字一句说的坚定。

      苻坚见如此,想了一想道:“宫里头过两天选宫女,不如桃枝也去?先去宫里头伺候几年。避一避,等......等到王妃气性没那么大了,再回来,你们还在一处。”

      宝锦叹了一口气。

      桃枝定定跪在地上,嘤嘤的哭着,苻坚和小姐,好狠的心。自己只不过是在他身边而已,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而已,也不可以吗?非要远远的让她离开?自己原来只配嫁个小子。只配嫁个小子。

      桃枝只是哭着,并不作声,手里的帕子拽的紧紧的,骨节都发了白。

      于是说定,桃枝进宫。

      进宫也好,于是这样日日看见苻坚,苻坚眼里却没有半点自己,不如走的远一些吧。桃枝跪在地上时这样想。

      新选的宫女们一溜儿跪在东宫外头,等着太子爷先来挑人。

      桃枝偷偷打量着周围,新选的宫女们都是各个王府推荐来的,多是北方人,就自己一个南人。

      不一时太子爷出来了,桃枝倒是知道这个人,前头的太子死掉了,新立的太子是苻生。小姐那次与苻坚偷跑了出去玩,和苻坚打过架的就是此人。和小姐说的一样,瞎了一只眼睛,用一块黑布蒙着。毕竟是堂兄弟,和苻坚长的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更多了几分戾气,又只有一只眼睛,看着无端让人觉得害怕。

      太子苻生将这一群丫鬟扫了一眼,忽而抬一抬下颏,对着桃枝道:“你,可是从前在张府伺候过?”桃枝一愣,随即答“是。”苻生对管事嬷嬷做了个手势,将桃枝留下了。

      桃枝心下奇怪,这人自己可不曾见过。就是小姐只怕也是见过那一次。为何他看了一眼就自己从前是张府里伺候过的。

      心上疑惑的很,也没有机会问人,每日只是在东宫做些洒扫的工作。闲下来想起苻坚,忍不住狠狠啐一口,真是一个绝情的人,想起小姐,又是嫉妒,又觉得小姐现下的境况实在是太可怜见的了。

      直到一个晚上苻生对着烛光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打发了伺候的人出去,只留下桃枝。“你叫桃枝,是不是?”苻生喝的有些醉了,眼圈发红。

      桃枝答一声“是。”又忍不住问道:“太子爷如何知道的?”

      苻生又喝了一杯酒:“你家小姐这样叫你,我听见的。”又问:“苻坚怎么会让你进宫呢?你从小伺候惯了的,没有你,你家小姐怕不习惯吧?”

      桃枝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太子爷哪一次听见小姐叫奴婢的名字?”

      苻生笑了起来,你们小姐没有嫁到东海王府的那几年,你们出来踏青也罢,上香也罢,哪一次不是我跟着的?”

      桃枝一下子愣住了,这么多年了,竟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小姐,只怕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吧?

      苻生停了一会儿,说道:“我第一次见你家小姐的时候,她怕还没有十岁呢,你不知道她有多美,穿着白衣裳,就连哭的模样也像是春天山沟里新开的一树梨花一样美。”他似乎陷入两人回忆里,嘴角带着微笑。唯一的一只眼睛也流露出光彩。

      “那你为什么......”

      苻生说:“父皇说,苻坚父亲于我有恩,所以苻坚的女人,我不能抢。也断断不能为了女人,兄弟失和。”说着啐了一口:“苻坚到底有什么好?怎么从小儿爷爷这样疼他?脸父皇也处处说他的好?他不过是会被几句诗文罢了。和南人一个模样。”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喝酒。

      喝的微醺了,苻生伸手抚住桃枝的面颊:“你们南边姑娘的面皮都这样白净吗?你们小姐生的白,你也不黑,我们北方姑娘恐怕就没有你们这么好的皮子。”

      桃枝僵硬的站在当地,不敢动弹,只感觉到苻生粗大的手抚摸过自己的脸庞,迎着喝了酒,他眉间的戾气也少了些,越发的像苻坚了。

      外头有风吹进来,烛火摇曳,“宝锦,宝锦,锦儿......”苻生抚摸着桃枝的脸这样的叫,他看到桃枝眼中的神色是那样的柔和......

      桃枝心里很乱,从小,小姐就压着自己一头,就算在苻坚心里,自己只配嫁个小子,若是能得太子垂青,岂不是......桃枝来不及多想,凑着苻生的唇就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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