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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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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乔的父亲沈建业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好收工回家,一个人走在暗长的巷子里,拿出手机,显示屏幕上‘爸爸’两个字幽幽闪着,像是流浪汉在暗夜里抽着的烟,烟头上的闪着橘黄色光点。
南乔心里一阵疑惑,因为父亲很少会主动打电话给她,更何况现在已经这么晚了。她小心翼翼的接起,每次都会有点莫名紧张。
“爸爸,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父亲的声音总是有点闷闷的,在电话里听来,一个字一个字像小时候玩的纸飞机,落下地的时候轻飘飘的。
“都挺好的,您呢,身体还好吗?”
“还行。”
“哦。”
两人都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还是沈建业开口:“那,你早点休息吧。”
“哦,好的,您也是。”
沈南乔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她和从小相依为命的父亲总是无法亲密交流。似乎是从很早起就习惯了沉默,到后来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父亲是个寡言少语的人,连吃饭都是闷低着头。小时候,南乔看见邻居家的孩子跟爸爸笑闹撒娇的时候,会觉得很奇怪,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爸爸应该是严肃不说话的样子。
从很小开始,南乔就帮着做家务,开始刷碗的时候,因为手小握不住,碗筷总会滑下来,一听到瓷碗摔碎的声音,就会突突的害怕,涩出眼泪来。有时候也得帮着父亲洗衣服,因为不够高,只好站在小板凳上,够到池子学着父亲的样子揉搓。
她记得那时候父亲似乎工作很忙,起早贪黑的上矿产,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总是很害怕,父亲交代要节省电费,所以也不敢随便开灯。
因为不敢跑到楼下的公共厕所去解手,常常会憋得满头大汗。晚上突然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会有无数画面闪过,都是故事书里的巫师鬼怪之类,经常忍不住呜呜的大哭出来。
就是因为这样,后来才会在一个人的时候看电影,当电视机里有画面有声音的时候,压沉沉的屋里仿佛才有点生气,让人不会再那么害怕。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事,一个人躺在床上反复辗转睡不着。听见门外钥匙声,知道是穆益谦回来了。
穆益谦轻轻走进房内,床头的小灯还开着,见沈南乔背着身子对着窗外。
他坐在床边,不禁俯下身来,轻吻着她的眉心。
沈南乔微微睁开眼,对着他笑了笑。仿佛一片青葱的茶叶舒散在清澈干净的水里,静静的笑蔓延在她的眼里,脸上。
“怎么还不睡?”他柔声道。
她摇摇头,不答。
穆益谦见她紧紧的抓着一块老旧的枕头套,像往常一样。
记得她说过,要是晚上不抓着这旧物就会睡不好,他总是笑笑,像轻吻小孩子一样,把她抱在怀里。
他不知道,小时候她因为晚上害怕一个人睡在家里,总是抓住父亲不让他去上班,后来父亲只好等她睡着了,小心掰开她的手,拿手边的枕头套让她抓着。
从此之后养成的习惯,仿佛要抓住安全感。
“我先去洗个澡,乖乖的睡觉。”
穆益谦刚转身,就被南乔突然从后面紧紧抱住。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微弱:“我害怕。”
穆益谦一怔,旋即放开她,转过身来看着南乔,抚上她的脸,笑着说道:“害怕什么?”
“怕你会离开我。”
他心里重重的跳了一下,仿佛是自己的心事被人道破了。一瞬间,他似乎想了很多,矛盾的,复杂的,以致他突然间分不清现实。一直以来,他都只是告诉自己,要尽力让眼前这个女人爱他,所以他必须更爱她。
但在这一刻,他分不清了,似乎急切的渴望得到什么,有些事不想去做了。
“傻丫头,别胡思乱想了。”
沈南乔笑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话。也许是这幸福来的太突然,太炽烈,让她觉得自己太幸运,仿佛幸运的不真实。
过了几天,沈南乔还是给父亲打了个电话,两人像往常一样寒暄了几句,沈南乔听父亲近况都还好,说等过些日子忙完了,就回去看他。
父亲也是淡淡的答应,听不出太大的悲喜。
这个周末,难得她和穆益谦都在家,她抱着本本躺在地毯上看资料。穆益谦把笔记本放在檀木矮几上,手边还放在一堆资料。
沈南乔笑笑,还硬说自己不忙,看他这个样子,明显是在拼命工作。
穆益谦的确还剩下一些工作,不过难得听沈南乔说不用去拍戏,所以只得迁就她的时间,多陪陪她。
啊!!沈南乔突然叫了起来,吓到穆益谦赶紧问:“怎么了?”
“电脑中毒了。”沈南乔一脸愁苦,上下翻着笔记本没好气的说:“最近我人品怎么这么差啊,拍戏的时候老下雨,看个资料都能搞得中毒,运气也太背了吧。”
穆益谦看她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笑了笑,说:“要不我帮你测测,看你运气是不是真不好?”
沈南乔倒是来了兴趣:“怎么测?”
穆益谦拿出三张小纸条,分别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捏成纸团放在手里,说:“这里是我刚刚分析过的三支股票,一支在近期内会反弹猛涨,一支会反常下跌,还有一支几乎没什么变化。你来挑挑,看能不能好运的选中上涨的那支。”
“这个好玩。”沈南乔仔细选了很久,挑了中间那个。
打开纸团,上面写着“中恒”两个字。
“怎么样,选中了没?”她急切的问道。
穆益谦看了纸条,皱着眉,故意说道:“哎呀,这个啊,有点···”
“怎么,不好吗?”
穆益谦笑了笑,亲亲她的眉毛:“谁说不好,我穆益谦看上的女人,运气当然好。”
切,南乔忍不住笑着瞥了他一眼,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她跟着他站起来,撒娇的赖在他身上:“今天你做饭吧,我还没吃过你做的饭呢。”
“我不会。”
“啊,作为新时代男性,你竟然不会做饭。”沈南乔故意怪声怪气的,像教训小孩子一样:“你说说,你会干什么。”
穆益谦浅笑,理直气壮道:“我会赚钱啊,不然怎么养活你这个小财迷。”
···
沈南乔的戏也快接近尾声了,再拍几场估计就得杀青。陆怡进步很大,南乔对她的表现越来越满意。
剧组的人在一起两三个月,彼此感情都十分融洽,李芳芳是全组人的活宝,没有她在的时候,就没人敢来惹沈导,沈南乔对着镜头一皱眉,大家就都惴惴的。一有她在场,大家就没大没小的跟她闹,有时候连带着也开沈南乔的玩笑。
有一次一个男演员的老婆带着孩子还探班,她竟然在一旁跟那孩子玩起来水枪,弄得整个片场的人都闹腾了起来。前段时间陈航的表妹过来看他,芳芳竟然把人家认作他的女朋友,八卦了许久之后才知道人家都还未成年,弄得在场的人都狂笑。
沈南乔十分喜欢这种氛围,仿佛置身于家常喜闹中,有欢喜随心而至。
在片场休息的时候,沈南乔看陈航拿着手机在那玩了半天,陆怡也围在旁边看着。她凑过去笑着说:“你们在干嘛呢?”
陈航正了正身子,坐起来说:“无聊,看看股票。”
沈南乔哦了一声,往手机上随意瞟了一眼,说:“你买了?”
陈航笑笑:“在考虑呢,这股市里边变化大,还总跟人来反的,你买进它就跌,你一抛它倒涨了,古怪的很。”
陆怡在一边笑道:“都是心理作用,越犹豫越买不准。”
沈南乔笑笑,往手机上一指:“要不你买这个试试。”
陈航笑着说:“沈导也懂股票?”
南乔笑说:“我没玩过。不过我最近运气挺不错的,难保不会瞎猫遇上死耗子。”
第二天,陈航果然一脸笑容的又来找‘瞎猫’:“沈导,昨天你让我买的那支‘中恒’的股票现在涨翻了,才一个上午,就升了近十个点。”
陆怡也跟过来凑热闹:“沈导,我昨天第一次试手气就赚。我早说了,你就是我的贵人。看来我这以后肯定顺风顺水。”
沈南乔被他们逗得笑场,连李芳芳也迅速耳闻了‘股神’沈南乔的名号,打趣道:“沈南乔,想不到你还深藏不露的留着这一手啊。”
后来沈南乔把这事说给穆益谦,穆益谦还开玩笑道:“我说最近怎么那么多人盯着这支股票,还以为哪个投资高手出现了呢,原来是沈导在背后假私济公啊。”
和剧组聚餐时候,沈南乔又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她起身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听着父亲在电话那边低沉的声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建业考虑再三,决定还是跟她说一声:“南乔,爸爸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南乔屏气听着,镇定道:“您说。”
“我的厂子前段时间出了点问题,已经破产了。不过你放心,没有什么遗留的债务问题,其它方面都还好。”
“要不要我回去,再想想办法?”
“不用了,不过是个小公司,没有就没有了。本来这些工作上的事不该跟你说,但是前些时候,我为了解决一些状况,把房子卖了,怕你回来不了解情况,所以···”
沈南乔突然觉得有丝愧疚,连父亲出了这样的事,自己竟然到现在才知道,听着他的声音,心里一阵酸楚。
“那您现在住哪啊?”
“我现在不在江城,在乡下老家。突然怪想的,就回来看看。”
“要不你过来跟我住吧,我这···”
沈建业打断她:“傻孩子,我这一大把年纪了,早就想回乡下过些清净日子。何必再过去你那,拖累你。”
沈南乔听父亲这样说,早有酸泪泛上眼眶,靠在餐厅包厢门外的反光铜镜上,指甲不住的刮着墙壁上的金属画框。
“爸爸,你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当初要不是你供我去外面上学,我也···”
沈南乔没有说下去。又听见父亲道:“好了,不说这事了,等过些日子,我过去看看你,怎么样?”
“嗯。”
挂了电话,沈南乔在门口站了半晌,她知道,父亲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有自己的一份小事业,因为常年的孤独,让他倾注了许多精力在工作上,到了现在这个年纪,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定会让他感到疲惫又无力。
其实,她是了解父亲的,而且,她知道,父亲也是了解她的,两人其实都很爱彼此,不少于任何一对父女之间的爱,可是,似乎是因为常年的沉默,让两人都不习惯要去互相表达。
沈南乔总觉得,父亲似乎经历过什么大悲苦。曾经看他在昏黄的路灯下,佝偻着身子四下徘徊的时候,她似乎都在担心,担心父亲的脊背会突然塌下去。
回来的时候,李芳芳见南乔神色怪异,沈南乔借口说自己喝多了,身体不舒服。芳芳说要送她回去,被南乔拒绝,说自己一个人没问题。
一个人在金灿灿的大街上走了许久,秋末的天气已有凉意,夜晚的人走在路上也是行色匆匆的,她觉得自己像只受困的鱼,有张无形的网正悄悄的靠近自己。
她突然很想穆益谦,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