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顾浅意

10、Chapter 10

　　穆益谦回来的时候，她正躺在窗口的沙发上。屋里的灯都没开，窗外的灯光星星点点的投射进来，浅浅的铺在她的脸上，却让人看不清表情。
　　有一勾淡白色挂在天幕中，极淡极淡，夹杂在昏黄的细细灯光中映在她的眸里，似有闪闪泪光。他轻轻的走了过去，侧着身子躺在她身边，揽过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臂间。
　　南乔往他身上蹭了蹭，反手紧紧的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身上，贪婪的呼吸着他的味道。
　　他摸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她闷嗯了一声，许久才抬头，看着他深迥的眼眸：“益谦，我有跟你说过我爸爸吗？”
　　穆益谦一怔，摇摇头。
　　南乔松开紧抱着他的手，微侧了侧身体，又看着天上的残月，说：“我从小就和爸爸相依为命，爸爸一直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我们家里总是压沉沉的。”
　　“你妈妈呢？”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妈妈，家里也没有一张她的照片，甚至连一件关于她的东西都没有。以前我问过爸爸，他总是沉默不答，而且只要我一提到妈妈，他就会心情不好。”
　　穆益谦揽过她，紧紧的抱着。听她继续说道：“只要爸爸心情不好，我就会特别害怕，走路怯怯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其实，爸爸经常心事重重的，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笑。哦，不，后来，好像···”
　　“后来怎么了？”
　　沈南乔顿了一顿，道：“后来的一天，爸爸突然带了一个女人回家。”
　　穆益谦身子一震，心跳得急促了起来，紧张的呼吸着，听她说道：“爸爸让我叫她秦姨，我那时候已经懂事了，都明白。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笑，当他看着秦姨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笑。”
　　“后来，爸爸有了自己的一份事业，办了个厂，开了间小公司，条件也越来越好，为了秦姨，他还特地买了房子搬了家。”
　　“那···那个秦姨，她···怎么样？”
　　“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得华贵整洁，面容清丽秀气，笑起来特别美，她对我很好，是个温柔的女子，说话都是细细的。其实，我对秦姨的印象不是很多，因为她来到我家的之后，我正好上高中，那时候都是住校，很少回家。”
　　“那···她现在呢？”
　　“她去世了，在我去国外读书的那年。当时爸爸没有告诉我，下葬之后，才打电话跟我说，说是生了很严重的病，已经没办法了。我清楚的记得爸爸那时的声音，暗沉沉的调子，毫无生气，像自己的心也死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也许，爸爸很爱很爱秦姨。我甚至有点嫉妒她，因为只有她，才能让爸爸笑，也因为她，爸爸又重新回到了沉重而压抑的生活中，甚至比以前更孤独，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
　　“我和爸爸很少说心事，他也不会告诉我关于他的心情，他的故事。虽然没有太多言语，但是我知道，我们都很爱对方，至少，我很爱他。有时候我很想表达这种关爱，但是，我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害怕。”
　　“益谦，你知不知道，我真的，真的好想有个家。”
　　···
　　他知道，其实，他都知道。

　　穆益谦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玻璃上看着窗外，窗外是繁华忙碌的街市，流线型车流，参差铺排的立体高楼。应该是嘈杂喧闹的世界，却因为隔着玻璃而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是在看一出哑剧。
　　他身后的桌上摆着一叠资料，还有散落的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熟悉的面容，熟悉到随时可以想起她发间的香味，想起她喝茶时，微微上翘的睫毛会像碟翼一样轻轻扑动。
　　沈南乔！沈南乔！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会是她？！
　　他调查过她的所有，在认识她之前，早就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她的喜好，她的习惯，她的所有信息，甚至包括她在美国读书时在哪里打过工。
　　为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女人，他回国了，从许亦开始，从第一次的遇见，从给她找投资到传媒公司，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要打击她父亲的事业，让她爱上他，然后···
　　他都做到了，可是，此时却有种理不清的烦乱，莫名地干扰思绪，让他不知道然后该怎么做。前所未有的，他感到了茫然，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身后一阵敲门声，他睁开微闭的双眼，声音沉厚：“进来。”
　　秘书Judy走了进来，双手交叉在前，微微弯身：“穆总，许欣小姐在外面说想见您。”
　　许欣？穆益谦想了想，说：“请她进来吧。”
　　Judy退了出去，引进一位娇美的女子，黑秀大卷如海藻般的长发，穿着一身斜肩黑条长裙。
　　穆益谦对她笑了笑：“小妹，你怎么回国了？”
　　许欣一脸严肃，没有表情的看着他，也不说话，穆益谦见她手边还拿着行李箱，关心问道：“你是刚刚才下飞机吗？怎么还没回家？——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啊？”
　　她没有回答，倒是反问他：“益谦哥，你应该问问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回来。”
　　穆益谦一怔，看着她黑漆的眼睛质问自己，愣了一愣，忙又笑笑，拉着她坐下，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说：“瞧你这小模样，又耍小孩子脾气了。”
　　许欣更生气，直跺脚：“益谦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穆益谦笑笑，忙说是。
　　许欣见他一脸笑容，不禁又觉得不舒心：“益谦哥，你不打算报复那个女人了吗？”
　　穆益谦一怔，收了笑容，眼睛里闪过一丝震动。他表情严肃，令人看不清情绪：“我不是正在这样做吗。”
　　是的，他在这么做，在报复那个让自己家庭破碎，让父亲孤独痛苦了一辈子的人。他知道，她也知道。
　　在美国读书的那几年里，她觉得自己最幸福的事情，就是遇见了穆益谦。他的风度，他的温柔，他对她的照顾疼爱，让她莫名的心动，让她觉得自己原来可以这么幸福，这么幸福的在他身边陪着他。
　　默默地，爱着他。
　　她懂得穆伯父的悲伤，看着那样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竟然对着一个女人的照片落寞洒泪时，她就知道，这是穆家最刻骨的伤痕。她也懂得穆益谦的悲伤，当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孤独冷漠地活在痛苦中时，他有多恨那个曾经带走他母亲的人。
　　她无法忘记那个夜晚，他喝得烂醉，坐在凄冷幽黑的走廊上，那么落寞，那么痛苦，他紧紧地抱着她，靠在她身上哭得泣不成声，急急的泪落在她身上，只听见他嘶哑的声音不断重复：“原来她早就死了，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她死了，她死了···我的妈妈，她死了···”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谁，也知道这是穆益谦心里最痛最痛的伤。她陪着他恨，陪着他做一切他想要做的事，一直以来，她都心甘情愿，甘愿为他做任何事。
　　只是，这次，不同了。她隐约感觉到了危险，从穆益谦最近的电话声里，她听出了另一种东西，隐隐的，让她不安。
　　许欣看着穆益谦，想到了很多，紧紧的握着左手，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瞥到桌上的资料，看到沈南乔的照片，心里一跳，终于问：“益谦哥，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穆益谦一怔，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看着许欣竟答不出话来，脑里似乎又是凌凌乱乱的，理不清思绪。
　　许欣见他微皱眉，心里一阵不好的预感，又问道：“你真的爱上沈南乔了？爱上了那个破坏你家庭的人的女儿，爱上了自己的仇人？”
　　穆益谦突然站了起来，一转身，双手紧握着交叉在后面，背对着她说道：“没有！”
　　他怎么可能爱上她，这只不过是一场报复，一场预谋，一场控制在他手里的游戏，他怎么可能让自己陷入困顿。
　　他让她爱上自己，不过是为了之后要厌倦她，抛弃她，玩弄她，让她也尝尝那种痛苦，那种无法承受的痛苦。
　　他是恨她的，他一直都是恨她的···
　　穆益谦对自己说，恨，只有恨。
　　许欣也站了起来，看着他的侧脸，质问道：“如果没有，那么你为什么会放过沈建业？当初，你不是说过要让他无立锥之地吗？现在他的厂虽然倒了，可是他没有背负任何债务。”
　　“那是他运气好，并不是我打算放过他。”
　　“益谦哥，你还要骗自己吗？你说起沈南乔的时候，分明是在欢喜甜蜜的，虽然是在电话里听来，但是，我知道你在笑···”
　　“不要说了。”穆益谦呵止她。
　　许欣继续说道：“益谦哥，你不能爱上她，你不能爱上你的仇人，你想想，就是因为她，你妈妈···”
　　“不要再说了。”穆益谦愤怒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控制不住。他不想再听下去，把门一摔，急急的冲了出去。
　　许欣吓了一跳，一串话卡在喉咙里，看着穆益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上一片焦虑。

　　沈南乔的戏本来早就拍完了，片子也都在进行剪辑工作，可她发现有场戏还是有点小问题，不得不又召集其中的演员，补拍一场。
　　她正在片场指导演员走场，突然，工作人员小芹走了过来，只见她一阵脸红，似乎还沉浸在什么惊喜当中。
　　“沈导，休息室里有人找你。”
　　南乔惊讶道：“谁呀？”
　　“就是，就是上次那个帅哥。”
　　旁边的人见小芹一脸花痴状，又见是找沈南乔的，都不禁小声问道：“什么情况？”
　　沈南乔不禁疑惑穆益谦怎么会突然来找他，她急急地往外面走去。
　　只听见后面一阵骚动询问，小芹绷不住的惊叫声：“真的好帅啊，近距离看他更帅···”
　　南乔笑笑，心想着穆益谦还真是长了一张祸害的脸。

　　沈南乔一进门，就被穆益谦走过来紧紧抱住。她一怔，笑着轻声问道：“怎么了？”又不禁看了看四周，幸好屋里没人。
　　穆益谦双眉凝重，没有回答。南乔心里疑惑着，欲挣脱看他，却被他紧紧抱着。
　　她笑了笑，双手攀上他的脊背，不再说话。
　　她能感受到他的急切和紧张，甚至有一丝淡淡的恐惧。
　　此刻，穆益谦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他只知道，抱着她的那一霎那，心里突然觉得沉实，觉得安全。
　　如果可以，他只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许久，穆益谦才渐渐放开她，他顺势把下巴搁在她的头上，一副顽皮模样，笑了笑。
　　沈南乔轻推开他，摸着自己的头顶，很不满意的瞥他一眼，道：“很重。”
　　穆益谦见她皱着眉的模样，不禁好笑，靠在身后的化妆台上，一副悠闲的样子，盯着她看。
　　南乔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奇怪问道：“怎么突然来了？”
　　“来探班啊。”穆益谦笑了笑：“听说许亦经常往这跑，我也想过来瞧瞧，看是不是有很多美女。”
　　沈南乔白了他一眼，故意道：“穆总看上哪位了，我帮你介绍介绍？”
　　穆益谦轻笑，一伸手拉过她，双手把她圈在怀里，用额头轻触她的头，笑着说道：“省得沈导介绍了，我将就着看上这位吧。”
　　沈南乔不禁嗤的一笑，扁扁嘴。
　　穆益谦见她的这样，忍不住凑了过去，吻上她的唇。
　　身后虚掩的门被人轻推开，沈南乔反应极快的挣脱，像只兔子似地向后退了几步，穆益谦见她这般惊慌，忍不住一脸笑意。
　　小芹端着水，傻愣地站在门口，一脸惊讶状还在回想刚刚近乎幻觉的一幕。
　　“沈导，我··来送水。”
　　“哦。”沈南乔点点头，又见穆益谦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不禁警告他一眼。
　　穆益谦很有礼貌的接过小芹递过来的水，说了声谢谢。转头见沈南乔还是一脸红羞，心里越想越高兴。
　　看来沈导的一世英名，就这样，一吻被毁了。
　　小芹关上门，暗自忖度着，忽听见里面有爽朗的笑声。
　　“哈哈，好了，沈导饶命，我···不笑了···”
　　“嘘！小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