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顾浅意

14、Chapter 14

　　穆益谦本来在办公室处理前几天落下的一些公事，却突然接到小妹的电话。他听见她在电话里疼着叫他，赶紧赶到了医院。
　　医院晚上不让探视，穆益谦跟护士争辩说里面的病人似乎有不好的情况，让他们马上去看看。护士将信将疑的看着他，不好怎么办。
　　这时，许欣扶着移动吊瓶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昏暗的走廊上，她单薄的站在门口，轻声的叫他：“益谦哥。”
　　穆益谦跑了过去：“小妹，你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许欣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摇摇头，眼泪瞬时掉了下来。
　　穆益谦轻拍着她的后背，抚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护士在身后见此情状，一看就是小女孩在向男朋友撒娇的样子，她见许欣住的是高级病房，只好向穆益谦叮嘱道：“别呆太久了，病人需要休息。”
　　穆益谦点了点头，扶着小妹走进病房。
　　他扶着她躺在病床上，替她拈好被子，又问道：“小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欣没有回答，隔着湿润的双眸盯着他看：“益谦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跟她结婚？”
　　穆益谦一怔，被她乌漆的眼睛看得有丝慌乱，他想了想，道：“小妹，你希望我快乐吗？”
　　许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不希望他快乐呢，她就是为了他能够快乐，才这样支持他，才甘心在他身边陪着他啊。
　　“益谦哥，我当然希望你能快乐。”
　　“小妹，你知道吗，和南乔在一起，我很快乐。”
　　许欣心里一震，身体里面某个地方像被抽了一样疼痛难忍，他说他快乐，他因为另外一个女人而感到快乐，可是···
　　“可是，那个女人是你的仇人啊，你不是要报复她吗？”
　　穆益谦抿着双唇，眉间皱成了深深的川字。他知道，所有恩怨情仇，他都知道。他也曾为了这段恩怨去报复他们，可是，谁知道呢？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岔了呢？
　　他爱上她了，是的，他真的爱上她了。
　　他不敢让她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不敢想象她如果知道曾经的自己是为了报复才接近她，她会怎样。他害怕，他怕她离开她。
　　越爱她就越了解她，越了解她才越害怕，他懂得她的倔强，她如果知道真相，他怕她真的会离开他。
　　“小妹，我不想报复她，我只想保护她，只想好好爱她。”
　　“不！不！！”小妹突然嘶吼了起来，她终于亲耳听他说出来了，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益谦哥，你不能爱她，你不能，你不能···”
　　穆益谦按住她的手臂，希望她镇定下来，他轻声道：“小妹，不要这样。对于我来说，这也许是我这辈子唯一可以得到幸福的机会了，我···真的不想失去它。”
　　许欣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呜呜的哭泣声丝毫掩盖不住他坚定的声音，她声音哽咽，看着他终于问道：“那我的幸福呢？益谦哥，我也不能失去你呀。”
　　“小妹，你不会失去我的，我永远都是你的好哥哥···”
　　许欣一阵心痛，急促的打断他：“我不要你是我的哥哥，我爱你，益谦哥，我也爱你呀。”
　　穆益谦一怔，看着眼前那个娇柔怜人的小女孩，突然一下子无言相对。似乎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即使曾经见她看着自己的眼里有种异样的情愫，也不曾想过，她爱他。许是故意绕开这个问题，因为曾经的自己也不懂得什么是爱，只知道自己和父亲，活在一种破碎的孤独里，日子一久，就越恨那个制造这种孤独的人。
　　可是，偏偏遇上了她。
　　是沈南乔让他知道，什么是爱。他在爱她的同时，也深深的陷入了爱情里，那是一种毒啊，一种尝过便无法自拔的毒药。他终于陷入了甜蜜陷阱里，自己亲手制造的陷阱。
　　“小妹，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欣不听，双手突然搂住穆益谦的脖子，抱着他紧紧不松手，手背上的输液线被她拉带着，吊瓶猛得晃动了一下。
　　“益谦哥，我不要，我不要你喜欢别人，我···”
　　她该说什么呢，她不要有用吗。她心里一阵绞痛，全身都浸在一种极大的痛苦中，抽搐般的，一阵一阵疼着。
　　“小妹，不要这样，你以后也会找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给你爱情的人。”穆益谦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地说。
　　许欣伏在他的肩上，呜呜的哭泣，又听他说道：“小妹，请你不要告诉南乔这些事情，我希望她永远都不知道。”
　　许欣心里一阵痛，又一阵怒。他想让她不知道吗，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无忧无虑的就接受这一切幸福，这本该是她沈南乔该承受的苦痛啊。
　　许欣不说话，啜泣地听着他对她的‘希望’。她微微侧头，悄悄用嘴唇抿住他衬衣领口。
　　她轻轻地放开他，离开他宽厚的胸膛，看着他哽咽说：“益谦哥，我累了，想休息。”
　　穆益谦顿了一顿，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点点头，扶她躺下，轻轻走出了病房。关门时，他不放心的往里面看了一眼。
　　她正侧躺着，长发散落在身后，肩膀微微颤抖。
　　他心里一阵不忍，深深的愧疚感浮上心头。
　　许欣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的盯着漆黑的窗外。眼里一颗水晶般的泪珠，啪地滴落在手中紧紧拽着的一只口红上。
　　她不会让益谦哥离开自己的，不会，永远不会！

　　穆益谦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南乔躺着客厅的地毯上看电影，没有开灯。画面切换的时候，会有一刹那的黑暗，南乔看着明灭中的幽幽镜头，忽然陷入一种隐隐的不安中。
　　他轻轻的走了过来，躺在她的身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有软软的发丝贴着脸颊，让人心安。
　　就这样吧，他想，自己终是贪恋现实的温暖。
　　南乔在黑暗中抚上他的脸，顺着他的眉心轻轻拂过，似乎是想触摸他的心事。
　　她突然问道：“益谦，你爱我吗？”
　　穆益谦一怔，似乎听到她声音里有隐隐的不安和不确定。
　　“小傻瓜。”，穆益谦亲亲她的耳畔，笑着说：“瞧你这是什么傻问题。”
　　是啊，这是什么傻问题。
　　如果不是爱，怎么会跟她结婚呢，他的柔情，他眼里透露的宠爱，她都能感受到呀。
　　她为自己这莫名的情绪感到好笑。
　　南乔笑了笑。把赖在她身上的他一把拉起来：“快去洗澡。不然晚上不跟你睡。”
　　穆益谦笑笑，从后面抱住她，把头搁在她肩上，跟着她的脚步走进浴室，赖皮道：“我要跟你一起洗。”
　　额···
　　南乔无语，这么大的人还撒娇。
　　“我洗过了。”
　　“再洗一次。”
　　···
　　软磨硬泡，才将这个赖皮的大小孩哄着去洗澡，南乔站在浴室门口笑了笑，把他的换下了的衣物拿在手里整了整，刚想放进洗衣机，却不经意间看见他衬衣领口上的唇印，心上突然一跳。
　　她捧着衣物站在那里一怔发愣，眼神呆呆的，嘴里却向里头正在洗澡的穆益谦问道：“你晚上去哪里了呀？”
　　“没去哪里，一直在公司啊。”
　　“哦。”
　　浴室里面水流哗啦啦的响着，南乔却在原处怔了许久。
　　她将手里的衬衣扔进洗衣机，按下开关，一片片水流便灌了进去。南乔缓缓地向外走去，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第二天，沈南乔刚拿到芳芳寄过来的电影样片，还没来得及拆开，许欣就打了电话过来。
　　南乔来到医院的时候，看护正在喂粥给她喝。南乔走了进去，把包包放在旁边的沙发上，往床边的椅子坐下，接过看护手中的粥说：“我来吧。”
　　许欣笑了笑，说道：“麻烦南乔姐了。”
　　“客气什么。”南乔笑了笑：“这几天好点了么？”
　　许欣张嘴喝下她递过来的一匙粥，点点头。
　　“南乔姐，我昨天看新闻，听许多影评家说，你的电影是今年入选电影节中最好的作品，现在大家都对你这个新晋导演满怀猜测呢。”
　　南乔笑笑说：“其实我心里挺没底的，毕竟是第一次拍片。但我们都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所以不管结果怎么样，都不会有遗憾。”
　　“南乔姐，电影什么时候上映啊？”
　　“可能在电影节结束之后吧。芳芳说如果得了奖，再上映的话，可以多一点噱头，多吊吊观众的胃口，才会有票房。”南乔笑笑，想起芳芳的那套理论又说：“我们的副导一直在帮忙做后期宣传的事，因为她在，我现在才可以这么悠闲。”
　　许欣笑笑，说：“真羡慕你，爱情事业两得意，多么幸福。”
　　“傻丫头，你也会的。”南乔笑笑，又喂了她一口。她摇摇头，皱眉说不想再吃了。
　　许欣从枕边拿出一本书，递给她：“南乔姐，我不是说要送你一件礼物吗，给你。”
　　南乔放下粥碗，笑着接过，见是一位电影大师的限量遗作，不禁一阵喜悦，对她说：“谢谢。”
　　“以前听你说过想要这本书，我在美国的时候正好看见，就买了。想说见到你的时候可以送给你。没想到，我们还真有缘分能再见。”
　　南乔笑了笑，点点头。
　　许欣也笑了笑。她额头上还缠着一层细细的纱布，头发披散着衬着肌肤更加白皙，乌黑的眼睛像颗黑宝石，浅笑莞尔的时候，像个洋娃娃。
　　“南乔姐，你先坐会，我去上个洗手间。”许欣让看护过来扶她，南乔站起来想帮忙，被她拒绝：“没关系，你坐着吧。”
　　南乔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觉得甚是娇弱。
　　她坐下来，不禁看了看四周，屋内有淡淡的药水味，床边摆了一束香水百合。她不觉拿起手里的书看了看。
　　随手一翻，竟有张照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白色床单被一束密密的阳光晕出一道阴影，掩着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她弯下身，捡起来一看，吃惊地怔住。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突然砸中。
　　那个衣衫不整，熟睡着躺在床上的人，是···穆益谦吗？
　　照片里的女子一脸娇羞，露出白皙娇嫩的肌肤，她细长的手臂搂着他的肩，正吻着他的嘴角。
　　是···许欣？
　　许欣和···益谦？
　　身后，许欣从里面走了出来，南乔一慌，赶紧将照片塞进书页里，心里怦怦的跳着，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许欣没有看到南乔一瞬即逝的惊恐，南乔看着她，突然觉得思绪潮起，胃里翻江倒海般忽然疼得难受。
　　许欣被扶着躺在床上，看着南乔笑笑说：“现在上个洗手间都这么不方便，以后可不敢再这么快开车了。”她又道：“以前益谦哥心情不好就会去飙车，我还以为很好玩呢，看来是他技术太好了。”
　　南乔一怔，她的语气里怎么像是对他很熟悉？
　　是呀，他们在一起生活这么久，对彼此有什么不知道呢。也许，还有更多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呢。
　　对于穆益谦，她又了解多少呢？她突然混沌了，对一切都茫然无措，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许欣说着说着，突然倒吸一口气，看着南乔手里的那本书，急急问道：“南乔姐，这书，你看了吗？”
　　南乔不知道为什么会摇头。她看着许欣的乌漆黑亮的眼睛，莫名地摇摇头。
　　“那，先借我一下好吗？”
　　南乔点点头，递了过去。许欣尴尬的笑笑，微一侧身，躲避着她把照片拿了出来塞进枕头底下。又将书还给她。
　　顺便还她一个大大的笑靥。
　　“益谦，昨天晚上来看过你吗？”南乔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问，也许是突然瞥见了她床头的那支口红，想起了昨天在他衬衣上看到的唇印。
　　许欣顿了一顿，浅笑着点点头。
　　“恩。”
　　南乔心里突然一抽。

　　许亦见到南乔的时候，心里突然有点不安，南乔看起来一脸愁闷，像是有无限心事。
　　“喂，沈大导演，你这下可是彻底火了哈。出名了别忘记提拔提拔我们啊。”许亦一坐下就逗她。
　　可她没有笑，只是看着他认真问道：“许亦，你知不知道小妹和益谦，是什么关系？”
　　许亦一怔，看着她一脸疑问的表情，心里莫名的一跳，赶紧笑着混过去：“什么什么关系啊，就是好朋友，好兄妹呗。我家和穆家是世交，小妹又在益谦哥家住了这么久，两人关系当然好。”
　　“是啊，他们在一起生活这么久，当然可能有别的关系。”南乔似乎知道了什么，许亦心里一丝慌乱，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脑子灌水了吧，乱想什么呢。”许亦呵呵笑了两声，心里却拿不准。
　　“真的没有吗，许亦，你可不能骗我啊。”南乔紧皱着眉，急迫求证的眼神，又带着一丝惧怕。
　　许亦笑笑，说：“当然。”
　　···
　　许亦心里越想越不放心，还是决定去问问小妹。
　　可到医院的时候，却发现小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