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生活》书言赋旧

1、杀猪是一门艺术(上）

　　公元前多少年的某一天，无多出生了。

　　他的出生对整个世界而言，只能算是一个巧合，意外。为什么他没成为猪，没成为狗，没成为牛，而是成为人。都说无巧不成书，有时候却是无巧不成人。更巧合的是，他不叫张三，不叫李四，而叫无多。也不是女人，而是男人。不是城里人，而是农村人。家也不在北美洲，南美洲，非洲，欧洲，而在亚洲。所在的星球也并非火星，水星，月球，篮球，足球，而是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别人告诉他，这颗星球的名字叫做地球。

　　泥土阻断了水源，形成了湖泊，江河，海洋。三种肤色，不同地域的人，都划分出了自己的地盘。这块很大的地盘就叫国家。大的地盘里又划分出若干块小地盘，他们叫做城市。

　　为了有效的管理人群，一种庞大的组织冒出头来――政府。他们组建了军队，制定了法律。偶尔收点保护费，大家也就交交税。

　　无多的家就在一个水妞村的地方。

　　其实一开始，无多的名字并不准备叫这个来着，奈何父母找不到别的，偶遇一算命先生，得知了他家的境况，主动免费献名。当时，那个算命先生神情恍惚，一手抓着屁股，另一只手掐指比算。大拇指不歇气的和中指摩擦，就像是在尽情的糟蹋一坨刚从鼻孔里挖出来新鲜的鼻屎。

　　最后双眼像鹰一样泛光：既然你们家什么都不多，就叫无多吧。说完就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撅着屁股扬长而去。

　　无多就慢慢的成长着。

　　他的家旁边有一座相思桥。另外还有一棵风筝树。那树的形状展开，就跟风筝一个似的，树枝上垂下许多密集的风筝线。这棵树是父亲有了无多的那一天种下的，他几乎和无多同时落地生根。风从远处飘来，在村子的鸡飞狗跳中缠绵。

　　父亲是一个屠夫，他嘴里经常念叨：杀猪是一门艺术。

　　可在别人眼里，并不太看好这门艺术，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单是无多的母亲就感到无比厌倦了。

　　屋里不论白天昼夜，随时随地都被包裹在猪肉的腥味当中，鼻子一动，全都钻进了五脏六腑。夏天一来，这里苍蝇更是猖狂得没话说。她甚至觉得和这个男人接吻，也像是吻在了一块没有韧性的猪皮上。

　　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母亲一去不复返。半年过后，村里传回来消息，她嫁给了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一个拿着画笔为世界截图的男人。每天过起了素食动物的生活。

　　无多才四岁，什么印象都没落下，她就干干脆脆的走了。

　　一个过惯了家庭生活的男人，突然丧失了伴侣，这样的心情是上帝也难以想象，理解。妻子在的时候，心里有事，还可以发发脾气，动动手。他不打妻子，但是他却比一个矫情的娘们还会摔东西。锅，碗，瓢，盆，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妻子每次都将他扔掉的东西一骨脑的找回来，摊到他跟前。让他重复刚才潇洒的动作，好再次展现展现他无敌男人的气概。

　　有时候，他会气急败坏的找出那把杀猪刀，紧紧握住手柄，青筋直冒，然后一刀劈下。接着，碗就四分五裂了，筷子也从中折断，盆子被无辜的毁去了容颜，深深的凹陷下去。铁锅也生上了很大一条吓人的口子。

　　有时候，他看了看妻子，又显得无动于衷。

　　他扔掉那把杀猪刀，老远跑到田野间，像拉屎一样发呆。那里草木茂盛，芦苇匍匐，风鸟在漫步，前面还有好一大片自己耕种的蔬菜。

　　妻子则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去了。等时间冲淡了思绪，他又再次归家。

　　家里的狼藉犹在，他只有开始慢慢吞吞的清理。吃饭的时候，妻子就凑合着那些破碗，断筷给他盛饭。她则是用着崭新的碗筷，在餐桌上故意表现出吃得风生水起的模样。边下咽，边饶有兴致瞧着他。瞧他如何驾驭那双已经残废，变得手指般长短的筷子。

　　最后，就像这个地球，绕一个圈，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只是，这一切都过去了，他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所有的记忆都将在那个清晨嘎然而止。

　　后来他唯一的期望便存寄于无多身上。这个小东西，身体里流淌着和他同样的血液，他觉得有必要让他继承衣钵，将祖宗传下来的，永远流传下去。

　　他始终觉得，杀猪是一门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