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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杀猪是一门艺术(下) ...

  •   六年过去了,那棵风筝树已经长到了一米多高,无多用更加密集的风筝线连在一起,绑了一个舒适的秋千。小腿微微在树杆上一借力,就晃晃悠悠的荡开。

      树叶哗哗的作响,像一只绿色的燕子,展开了翅膀。他就平躺在秋千上,流着口水,仰着脖子,一片一片数上面的树叶。数来数去,却总也数不清。

      无多偶尔会砍下树叶,用现成的风筝线拴上,做成漂亮的风筝,在空旷的地方用力奔跑,让风的力量,送上蓝得迷人的天空。从下面向上凝望,就是一个几乎微不可寻的小黑点。

      旁边的相思桥有三千公里的路程,父亲说他也没有去过桥的尽头。桥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断崖,却被厚厚的云雾掩盖了真相。

      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每天杀一头猪,这样恰好能满足村子的需求。猪从各个地方拖到了屠宰场,然后,就被几名身强力壮的人合力摁住。在它绝望的挣扎中,吼叫中,一刀捅进它的喉咙。刀一抽出,早有人拿上洗净的大盆,接住它狂喷不止的鲜血。血在盆里沉淀,凝结,还冒着袅袅青烟。它猛蹬的双腿却再也没了力气,剧烈喘息的肚腹也慢慢变得静止。血干了,它的眼睛却仍然死不瞑目的睁着,它似乎是想记住些什么!

      命运早已注定,它将死无全尸,连骨头也被人家拆得七零八落,拿去熬汤。

      父亲告诉过无多,以前他杀猪的方法是棍杀。选一根长短,粗细相宜的棍子,用力敲猪的脑袋,狠狠的敲,敲得他大汗淋漓,这才气绝身亡。后来觉得这个方法不太适用,杀一头猪,累得像狗一样,索性来个一刀封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姿势也飞快,趁猪还没反应过来,动作也老帅,准,不能杀偏。

      他杀了30年的猪了,自认为早就达到了炉火纯青,杀猪不眨眼的地步。这才认为杀猪是一门不可多得的艺术。

      无多已经6岁,他觉得是时候该让儿子旁观旁观了,头一次带上了他。无多只看到,无辜的猪,被几个人奋力的揪住了大耳朵。没命的往前面拖,它的腿使劲的在地上反复借力,地皮都擦烂了长长的一路。挣扎的猪被摁在了光滑,平整的石板上。这块石板已经有一些岁月的痕迹,曾经也是它祖先的临终之地。

      无多瑟瑟发抖躲在一旁,猪的叫声从他的耳膜顺势而下,钻进了心脏,双腿,灵魂,再打上烙印。那血,是鲜红刺眼的,突然间,就从裂开的皮肤迸裂出来。脑袋一阵眩晕,身子一软,便不醒人事的倒在了地上。

      这次过后,无多晕血的事就在村里传开了。

      有时候,甚至于没看到血,父亲提到血也觉得晕旋。他再也不敢碰那些过往觉得美味的肉片了。尽管很香,菜盘里,他却只夹素菜,不顾别的。他甚至觉得父亲可恨起来,故意和他闹起脾气。

      有一次他问父亲,为什么要杀猪呢?

      父亲说:“因为生活。”

      “不杀猪好吗,猪那么可怜。”

      “不杀猪,我们比猪更可怜。”父亲说:“即使我们不杀猪,别人也照样会杀。即使别人不杀,也还是会有其他的人杀。”

      无多问:“那为什么人杀猪,而不人杀人!”

      “因为人和人是同类,再说人杀人犯法,人杀猪不犯法。”

      “那为什么人杀猪,猪就不可以杀人呢?。”又问。

      父亲说:“因为人比猪有出息,人有能力杀猪,猪却没能力杀人,这本来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

      无多想,如果猪比人也有本事呢?他回忆起猪临死前,声嘶力竭的哞叫,说:“猪如果疼怎么办?”

      父亲笑了笑,回答:“我杀猪一向很快,不会让它受太多的痛苦!”

      无多再次躲进了自己的小屋子,他在被子里偷偷的抽泣。泪水湿润了他的脸蛋,从此之后,父亲再也没逼他学过杀猪这门艺术,更没有讨论。只是每次父亲杀完一头猪,他都会拣上一些猪毛,用最细的风筝线束好,埋在风筝树下面的泥土里。

      用细窄的竹块做成墓碑,上面写着:大耳朵之墓!

      小时候,无多有问过父亲,自己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自己却没有。他眨巴着小眼睛,望着父亲,希望父亲能告诉他答案。父亲却说,他是一不小心从风筝树上掉下来的。每次都是这个答案,他有些怀疑,问得火了,难免就吃一顿收拾,日子一久,他也不愿再次张口。只能是在心里嘀咕,如果风筝树真是妈妈,为什么跟自己一点都不像呢?

      他依旧觉得猪可怜,还是每次夹菜的时候,都只吃素菜,不沾肉片。父亲气得直打他屁股,说,你不吃肉,营养怎么跟得上。无多就不听,即便是父亲也有对错,他就倔强得要命。那次,父亲想吃烤乳猪了,他趁其不注意,哭哭啼啼的救下了它。

      它的耳朵没有那么大,他就友好的叫它小耳朵。

      无多对父亲说,小耳朵还没有成年,你怎么也要吃它。它这么可爱,能不死吗?父亲看着儿子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的跑出来,别无他法,只得依了他。

      这天过后,他就和小耳朵如影随形了。一开始,小耳朵挺不爱干净,他就认真的给它洗澡,并教育它,让它在指定的地方方便。

      它好像也能听懂自己的意思,乖巧得惹人怜爱。于是无多上哪都带着它,睡觉,散步,去秋千上数树叶。只是除了吃饭的时候,父亲不允许它上餐桌。不过也没事,他一有时间就偷偷的拿蔬菜园里,最嫩的白菜招呼它。小耳朵,是最喜欢这个的了。

      10岁那年,无多已经能数清风筝树上有多少片叶子了。不多不少,恰好1008片。他还发现一个规律,你砍下一片风筝叶,一星期之后,又会长出另一片崭新的取代。

      这天,父亲还是跟往常一样,很早就去了屠宰场。无多一个人在风筝树下面玩,树底下的大耳朵坟墓,已有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他坐在风筝树的树枝上,对准相思桥的方向发呆,那边到底是什么呢?

      中午的时候,父亲仍然没有回家,他只好去菜园拔了一个胖乎乎的大白萝卜,和小耳朵共进午餐。一下午沉沉过去,夜幕星星密布,父亲还是没有消息。无多有点害怕,哪也不敢去,就卷曲在秋千上,紧紧的抱着小耳朵。小耳朵却什么事也没有,它早就打起了呼噜,像莲藕筒一样的鼻孔里,喷出温热的气息。令无多感到恐惧的一夜,就在这温热的气息中悠悠的结束了。

      早上的时候,他回到家,仍然不见父亲的踪迹。

      无多就坐在冰冷的地上干等着,快到中午的时候,很多邻居来了。他们拎着一大包碎掉的,沾满血迹的衣物,还有那把熟悉的杀猪刀。

      无多一看到那血,脑袋就再次眩晕起来。有人告诉他,这次杀猪出了意外,那猪一刀下去,没有杀死,刀一抽出,又挣扎着站起。好几个人都没摁住,它太凶残了,几口下去,人就全部死了。最后它又跌跌撞撞,疯狂的奔跑了一段,流干了血,染红了大片泥土,才慢慢倒地。

      听完这一切,无多的脑袋早已失去了意识。那碎衣上的血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直接,让他不寒而梀。

      父亲除了这堆碎衣,以至于什么都没留下。

      邻居们给那些衣物下了葬,无多趴在风筝树上,哭成了一个泪人。他的眼睛肿了,泪水干了,喉咙也嘶哑了,直到后来想哭也哭不出。又再次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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