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生活》书言赋旧

3、旅行风筝

　　唯一的父亲走了，无多成了孤儿。可孤儿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呢？他并不理解。村里有人提议，让稍微富裕的家庭收养无多。

　　无多却不愿意，他的父亲永远都只有一个，哪怕死了，被猪撕成了碎片，只剩下一堆血衣，他的位置也是永远存在心里的。

　　最起先的那几天，他对小耳朵产生了疏远。它也是一头猪，和害死父亲的元凶恰好是同类。小耳朵跑过来和他亲近时，他就用脚把它踢开，不理不睬。碰了几次壁，小耳朵自然也就学乖了，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父亲虽然走了，他菜园里种的蔬菜却长势极好，他最喜欢的萝卜白菜还是那么大。

　　一个人的生活，他开始自己学会照顾自己。造饭，洗衣，拿起沉重的锄头耕种田地。渐渐的，他也喜欢跑到家门前的田野里发呆。看天空变化的云，斜着身子的芦苇，听萝卜和大地呼吸的声音，风一阵又一阵的吹进了他心里。他又想起了记忆中模糊的母亲。

　　父亲那把沾血的杀猪刀，已经被他洗得干干净净，好生的藏放在了床角下。那也是父亲生前总爱搁置的位置。后来，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也不是那么恨小耳朵了，因为小耳朵的家人也是死在了父亲的手里。

　　父亲在村里杀猪的位置，完全被另一个年轻人所取代，他说，杀猪不是艺术，而是一门技术。有人说，他的技术早就超过了无多背时的死鬼父亲。不过，这已经不太重要。

　　父亲的坟墓，不到半年就长满了野草，他们在此安家，落户。无多没有拔掉他们，青青的草，要比光秃秃的小土堆好看多了。只是在坟头的中心，种了一棵大大的萝卜，因为他知道父亲也是很爱萝卜的。

　　他每天都去那里，小心翼翼的给那棵萝卜施肥，浇水。村里人见了，都对他说，在坟头种萝卜是很不好的兆头。无多理却也不理，他知道父亲喜欢就行了，管这么多干嘛。

　　风筝树也越长越高，他的身高早就超过了房子，垂下的风筝线比绳子还要粗些。空余的时候，无多就会带着小耳朵往相思桥走。走了很多次，腿都走疼了，都看不到尽头。他走了一段时间，又只好返回来。

　　那边到底是什么？

　　他费力的爬上了风筝树的树顶，砍下最大的一片树叶，割下风筝线安全的拴上，一只巨型的燕子风筝就完工了。剩下的时间就将在等待中度过。他最后一次去给父亲的大白萝卜浇了水。

　　在一个月光称职，西风卷发的夜晚，无多拿出来那只准备好了的风筝。他拉着风筝线，在奔跑中，一点一点的放。当风欢呼的将风筝带到夜空，他急忙把风筝线牢牢的栓在了风筝树的身体上。风吹得太大了，线被扯得笔直。幸好的是，无多准备的绳子并不是太长，只是控制在一定的程度内。

　　这是以前父亲告诉过他的道理，现在派上了用场。

　　看了看月色下那只飞舞的燕子，无多用手使劲拽了拽。上面的燕子却纹丝未动，他觉得安全了，就把小耳朵用布条束缚在肚皮上。他走到树下，拉着绳子，借着力，一点一点的向上攀爬。幸亏他的身子还小，不是太重。腿尽管颤抖得厉害，绳子也依旧很稳。

　　他不敢往下看，心里虽然害怕，也只能向上进取了。一步一步，终于他的手臂接触到那只绿色的燕子。翻上去，趴着，他心砰砰直跳的赶紧把自己扎死。

　　或许是压到小耳朵了，他在下面微微的挣扎。无多着急拍着它的屁股，示意它听话。待它安静了，就掏出备好的匕首，割断了风筝线。线才一断，风筝就剧烈的摇晃，西风把他带上了更高的夜空，无多手指一抖，匕首就直直的坠落下去。

　　风刮得他的眼睛都无法睁开，耳朵里全是轰轰隆隆的声音。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叫飞行。

　　............

　　风缓了，风筝也平稳了许多，心情也缓和了不少。

　　无多从未有过想象，有一天，月亮会离自己如此的近，伸出手来，就仿佛触手可及。附近的云彩长长的围着半月，拉了一道银色的流白，凛冽的风吹出了褶皱。空气清新得让人迷恋。

　　小耳朵钻出了脑袋，它也享受着一切。

　　那么多的星星，不同的位置，比风筝叶还多。数着数着，无多就不知不觉的带着幻想跌倒在梦里。睡梦中，他感觉到了寒冷，于是将小耳朵贴得更紧了。梦境很长，一天，或是两天，温暖，寒冷，饥饿，然后温暖再次去而复返。

　　肚子已经干瘪，无多连睁眼的力气都没影了。他感到风筝在下降，只能勉强的抓住边沿。小耳朵又在乱动了，它在拼命的叫唤。突然，屁股猛的一疼，在树枝折断声的伴奏下，又再次的昏迷。

　　醒来的时候，无多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床上。搭着的棉被，也是陌生的味道。

　　他的手臂上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楚，低头一看，不知是谁已给自己缠好了纱布。小耳朵却不见了。他掀开被子，就下床寻找。

　　门口站了一个小女孩，正抱着他的小耳朵在逗趣。无多接过小耳朵，打量着她。她的皮肤显得有些黝黑，小女孩脸蛋黑里透红的给他解释。

　　无多掉在了附近的树林里，放学回家的她经过，看见昏迷的他和小耳朵，就告诉父亲，救下了他们。我叫影子，她说，可是人家都叫我黑婆。小手翻来覆去的摆弄着衣角。

　　无多问，这是那？

　　影子告诉他，这是渔树湾。

　　晚上，影子的父母下地回家，他们做了丰盛的夜饭，款待无多。无多才动了一筷，还没嚼，就把食物喷在了影子的脸上。他张开嘴，卖力的吸气，直叫水。

　　怎么这么辣！影子颇为生气的斜视他，见了他的样子，又不禁偷着乐，辣死你。

　　情况好转了，他们便开始询问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