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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少 ...

  •   桃枝第一次见到苻坚是在永和三年春天,她还记得那年的桃花开的特别艳。

      那时候,北方战乱不休,江南偏安一隅,避乱之人多从北地逃往南地,不知何故,世居建康的名士张瑞离开江南,反其道而行之,携幼女宝锦迁至北地隐居,桃枝是自幼服侍小姐宝锦的丫头。

      搬到北方没几日,出身氐族的征北大将军苻洪听闻,便带了孙儿苻坚前去拜访,桃枝正是那一次见到了苻坚。

      那一年小姐宝锦年纪尚小,加之母亲新丧,家里又迁居到这北方苦寒之地,便常郁郁寡欢,桃枝见此,想着法子引逗小姐开心,撺掇了小姐隔了窗子偷偷去瞧客人。窗子掩的紧了些,里头的谈话听的模模糊糊的,宝锦和桃枝两个人互相推搡着,声音惊动了里头的人,张先生便问:“外头是谁?”

      宝锦和桃枝无法,只得掀帘子进门行了一礼。

      张先生对苻洪笑道:“这是小女宝锦,自幼被我宠坏了的,不识规矩。大将军莫要见怪。”

      苻坚听见,望了一眼,只见宝锦穿一袭白衣裳,身后是半透明的碧纱的门帘子,透过门帘子,院中种着一树桃花,再后面是蔚蓝如洗的天空。

      苻洪笑道:“张先生说的是哪里话?先生是江南名士,教的女儿必定是极好的,别的不说,只看这样肤色白净,就知道不是我们北地的女子能比的。”

      桃枝本低着头,趁老爷与客人笑谈的空隙,偷偷抬眼看了一看,看见苻坚虽则稚气未脱,然而眉间英气十足。

      桃枝长宝锦几岁,已通人事。南人儒软,她们又是新从南方来,从没有见过长相这样刚毅的男子,不由一颗心乱跳。

      忽一眼桃枝又瞥见小姐面上羞的通红,才发觉苻坚一味只盯着小姐看,桃枝心中登时暗淡了几分。可不是么?站在小姐跟前,小姐一身白衣胜雪,自己只穿小姐的旧衣,嫌小了一点,紧绷绷的。

      苻洪又赞宝锦美貌,张先生自然谦虚,连连说道:“哪里?哪里?”说着神色一黯:“可怜我这个女儿命苦,才没了母亲,三年的孝还没满呢,还穿着白孝衣。”

      此话一出,宝锦也不由垂下泪来,从袖里拿出手绢子来揩。

      苻洪指一指苻坚道:“我这个孙儿坚头也是可怜父亲新丧,只是我们西戎规矩,不像你们汉人这样穿孝罢了。幸而他还生的聪明伶俐。”因见张瑞连连叹息,小姐又垂泪不已,便打趣笑道:“张先生还自谦女儿貌丑?只看看我这孙子吧,都已经看呆了。”

      苻坚闻言,忙收回目光,宝锦这才害羞红了脸,止住眼泪。

      张瑞与苻洪两人才止住刚才的话题,笑了一回,便叫人传饭。

      又是苻洪再三相邀,小姐宝锦才上席作陪,桃枝立在一旁伺候着。苻坚只看见丫头从外头端了一碗茶进来给宝锦,宝锦却并不喝,只漱了漱口,便拿手绢子掩嘴吐到早已经备好的盂里,这才吃饭。饭桌上的菜肴也皆是一些江南精致小菜,不比西戎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苻坚见如此,不由得痴了。

      一时吃完了饭,苻洪道:“坚头,你与张小姐年岁相仿,往后多多亲近才是,我与张先生还有要事相商,你且同小姐到外头玩耍去吧。”

      张先生也点头应允,于是苻坚与宝锦,桃枝一同出来,行至院中。宝锦是大家闺秀,也不扭捏,便问道:“到西厢我的屋子里头坐一坐可好?”

      苻坚欣然点头,三人穿花过柳,到一处低矮的竹屋外面,推门进去,湘妃竹书架上累累都是书,靠窗一条书案,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并一把焦尾琴,书架后头靠墙是一张绣床,上头悬着水墨字画的帐帏。床前还有一副绣架,绣的正是极应景的“柳絮春华图”。

      苻坚乃西戎蛮族出身,姐妹虽多,却不曾见过这样江南闺秀的闺房,一时看个不住。宝锦说道:“爹爹疼我,搬来此地时,将我闺中物什一应搬了来,连位置都不曾变了。”

      苻坚拿起书案上摊开的一本书,看了一看,问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宝锦看了一眼,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一句念完,苻坚一愣,只透过窗纱看着窗外盛开如许的桃花,宝锦顺着他的眼光看了过去,两人一时都不言语。

      桃枝立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两人对话,心里想到自己的屋子是没有这样好,没有窗子,也看不到桃花。

      自张府作客回来,苻坚一改往日好玩的脾性,越发常常跟着爷爷听那些汉人文士的谈话,听了回来便坐在窗前发愣。这一日又是如此,连素日常来一块玩的苟家表妹芒儿进来也不在意,那小女孩儿连着几天看不见苻坚,一进来就一下子扑了上去道:“坚头表哥,你这几日做什么去了?带我去骑马好不好?”苻坚本来想着心事,被她这样一吓,便道:“芒儿,你做什么疯疯癫癫的?”再一看芒儿,才五六岁年纪,到三月里还穿着狐狸皮的衣裳,这样大了,一张脸上竟掉着两串鼻涕。便不由推开她道:“女孩儿家家的,怎么这样脏呢?还不去洗洗脸?”说罢又独自走开想心事,留下芒儿一个人哭闹不休,还是苻坚母亲苟夫人进来哄了去才罢了。如此痴痴想了许久,苻坚忽对符洪道:“爷爷,我想请了师傅学汉家文化。”苻洪听后十分惊奇,他虽出身蛮族,但是十分仰慕汉人的学问,可惜子孙里头有这样心思的毕竟很少,便喜欢道:“我们族人从来只知喝酒吃肉,坚头你有心向学,实在是我苻家之幸。”又想了一想:“健康来的张瑞先生是饱学之士,莫若请了他来教你也好,待我过几日以汉家的礼数请他做你师傅。”
      如是,几日之后的一个晴天苻洪又登门了,备了四样表礼郑重请张瑞做孙儿苻坚的师傅:“张先生的才学老夫仰慕已久。可怜我孙儿苻坚虽一心向学,却父亲早丧无人教导。还请先生收了他做学生。”说罢,便要苻坚磕头行拜师礼。

      张瑞连连谦虚,推辞:“在下不才,疏于学问,只怕会耽搁了小公子。”

      苻洪便道:“先生莫要推辞,以先生的人品学问教这小儿是大材小用了,先生有所不知,我这孙儿他生下来时,满屋子红光,背上隐隐有“草付臣又土王咸阳”几个红字,才取名为坚。待到长大一点,又不似其它族人一样一味好武,最是好学知礼的。因而他父亲虽死的早,这坚头却是老夫孙子辈里头第一得意的。”

      张瑞听苻洪说的“王咸阳”的话,又联系起前几日听人所说的征北大将军苻洪如今已手握重兵十万人,屡屡有反晋之心,便也明白了几分,说道:“北方战乱已久,晋地积弱,是该有一位文韬武略的帝王一统北方。”又想这征北大将军苻洪虽出身西戎,却全不似南人传言的那样武莽,反而这样礼贤下士。手握重兵不算,子孙是又习骑射,又习汉家诗文,只怕苻家将来真是文治武功,前途无量。于是道:“大将军有此心,在下也愿以绵薄之力助大将军,就只怕在下才疏学浅,辜负了将军所托。”

      苻洪忙摇手道:“哪里?哪里?张先生快不要妄自菲薄了。”当下苻坚拜过张瑞为师,自此以后,一日在将军府练习骑射,隔一日便到张府里来读书习字。苻坚天性聪颖,倒也进步极快,不出一年,便将四书通读背熟。宝锦小姐也是饱读诗书的,苻坚若有不懂之处,常也能指点一二。桃枝常在洗衣或扫院时,看见小姐与苻坚立在桃花树下,相谈甚欢,便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久久遥望。

      桃枝想的是,也这样长的时间了,苻坚只怕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吧。得想个法子,先让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才是。

      到了夏天,有一日又是苻坚习书的日子,他进了张府大门之后,一个比宝锦略大一些的丫头迎了上来道:“大将军一早就来了,正与老爷说话呢,老爷差了我来说一声,今日公子的书就免了罢。”那丫头说话时,看着极其紧张的样子。苻坚听后“哦”了一声,

      又问道:“你可是宝锦小姐的丫头?”

      “是”

      “叫什么来着?”

      “桃枝”

      苻坚又“哦”了一声,便问:“你家小姐呢?”

      “在......在西厢里看书。”

      苻坚听后便头也不回往西厢去了,留下桃枝一个人在门口。

      却说苻坚到了宝锦窗前,见宝锦抱着一卷书坐在条案前看,因为不怕热,拿出手绢子不住擦汗。

      看了半晌,宝锦猛的瞥见苻坚在窗子外头,不由红了脸道:“公子这样看我做什么?”

      苻坚并不回答,只是笑道:“怎么这样不耐热?”

      宝锦道:“都说北边是苦寒之地,谁知道夏天热起来,和南方一样罢了。”

      苻坚道:“热不了几日的,要不了几日就凉快了。”又道:“既然屋子里头也热,不如我们到外头耍一耍吧?”

      “外头是哪里?”

      “就是这府里外头,街上。你还没去过吧?”

      宝锦迟疑:“爹爹知道要骂的,再说,今日你不用习书吗?”

      苻坚道:“今日爷爷又来寻老师闲话,老师放了我一日的假,他们谈起话来又是没完没了,不会发觉我们出门玩去了的。”

      宝锦被苻坚说动了心,当下换了衣裳跟着苻坚出门。

      在门口遇到桃枝,苻坚便对桃枝说道:“好桃枝,我和你家小姐且出门逛上一逛,你可千万不要告诉老师去,老师若是问了起来,你也千万掩饰着点。”

      桃枝原想出言阻止来着,但是一想小姐要做什么事,她一个丫头,有什么可多嘴的。就这么一晃神,才答了一声“是。”再一看,两人已经出去了,只怕也没听见她答应吧。

      快到正午了,天气越来越热,桃枝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冰凉。她想起小时候,太太还活着的时候,小姐绣不好花或者做错了什么,太太不会打小姐,只会打她。太太说的,小姐若是做错了什么,定是服侍的人不好。

      好不容易长大,有了真心喜爱之人,可是他心心眼眼里只有小姐。

      桃枝想着,不由滴下了泪。

      话说宝锦随着苻坚出门之后,只见牛羊互市,不同于江南秀美景致,倒也有趣。苻坚买了一块蜜瓜来递与宝锦道:“吃吧,外头买的比家里的强些。”宝锦拿手绢子掩了嘴正吃着时,一个道士路过,见只有两个小孩子,便向苻坚调笑道:“这里是皇帝巡行的街道,你们在此玩耍,不怕司隶校尉把你们捆起来吗?”宝锦是没有出过门的,见有人上来这般说话,吓的直往苻坚身后藏,苻坚将宝锦护住答道:“司隶校尉只捆有罪的人,不捆玩耍的小孩。”

      那道士见这孩子丝毫没有惧色,甚为惊讶,拉过他来细细看了一遍,对跟前的人说:“这孩子有霸王之相,将来必然大贵。”跟前有几个人是认识苻坚的,便道:“这孩子是苻大将军的的小孙儿呢,听闻他出生之时,背上便有“草付臣又土王咸阳”几个红字。如今战乱不休,这孩子又出生于将门,说不定......”

      众人不由啧啧称赞一番,正说着时,忽一个声音道:“自小没了父亲的,能有什么样的大富大贵?”语气极其傲慢。众人一看却是一个长相凶狠的独眼人,正是苻坚堂兄苻生。从马上跳将下来,拿马鞭子指着苻坚道:“坚头,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好?祖父怎么就这样疼你?你不过是一个没父亲的小子罢了。”

      苻坚一听堂兄的话,句句指着自己没有父亲,怒上心头,一把将宝锦推到远一些的地方,对苻生劈手就打,苻坚骑射习的极好,苻生如何能奈何得了他?不需一些招式便将苻生打倒在地。宝锦见此已吓的嘤嘤哭了起来,苻坚忙丢下苻生将宝锦搂在怀里。苻生这才看见苻坚搂着一个女孩儿,十岁左右的年纪,皮肤嫩白,与北方女孩儿长的太不同了。

      苻坚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苻生,对宝锦说道:“我们走。”

      及至黄昏暑热散去时,二人方自后门溜回宝锦闺房,蹑手蹑脚点上灯时,却看见张瑞与苻洪二人已稳稳坐在椅子上等着了,不待老师与爷爷说话,苻坚跪下道:“都是学生的不是,与宝锦没有半点关系,请老师责罚学生。”张瑞问道:“都是你的不是?”“是。”张瑞道:“很好,男子汉就是要敢于担当。”又对苻洪道:“大将军,那在下这个做老师的就要略施薄惩了。”苻洪道:“师傅犹如父亲,请先生管教这孩子。”

      于是张瑞取过戒尺来,在苻坚手上打了二十板子。那戒尺乃是铁制的,打在手上生疼,可苻坚却不落下一滴泪来。反而是宝锦与桃枝哭个不住。

      及至张瑞与苻洪苻坚一干人出去,桃枝跪下俩道:“小姐,真不是我说的,是老爷忽然西厢来,才......才发现小姐不见了......”

      “我当然信你,不是你说与爹爹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蜜瓜来:“吃罢,外头买的比家里的强。”

      果真过不了几日,下了一场雨,天气便一下子凉了下来,不再那么酷热难耐。

      苻坚手上还是肿得通红,宝锦看见了,只是伤心落泪。苻坚调笑道:“幸亏打的是左手。若是右手,可怎么写字?”宝锦“扑哧”一声一下子笑了出来。

      桃枝还是远远的看着他们,看他们两人判若无人的谈笑。

      那一日她见苻坚心中丝毫没有自己的位置,难过的紧,一时气不过,便将苻坚宝锦二人偷跑了出去玩的事情说予了老爷。又哭着道:“奴婢胆子小,这么大的事情实在不敢不告诉老爷,老爷可别告诉小姐是我说的,不然,小姐以后不会信我了。”于是张瑞与苻洪二人焦急,一面派人到外头去找,一面在西厢里等着他们两个。

      桃枝今见苻坚手肿的这样厉害,小姐又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心里头也懊悔的很。只是自从宝锦和苻坚二人那次的事情之后越发亲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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