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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油彩 ...

  •   距余其扬脑子一发热脱口而出的告白已经半月有余,其间余其扬也想去淮海大戏院捧捧黄家班的场,可惜实在忙得抽不开身,心里虽惦念着金九龄,但他还是想着忙正经事才是最紧要,尤其是吴市长在他离开上海的这段日子逐渐将支持的重心转向了筱月桂一派,再者叫他突然去面对金九龄,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说来连余其扬自己都觉得可笑,年近不惑,谈了两场糊里糊涂的恋爱,对筱月桂,他是欣赏她的勇敢和执着,对沁云,则是出于对她毫无保留的付出的感动。这两场恋爱,前者轰轰烈烈却没有结果,到头来还要算计来算计去,后者其实不过是沁云的单恋,所以,对于余其扬来说,实在无法总结经验,他在别人的一片艳羡和崇拜中活到三十六岁,发现自己竟然只是个不知道怎么跟心爱的人相处的“戆杜”(上海方言:笨蛋)。

      “听说最近阿其迷上了一个京剧班的戏?”筱月桂约三爷和五爷来家中议事,丫鬟奉上三杯新鲜的明前龙井,筱月桂端起茶盏,“这是吴市长派人送来的珍品,我立马就想到请三爷和五爷过来尝尝鲜。”
      三爷哈哈大笑着喝了一口,“果然是好茶,吴市长真是大手笔,明前本来就出得不多,老五,多亏了筱月桂啊,不然我们还真没这口服。”
      五爷点点头,“阿其是迷上了个戏班,好像——叫黄家班。按说跟他也认识有二十年了,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他喜欢听京剧。”
      三爷贼兮兮的一笑,瞥了眼筱月桂,“要说不喜欢京剧,还这么一门心思的捧个戏班子,每天都派人送大花篮去,搞得人尽皆知的,还能怎样?一准儿是迷上了戏班子哪个小妞了!”
      五爷看看筱月桂脸上并没有不悦,但还是瞪了三爷一眼,“老三,别瞎猜。”
      “我是担心他最近这么高调的捧个戏班,还拉拢了大文豪郭先生给《游戏报》写专栏,是不是想要接近谁?你们想啊,吴市长本来是把两百挺德国机枪送给阿其去组个秘密部队的,现在吴市长助益我们,他那边的支持就少了一块,他还得找个大靠山才行。”
      三爷抬手一挥宽大的衣袖,“管他想搞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不怕他!”
      五爷喝口茶,缓缓道,“或许他是想搭上哪位喜欢京剧的高管?比吴市长权利还大的官员,喜欢京剧的……我再查查吧。”

      “哟——瞧瞧是谁来了。”余其扬刚走进灯火辉煌的淮海大戏院,正忙着搬凳子的于宝霞就瞧见了他,她双手叉腰斜眼瞧着余其扬,“余大老板,上回被我笑了就不敢来了吗?躲了我半个月,还说你是上海滩上的大人物,竟然这样脸皮薄!”
      菊仙听见于宝霞咋咋呼呼的叫嚷,从后台跑过来,“你咋呼什么?不是人家脸皮薄,是你这姑娘家家的腰圆胆肥,笑话阿其吃油彩。人家不跟你计较,你还越发的来劲了!”
      余其扬看菊仙眼睛只画了一半,眼角那一笔还没提上去,猜想她一定是听见声音立即放下笔跑出来的,他笑笑,“菊仙,你快去画脸吧,一会儿就该开戏了。”
      “小丫头,不许胡说了啊。当心晚上罚你不许吃饭。快带阿其去楼上的雅座。”菊仙芊芊玉指在于宝霞额头一戳,朝余其扬道,“包间都订满了,雅座其实也满了,只得再给你添把椅子,你可别嫌挤,不然我也没办法了。”
      “哪里哪里,现在你们的戏也是一票难求,我这个没预定的,还是舔着脸才能进来。多谢虞姬娘娘赐坐。”
      菊仙捂嘴偷笑,“原来你竟也能开玩笑,本以为你这人方方正正的,现在连带看你那两撇小胡子都可爱得紧。好了好了,我真不能多待了。”说完,她返身回了后台。
      “我又没有胡说,我从来不胡说的。”于宝霞嘟嘟囔囔,朝余其扬笑道,“阿其,上回看你嘴角沾了点黑油彩,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没有生气吧?”
      “没有,我最近太忙了,现在才得空了过来看你们。”余其扬赧赧道,他心底忆起上回在戏园子里吻了刚下戏的金九龄,结果出来被于宝霞瞧见了他嘴上沾染的油彩,惹来好一顿笑话,说贾宝玉吃胭脂那还算得风流,他余其扬吃油彩染得嘴上一点黑迹算怎么回事。余其扬虽暗道于宝霞应该不会猜到这油彩是吻金九龄才沾上的,但还是羞得他面上发窘,哑口无言。这窘状真是让余其扬不想再多忆,但偏偏于宝霞又提起,余其扬当然不怪她,只得抬头挺胸,清清喉咙道,“小师妹,请引我入座吧。”
      备注:明前龙井是清明前采摘的龙井。

      说是加把椅子,于宝霞还真就是在整整齐齐排了五排的雅座的第一排最边上加了把椅子,这多出来的一把,像圆润的美人颊上却没抹匀的胭脂,怎么看都觉得突兀。于宝霞站在一旁,仔细看看,又想了想,招手唤来大概是新收的小徒弟,“小三,快帮霞姐姐个忙,把后台那张堆杂物的小几搬来。”
      小三响亮的应了声,很快搬来张小几,余其扬看这新搬来的小几和雅座上用的是同一款式,明白了于宝霞的意思——原来她是想要再按两把椅子一左一右、中间一张小几的摆法,再摆上一套。正想着,于宝霞已经吩咐小三从最后面又搬上来一张椅子,她安排好这些,转身看着余其扬,“阿其,请入座吧。”
      余其扬谢过于宝霞麻利的安排,躬身入座。
      “阿其,那我先进去帮忙了,有事你招呼他们都行。”于宝霞虚指一通,余其扬明白她是在说那些小徒弟。
      “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一位西装革履、发油擦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上前来,“小姐,我看你刚才临时加了一套雅座,这位先生好像也没有带同伴,那么这个座位是多出来的吗?”男人指指余其扬旁边的座位。
      “你想坐这里?”于宝霞问道。
      “是的。”男人笑得诚恳,“久违黄家班大名,今天想来听戏,却没有位置了,连末等席都没有了。本想站着听也无妨……”
      于宝霞点点头,扭头看余其扬,“阿其,反正是多的一个,让他坐吧?”
      余其扬打量一番这个人,见他长方脸、剑眉星目、额头开阔,看起来似一位豪爽的绅士,于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男人点头谢过,将手上的风衣搭在椅背上,旋即落座。
      跑堂利索的用托盘呈来两盏茶。此时的戏园子已经人声鼎沸,预订了雅座的官僚富绅也都陆续坐定。上海虽大,有头有面的人物却不多,所以大家都彼此熟悉,相互寒暄。余其扬虽只想安静听戏,无奈身在红尘中,也不能免俗,和认识的人一一打了招呼,才又回到座位上来。余其扬发觉旁边座位上的男人只是闷头喝茶,一派从容淡定,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男人抬起头,“原来你就是闻名上海滩的余爷。”
      因为不知这人的来路,余其扬听他说话不卑不亢,也不似要攀附于他,便只是淡淡一笑,“在下正是余其扬。”
      “鄙人陈吾平,刚从北平来。”男人伸出右手。
      余其扬跟他握了握手,“幸会”——余其扬这句“幸会”倒不是敷衍,他看这陈吾平气度不凡,又是从北平来,刚到上海就能对上海有所了解,猜他或许是新调任的官员。
      锣鼓声想起,余其扬再无暇猜度陈吾平的来历,目光只定定锁住了台上的金九龄。
      金九龄正在唱戏,一招一式都极其讲究,做的有板有眼,当然不能和台下的余其扬使眼色,但余其扬就是肯定金九龄一出场就看见了他。这样一想,余其扬不禁笑了起来,人家是看戏看得高兴,他是看人看得高兴,倒是同周围那些看得喜气洋洋、同声“依依呀呀”的观众汇成一片。
      视线本胶着在台上,哪知戏台旁突然冒出来个脑袋,趁着明黄色的幕布,想不发现都难,余其扬觉得这钻出来听戏的女孩有点眼熟,仔细一回想,是那位从北平追来的刘小姐身边的丫鬟。丫鬟定是想躲在一旁偷听,却越看越激动,越靠离戏台越近,连余其扬都开始担心她随时会扑倒台上来,后面突然伸出来一只素净纤细的手,把她的脑袋按了回去。
      陈吾平蓦地站了起来,往外面去了。他这一走,到戏演完也没有再回来。
      余其扬看陈吾平的风衣还在椅子上,不觉奇怪,心道回去要仔细查查这人。余其扬也没空坐在这里等看陈吾平是否回来,于是召来刚才端茶的跑堂,“这是陈先生的衣服,你替他好好看守,如果直到打烊他还没来取,你先收好。陈先生的样貌,你可记得?”余其扬说完,从钱夹里掏出一张小费。
      “记得记得。”跑堂笑着哈腰,双手接过纸币。
      余其扬吩咐完,往后台走去。

      “怎么少了个花篮?”余其扬前脚刚迈进门,就见金九龄站在靠墙的满满当当的花篮前,问他一旁的于宝霞。
      金九龄是背对着门站的,所以发现不了余其扬进来,于宝霞看见了,正要喊,余其扬给她递个眼色。
      “哪里有少?今天送来的都在这里了。你的、大师姐的,都在。还有你们桌上堆的那些花束。”
      “不对,就是少了一个。”
      “真奇怪,戏迷送花也不提前告诉你,数量你更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少了一个?”于宝霞手指头玩弄着自己的马尾,笑嘻嘻问道。
      “阿其每天都送花篮的,今天却没有。”
      现在,连正在卸妆的菊仙都发现余其扬进来了,大家都看见余其扬的手势,偷偷忍笑。
      余其扬轻轻走到金九龄背后,“今天不送花篮,我把我自己送来了。”
      金九龄立即转身,惊喜道,“阿其!”
      “快去卸妆,请你去蜀中味吃川菜。”
      “我要去!阿其偏心,怎么只请九龄?”于宝霞抱怨,“蜀中味听说是这附近最好的川菜馆。”
      “我请大家都去。”余其扬笑道。
      “太好了!阿其人又慷慨又俊朗。”
      “小师妹,原来你看人是先看慷慨,再看俊朗的。”菊仙打趣道。
      “这说明我看人是先看内里,再看外貌,这样才能看出人的真实。”
      “瞧!说的有头有理的,倒像是个哲学家。”菊仙轻笑,大家也笑起来。
      “那么,大家是都去?赶紧收拾吧,我刚才见黄班主在前面跟人说话,我现在去叫他。”
      “我们肯定去,映雪和素芳未必。映雪跟麻爷出去了,麻爷竟然真能从北平来找她。”于宝霞道。
      余其扬听于宝霞已经开始称呼“映雪”,忆起上回她还酸溜溜的称“刘小姐”,猜测她们关系已经好转,“麻爷是谁?”
      于宝霞道,“麻爷是北平响当当的大富绅,他对映雪是一见钟情,映雪来了上海,他便追来了。他既然来了,映雪也该回去了吧,这些天发现她还是挺不错的,没有想象的小姐性子。”
      金九龄一面卸妆,一面道,“看你对她总是不咸不淡的,现在也开始怀念她的好处了?”
      “行了,现在只是叫出去说说话,哪有你想的那样?”菊仙用热毛巾捂了捂脸,起身躲到屏风后去换衣服。
      “菊仙都收拾妥了,你也快点。”余其扬拧了块干毛巾,趁着递给金九龄的时候,握了握他的手,金九龄笑笑,没有说话。
      “我去叫黄班主了。”余其扬被金九龄这一笑,磨得满心的甜意,喜上眉梢的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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