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顾浅意

13、Chapter 13

　　南乔和穆益谦刚从机场下飞机，就接到许亦的电话。他的声音急切的从电话里传来，吓了他们半晌。
　　小妹出车祸了？！
　　南乔和穆益谦行李都没来得及放下，就飞奔赶到了医院。
　　许亦正焦急的等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门口“手术中”的红灯来回走动。一见沈南乔他们跑过来，三步并两步的走了上来。
　　“许亦，小妹怎么样了？”穆益谦皱着眉，着急的问道。
　　“医生正在抢救，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怎样。”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小妹不是会开车吗？”南乔在一旁不禁问道。
　　许亦说：“我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就突然发疯，听说她是醉酒驾驶，从酒吧里喝的不省人事出来，开着几百码往大街上飙车，一口气就撞在了护栏上，连气囊都被她蹦出来了。”
　　穆益谦听完，心里一怔，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时，手术室外的灯熄了，三人见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都焦急的走上去询问状况。
　　医生摘下口罩，说道：“放心，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手臂上有点外伤，眼角膜也受到些刺激，已经做了处理。不过有些轻微脑震荡，要留院再观察几天。”
　　“谢谢医生了。”大家听医生说没事，提着的一口气也都放了大半。
　　说完，许亦去给小妹办住院手续。穆益谦也带着沈南乔来到病房。
　　许欣一脸苍白，干涩的嘴唇有些龟裂，额头上缠着白纱，小小的脑袋陷在白色的枕头里，令人怜惜。
　　“益谦··哥。”昏睡中的许欣突然喃喃着穆益谦的名字，沈南乔心里突然一怔，看着病床上的许欣脸上似有愁苦。
　　南乔不禁微微转头，瞥见穆益谦正皱着浓眉，凝视着许欣，在想什么。
　　许欣的眼皮抖动了几下，似醒了过来，她微微地睁眼，看到眼前有模糊的影子，是穆益谦，心里一激动，大颗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挣扎着支起身体。
　　穆益谦赶紧走了过去，扶着她的肩，轻轻说：“慢点。”
　　小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苍白的脸上挂着两行眼泪，看着他的脸突然扑到他的怀里，脑子里突突的疼，不禁抽搭搭的哭了出来。
　　南乔在身后见她紧紧抱住穆益谦，心里有些异样，说不出什么滋味，心想也许是因为他们关系好，毕竟一起在美国生活过这么多年。
　　许亦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眼前这情景，也不禁一愣。他转头看了看南乔，见她看着他们一脸莫名的情绪，心里一震，忍不住看向穆益谦，手上握紧了拳头。
　　穆益谦放开许欣，许欣这才发现，南乔一直在旁边。
　　她抬抬眼，看着南乔浅浅一笑，不明意味的，仿佛带着某种冷漠与恨意。南乔心里突然有点恍惚，莫名的愁绪浮上来。
　　“小妹，你感觉怎么样？”南乔走上前，笑了笑。
　　“还好。”她轻轻答道。
　　“小妹，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我刚给你办了住院手续，还给你找了专门的看护，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许亦看着许欣，一本正经说道。
　　许欣淡淡的点头，问道：“爸爸妈妈呢？”
　　许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爸爸妈妈都在外省开会，你出事的时候没联系上他们，刚刚已经跟他们打电话说了，我说你已经没事了，叫他们别担心。”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放心，他们一忙完工作就会赶回来。”
　　许欣脸上淡淡的表情，似有一丝失望，又似无奈，笑了笑说：“也没什么大事，何必告诉他们呢。”
　　许亦在一旁严肃的教训道：“你还好意思说，没什么大事你能躺这？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任性，一个女孩子干嘛喝这么多，何况喝了酒怎么还能开车？随随便便拿自己开玩笑，你以为好玩啊？！”
　　许亦皱起眉来特别可怕，许欣从未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微低了低头，不禁用眼睛往下瞟过穆益谦，似乎带着欲言又止的一丝苦痛。
　　是的，很痛苦。
　　当听说他们已经结婚的那一刻，心里绞痛地就像快要死掉。
　　穆益谦见她这样看着自己，心里微微一怔，转头抬眼，见南乔脸上有一丝怔忪，不由得心里一跳。他起身站到了南乔旁边，轻轻握起她的手。她的手上微凉，他不禁转头关心的看了她一眼。
　　南乔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许欣见他们牵着手，一眼瞟过彼此手上的婚戒，身上顿时一阵痛楚，她微微转开眼，看着许亦说道：“哥，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
　　“好，你先休息，我回家叫张嫂给你收拾点东西过来。”
　　穆益谦和沈南乔也走了出来。隔着病房上的长方形玻璃，南乔不禁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许欣正侧躺着，长发散落铺在一片白色中，她痴痴地望着窗外，星点般的眸子里，似有泪光闪烁。

　　踩在水泥板的楼梯上，步子沉闷闷的，穆益谦走在前面，南乔落后几步，她看着他沉默的脊背，有种不安。
　　她本能的讨厌这种气氛，沉闷又静默的，似曾相识的害怕起来。
　　沈南乔拿出钥匙开了门，走到客厅半路的时候，穆益谦突然从后面叫住了她：“南乔。”
　　南乔怔了一下，转身过来看着他，说道：“怎么了？”
　　他走过来拉着她坐在沙发上，把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里，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些年小妹一直在美国，我和父亲早当她是一家人了，我一直拿她当亲妹妹照顾，所以她难免会对我比较依赖些。”
　　南乔听着穆益谦跟她解释，扯出一丝淡淡的笑，她因为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在美国读书时举目无亲的日子，所以这笑里更多的安慰自己的苦涩：“我知道。其实，她也很孤单。”
　　这个也字，她说的特别轻，可穆益谦却听出来了。他宽厚的手掌贴住她的后脑，将它轻轻推入自己的肩里。
　　“南乔，有我在，你不会再孤单了。”穆益谦轻轻的说。
　　眼前一片空茫，他仿佛望进了茫然的未知中，可声音又是那么坚定，像对自己说的：“我们，都不会再孤单了。”

　　晚上的时候，穆益谦回公司处理一些公事，南乔打了个电话给芳芳，本来想找她出来聊聊，可她却已在外地。
　　“南乔，电影的样本我寄到你公寓去了，我还把电影送去今年的电影节了，听说他们那边的评委看了都特别赞赏，估计这两天就会有消息，我现在在这边处理一些宣传的事，明天就回来。”
　　南乔听着芳芳一副激动的模样，不禁笑了笑。其实她才是真正的工作狂，做起事来总是活力充沛。
　　“芳芳！”南乔突然柔声叫她，芳芳那头一怔，又听她说道：“谢谢你。”
　　“呵呵，你这丫头，突然这么客套起来干嘛，真不习惯。”
　　南乔笑着说：“那你先忙，等回来，我再告诉你一件喜事，倒时候可别吓着了。”
　　南乔本来想告诉她自己已经结婚了，可想起她的八卦精神，只怕她这边还没准备好，结婚的消息已经满天飞了，想着迟些日子告诉她也无所谓。
　　芳芳果然被她吊起了胃口，急切问道：“什么喜事？快说啦。”
　　“好啦，等你回来再说吧，有什么事再打电话给我。”
　　南乔笑着说了再见，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刚挂机，就接到了许亦的电话，他约她出来聊聊，说有事跟她说。
　　她应约来到他的咖啡厅，许亦坐在包间里，背着灯光，脸上的表情一明一暗，让人看不真切，他见沈南乔走过来，忙掐了手上的烟。
　　南乔见桌上的玻璃缸里已有一堆残烟，坐下来轻斥道：“怎么抽这么多。说小妹的时候一板一眼的，轮到自己的时候，也是一样不会照顾自己。”
　　许亦笑了笑说：“好久不听你唠叨，还真有点想念。”
　　南乔扯出桌上夹在水晶牌子里的一叠宣传单，往他手背上一拍：“讨打是不是？”
　　“打都打了，还问我是不是。这什么逻辑。”
　　南乔被他逗得一笑，见服务员端了咖啡进来，轻放在他们前面，又退了出去。
　　许亦拿起咖啡呷了一口，南乔瞥到他眉间有一瞬间是紧皱的，但旋即又舒缓开来，她一回神，怀疑刚刚是错觉。
　　许亦笑着说：“都忘记当面恭喜你了。真想不到，你一声不响的跑出国，回来就换了个身份。在电话里听你说你结婚了，可没把我吓一跳。”
　　沈南乔笑笑，轻声说：“我也没想到，现在还云里雾里的，感觉什么都不真实。”
　　许亦看着她一刹那的失神，话到了嘴边，舌头还是缩了回去，他顿了顿，闪过一丝阴霾，终于问：“南乔，你爱他吗？”
　　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多愚蠢，如果不是爱，怎么会结婚呢，如果不是爱，沈南乔怎么会轻易答应一个人的求婚呢。
　　而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在看着她看他的眼神里，就知道了。
　　南乔被他一问怔了半天，许亦很少开口叫她南乔，这一声，像是参杂了许多的千回百转，但是，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管是谁，是怎样被问，她都能坚定的回答：“嗯。”
　　是的，很爱很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爱的，却知道，很确定的知道，很爱他。
　　“那他，也爱你吗？”
　　南乔不知道为什么许亦会这么问，但是，突然像是被什么砸中了一样，对于这个问题，似乎一直都没有想过。
　　应该是，爱的吧。虽然他没有明确的说过，但是，他的一言一行，一个小动作，一个抚摸，都让她感觉到，他也是爱她的。
　　“恩。”南乔点点头，很确定的样子。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心里某个角落，小小的一块，是有不安的。
　　许亦看着灯光下的她，那么柔和，那么幸福，他一霎那的不忍心，终于把一切都吞了下去，不说了。
　　年少时，她给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倔强。一种本能想要保护自己而拒绝别人接近的倔强，可是，他知道她其实是脆弱的，敏感的，受过伤的，有时候，一个淡淡的眼神，也会让人莫名心疼。
　　许亦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又恢复了以前的顽皮模样，说道：“沈南乔，要以后有了孩子，可得认我做干爸哈。”
　　南乔被他一下子转变的情绪弄得有点懵，笑着说道：“说得这么远，还没影的事呢。”
　　“这种事，不是都得排个队吗。”
　　“呵呵。”
　　···
　　两人没有聊太多，南乔说她想一个人走走，没让许亦送她回去。
　　许亦一个人呆在包间，又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越过他的头顶缓缓上升，然后消失于无形。他想起了前几天的事，失了神。
　　那天，他在房间收拾杂物，突然接到沈南乔的电话。
　　电话里的她声音激动，告诉他她和穆益谦结婚了。他一愣，旋即打趣她：“沈南乔，你们这婚闪得够快的哈，益谦哥犯傻了吧，竟然敢娶你。”
　　他刚说完，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响，转身发现许欣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的咖啡杯掉下来砸在地上，棕褐色的咖啡洒满了一地。
　　他见她一脸苍白，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不禁走过去，待要询问，她已经冲了出去，整个人迅速的消失在眼前。
　　当时他愣愣地站在原处，看着小妹消失的背影，有种不安顿时浮上心间。
　　咖啡厅里，许亦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在桌上，封面上是深色的印花，因为被主人用的太久太平常，有点发旧。
　　许亦掐灭了最后一点微亮的火光，空气里一股浓浓烟草味，他又一次翻开手里的笔记，似乎是想再次证明这里面让人不愿相信的事实。
　　许欣疯狂地跑出去那天，他无意中在她房间里发现了她的日记。他本来想去她房间找点东西，却不小心碰到桌上的本子，日记掉在地上摊开来，恰巧让他看到一行触目惊讶的字眼——
　　“我没有想到，那个女人竟是南乔姐，益谦哥的仇人，竟然是沈南乔。”
　　许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惊雷般，吃惊地反复看着这行字。想起小妹回国后的种种言行，心里总觉不放心，不禁又翻了几页。
　　“他是那样一个优秀的男人，那样温柔，体贴，他会关心我是否吃过饭，睡得是否好，我功课压力大的时候，他会鼓励我，带我去散心。他有时候像哥哥，可是，为什么他的一个眼神就可以让我心动好几天呢？”
　　“我想，我是爱上他了，可是，我要说吗？我要告诉益谦哥，我爱他吗？他会拒绝我吗？”
　　“今天，他在马场呆了很久，我知道，他心情一定很不好。穆伯伯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了，我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他竟然对着一张照片悄悄流泪，我从来没见过穆伯伯流泪，他们为了什么这么伤心呢···”
　　“我终于知道了，原来照片里的人就是益谦哥的妈妈，她很早就离开他们了，被一个男人带走了，益谦哥说，他很恨那个男人，恨他破坏了自己原本幸福的家。”
　　“益谦哥要回国，我知道他要去做什么，那是他心里最痛最痛的地方，他积压了多年的怨恨，终于是要开始报复了。他应该这么做的，要不是沈南乔和她父亲，益谦哥会很幸福很幸福的。他们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益谦哥说要让沈南乔爱上他，然后再抛弃她折磨她，让她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中。可是，益谦哥真的是在报复她吗，为什么我会这么不安呢，我明明听见他笑了，那么开心，我从未听过的，不是假的···”
　　“我不能没有益谦哥，我不能让他离开我，让他跟别人的女人在一起，他是属于我的，永远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只有我懂他，只有我有资格爱他。我要永远陪在他身边，不允许任何人抢走他。”
　　“要是没有益谦哥，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啪嗒，许亦一手合上日记本，搁在上面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这些凌乱的字句，它们拼凑起来的一切是真的吗？
　　小妹爱穆益谦？穆益谦恨沈南乔？
　　那现在怎么办？
　　小妹怎么办，南乔，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